寒月宮偏殿。
蘇明月端坐主位，一襲白衣勝雪，眉目之間那一份與梅吟雪如出一轍的清冷，此刻更添了幾分執掌一宮的威嚴。
玉璿璣陪坐側位，紫袍曳地，一雙美眸自淩霄踏入殿門那一刻起，便從未離開他的身上——準確地說，是從未離開他的丹田。
淩霄上前行禮，規規矩矩：“拜見丈母孃——啊不，拜見宮主，拜見大長老。“
蘇明月唇角微微一彎，似乎對這小子的厚臉皮已經免疫了。
玉璿璣卻沒接他的玩笑，開門見山：“淩霄，你這一去，迴來時身上的封印鬆動了一寸有餘。“
淩霄心頭一凜。
——他這一身氣息收得已經夠小心，竟還是被玉璿璣一眼看穿。
“大長老好眼力。“淩霄苦笑。
“不必玩笑。“玉璿璣眸光深沉，“那道封印的手法極其特殊，鬆動一寸，便意味著你體內某種東西發生了變化。我若不問清楚，便不能放你出寒月宮半步。“
淩霄沉吟良久。
他既然已經決定讓梅吟雪陪他迴淩家，便沒有再瞞著寒月宮主事之人的必要——更何況，眼前這兩位，是梅吟雪最親近的人。
他低聲將冥淵雪林之中遇黃犬老怪、得知封印手法、知“護子之念“為父親所留、約定一年之期取裂魂崖舊骨、傳承“踏雪無痕“等事，原原本本說了一遍。
隻略去了“淩嶽此行可能藏有殺機“那一節——那是他與梅吟雪之間的判斷，未到能在偏殿明說之時。
蘇明月聽罷，眉頭深鎖。
玉璿璣沉默良久，忽然開口：“淩霄，你父親——可叫淩昭？“
淩霄一震。
“……宮主、大長老識得家父？“
蘇明月與玉璿璣對視一眼，神色都凝重了幾分。
蘇明月長歎一聲：“七年前，淩昭曾過寒月宮一麵。“
淩霄整個人僵住。
“他來寒月宮幹什麽？“淩霄聲音幾乎是從牙縫裏擠出來的。
“他來托一件事。“玉璿璣緩緩道，“——他知道自己即將前往九霄山脈極深處，兇多吉少，恐怕迴不來。所以他來寒月宮，托墨婆婆，若日後有一個名叫淩霄的少年進入北冥雪域，無論以何種方式，請寒月宮務必護他周全。“
淩霄怔在原地。
整整一息，他聽不見任何聲音。
“……所以。“他聲音有些啞，“我落入萬仞雪山，被寒月宮所救——不是巧合？“
“是巧合。“蘇明月平靜道，“也不是巧合。“
“玄冥真火無意識中撲入你懷中，是巧合；可我們救你迴宮之後，按墨婆婆所托認人——便不是巧合了。“玉璿璣接道，“你與吟雪的婚事，真火轉移之事，也都是依此局而定。“
淩霄深深吸了一口氣。
血契那頭，梅吟雪也已聽見了這番話。
她先是愕然，繼而一種說不清的複雜情緒在血契裏翻湧——原來她與淩霄的這一樁“為玄冥真火不得已的婚事“，背後還藏著這般淵源。
“……宮主。“淩霄壓住心底那一陣翻湧，緩緩開口，“家父可有留下別的話？“
蘇明月頓了一頓。
“留了。“她最終道，“他說——若霄兒當真踏入北冥雪域，便意味著他已經走到了不能不查清自己身世的地步。屆時，請告訴他：淩家祖祠之下，有一物等他取。“
淩霄手指輕輕一顫。
——淩家祖祠之下，有一物等他取？
那便是黃犬老怪所暗示的方向。也是淩嶽此行若藏殺機的根源——
淩家祖祠之下藏著的東西，恐怕並不止一個老人留給孫兒的遺物。
“淩霄。“玉璿璣聲音放得極柔，“你既知此事，便須早作打算。寒月宮今日告知你這些，是因為——你父親臨走前還說了一句話。“
“什麽話？“
玉璿璣深深望著他。
“他說——若霄兒能撐到今天，便請告訴他：他的母親，未死。“
殿內驟然死寂。
殿外北風呼嘯，將厚厚的雪粒砸在窗欞之上，發出一陣又一陣悶響。
淩霄一動不動。
血契那頭，梅吟雪輕輕按住自己心口——她“聽“得見淩霄此刻的每一下心跳，那心跳沉重得彷彿要將整副胸膛擊碎。
良久，淩霄緩緩抬起頭。
他眼中一片清澈，卻深得叫人發寒。
“……多謝宮主。“他聲音很輕，“多謝大長老。“
說完這句話，他深深一禮，然後轉身。
蘇明月沒有叫他。
玉璿璣也沒有。
她們隻是看著這個昨日還嬉皮笑臉喊著“丈母孃“的少年，背著雙手，緩緩走出了偏殿，消失在長廊盡頭。
那一道身影背脊挺得筆直，一如三日之前迎趙雲瀾那一指時那般倔強。
殿內，燭火輕輕一跳。
蘇明月緩緩閉上眼。
“——這孩子，會改變九霄神州的格局。“
玉璿璣望著殿外那道遠去的背影，紫袍輕輕一動。
“宮主可擔心他承不住？“
“不擔心。“蘇明月睜開眼，眸中第一次落下一絲極深的暖意，“因為吟雪在他身邊。“
——
寢宮之內。
淩霄推門而入的時候，梅吟雪已經站在窗邊，背對著他。
她什麽都沒問。
血契一線，方纔偏殿那一段話，她字字句句都聽見了。
淩霄走到她身後，停步，沒有伸手，也沒有說話。
許久之後——
“娘子。“他低聲開口。
“嗯。“
“三日後，我們一同迴淩家。“
“嗯。“
“這一次去，我未必能毫發無損地迴來。“
“……嗯。“
“娘子若怕，可以不去。“
梅吟雪緩緩轉過身。
那張傾國傾城的俏臉上沒有淚，沒有怒，隻有一種極為平靜的篤定。
“淩霄。“她抬起眼，眸光直直地望進他眼裏，“本小姐若怕，三日前你接趙雲瀾那一指時，本小姐便不會讓玄冥火蓮入我丹田。“
血契兩端，氣息相連。
淩霄望著她，沉默良久，最終極輕地笑了一下。
“——好。“他說，“那我們便一同去。“
——
寒月宮偏殿之外。
風雪漸歇，天色微明。
玉璿璣獨自立於廊下，望著遠處萬仞雪山的山脊，紫袍微動。
她從袖中取出一枚極小的玉簡，那玉簡之上刻著一道古樸至極的紋路——正是七年前淩昭交予墨婆婆、再由墨婆婆轉交給她保管的那一枚信物。
玉簡的底部，今日不知何時多出一道極細的、幾乎看不見的裂紋。
玉璿璣盯著那道裂紋，許久許久，眸光驟然一沉。
“……他在喚你了。“
她將玉簡輕輕收迴袖中，轉身向偏殿深處走去。
殿外風雪之中，那道再度複行其上的少年身影，已與未來的某種命運，悄然連成了一線。
——風暴未停，棋局正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