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昭低頭看了看自己,還沒來得及仔細感受體內變化,灰白色道袍的老神仙又開口了。
他的聲音溫和了許多,勸慰道,
“孩子,老夫知道選你一個少年人當救世之主有些勉強你。”
“其實不是我們選中你,是天命所歸,你也不必推辭。”
渡昭皺眉:“我沒說過我要當救世主啊。”
“我也不想當什麼大英雄,天下第一……”
灰白色道袍的老神仙打斷了她的話,
“我們時間不多了,待你們渡過忘川,就能回到人界了。”
他目光落在渡昭身上,掐指推算,隨後臉上變得有些凝重。
“老夫算到,你回到人界後還有一劫。”
“你若能歷經此劫,一定會涅槃重生。”
渡昭不禁扶額。
還有一劫?
她這一劫還沒過去呢,又來一劫?
灰白色道袍的老神仙目光微微移動,落在了昏睡的白髮少年身上。
他看了片刻,若有所思,揚手,一縷金絲從指尖飄出,無聲無息地沒入謝無韞的眉心。
“你身邊的同伴都不俗,你們可要齊心協力。”
“修真界的未來,就靠你們這一代天驕了。”
深青色道袍的老神仙也收起了古板倔強的表情。
他看著渡昭,語重心長:
“來日,你一定要擔起救世主的大任啊。”
渡昭腹誹,當救世主你倆是一句話的事嗎?
那不就是誰都可以當了?
她還想再說自己對救世主不感興趣時,河麵上忽然打了一個浪。
浪不大,打在小破船的船舷上,船身輕輕一晃。
渡昭腳下不穩,扶了一下船舷,等她站穩了再抬起頭。
剛剛那兩個老神仙已經不見了身影。
船頭空空蕩蕩,隻有船伕坐在船頭搖櫓,好像那兩個白鬍子老神仙從沒來過。
兩個老神仙消失後,渡昭意識海中就響起了係統的聲音。
“叮,摸魚任務進行中,當前進度:0/1時辰。”
“請宿主儘快開始摸魚。”
渡昭想起來她的摸魚任務還沒完成。
獎勵已經預支了,不能白拿。
“船家,可否慢點?我突然不著急回去了。”
船家:……?
他回過頭來,鬥笠下的那雙渾濁老眼看了渡昭一眼。
方纔還在船上急得火燒火燎,現在突然又不急了?
船伕沒有問,也把撐船的速度放慢了下來。
船身在水麵上晃晃悠悠地前行,像一片隨波逐流的落葉。
“多謝了。”
渡昭滿意道謝,她往船板上一坐,雙腿伸展開來。
她雙手撐在身後,仰頭看著灰濛濛的天空,開始摸魚。
就在她剛進入摸魚狀態的時候,船板上的兩個人醒了。
謝無韞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緩緩睜開了眼睛。
入目是灰濛濛的天空和一條斑駁的船舷,身下是硬邦邦的船板。
他撐著船板坐起來,眉頭微皺,環顧四周。
忘川河上,一艘小破船,船頭一個戴鬥笠的船伕,船尾坐著渡昭。
花容與也醒了。
他比謝無韞醒得晚了一點,睜開眼的第一件事不是觀察環境,而是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臉。
還好臉沒有受傷,他鬆了口氣,然後才慢悠悠地坐起來。
謝無韞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又內視了一下自己的魂體,眉頭皺得更緊了。
他明明記得,自己方纔還在岸上和那個黑袍老者纏鬥,被一掌拍飛,魂體受創不輕。
可現在魂體非但沒有半點受傷的痕跡,反而比進入冥界之前更加充滿力量和生機。
像是一棵快要枯死的樹,忽然被澆水施肥救活了,枝葉都舒展開來了。
這不合常理。
謝無韞抬起頭,目光落在渡昭身上。
渡昭正坐在船尾,兩條腿伸得筆直,仰頭望天,一副百無聊賴的模樣。
他斟酌了一下,開口問道:“渡昭,是你救了我們?”
渡昭正摸魚摸得入神,聞言下意識就回答,“不是……”
但話到嘴邊,她又想起了那兩個老神仙的交代。
他們現身一事,不能被她之外的人知曉。
生生把話頭一轉,“不是我,還能是誰?”
花容與眼眸微抬,目光在渡昭臉上轉了一圈。
他不信。
若渡昭真有那本事,也不至於一開始任由那個黑袍人在岸上興風作浪。
而且他醒來之後,不但魂體的傷痊癒了,甚至感覺比之前更強了。
這不太像是渡昭一個殘魂能做到的事。
花容與雙手抱胸,直言不諱:“我不信。”
渡昭挑了挑眉。
她想起深青色道袍老神仙給自己的金魂和銀魂。
之前她不能使用靈力,是因為自己是殘魂,體內根本沒有靈力可呼叫。
不過現在有了金魂和銀魂,她感覺體內隱隱有一股力量在湧動。
雖然還不清楚到底有什麼用,但試試就知道了。
渡昭嘗試調動體內的金魂。
但金魂毫無反應紋絲不動,她試了兩次,都無法調動。
渡昭作罷,轉而調動銀魂。
她細細感受著那股奇異的力量,嘗試控製它。
她睜開眼,抬起右手,手掌朝向船邊的水麵。
忘川河的水麵,方纔被黑袍老者驅使的那些惡鬼,還有一些沒有散去,正躲在陰影中,蠢蠢欲動。
一個老水鬼從水下冒出頭來,臉上滿是貪婪,張開嘴就要往船舷上攀。
渡昭的手輕輕一揮。
一道無形的力量從她掌心湧出。
那老水鬼還沒來得及發出聲音,身體便被一股詭異的力量扭曲壓縮。
像是有一隻無形的手把它揉成了一團紙,然後用力一攥。
老水鬼消失了,連渣都沒剩。
船邊的水麵平靜了一瞬。
然後那些還在蠢蠢欲動的惡魂像是看到了什麼極其恐怖的東西,一鬨而散,拚命往河底深處鑽去。
謝無韞眼底閃過一道驚訝的光芒。
他不是沒見過高手,他自己就是高手。
可渡昭剛才那一擊,不是靈力,也不太像魂力。
那是什麼力量,能瞬間秒掉水鬼。
渡昭自己也沒想到會這麼厲害。
她本以為能打退那個水鬼就不錯了,結果直接給人家整沒了。
她心裏想法很多,麵上卻不動聲色。
收回手,若無其事道,“看好沒?我隻展示這一次。”
其實是她發現,動用銀魂一次消耗太大了。
就剛才那一擊,體內的力量幾乎被抽走了一大半,她根本使不出第二次來再裝酷了。
若是深青色道袍老神仙在此瞧見渡昭這一番操作,他隻怕也是會驚掉下巴。
這纔多長時間,渡昭居然那麼快就領悟了銀魂的空靈根,還能運用出招。
他們不知水鬼之所以被秒掉,是因為被空間之力生生擠壓死了。
時靈根和空靈根太過逆天,隻在上萬年前出現過,所以千渺洲對此記錄寥寥無幾。
一般修士自然不知道還有這種靈根的存在,不知道很正常。
花容與看到這一幕,臉上露出震驚。
忘川河裏的鬼魂修為可不低,畢竟在河中修鍊了不知多少年。
若是全盛時期的他,對付起來不難。
可現在是魂魄狀態,他都不敢說自己能秒掉那個水鬼。
渡昭這麼輕而易舉地就解決了。
難道真是他前麵小瞧了渡昭?
但實力就在眼前,花容與也沒什麼好說的了。
他絕艷的容顏掛上笑容:
“阿昭真是士別三日,令人家刮目相看啊。”
渡昭被一聲阿昭叫得雞皮疙瘩都起來了,“……別這樣叫我。”
暗自腹誹,死狐狸你剛纔不是說不信嗎?
也不想多說什麼,她仰頭望天,繼續摸魚。
謝無韞的目光在渡昭身上停留了片刻,然後移開了。
他沒有追問,他清楚這個小師叔天賦卓絕,一點也不意外她能做到。
*
船行得已經很慢了。
可渡昭的摸魚時間還不夠,她打著哈哈:
“哎呀,船家,您能不能再慢點呀?”
船伕手裏的竹篙頓了一下。
他覺得自己已經夠慢了。
再慢,這船就該往後倒了。
他忍不住開口,“孩子,你到底咋地了?”
“你是捨不得離開冥界了,是想留在忘川河上嗎?”
渡昭不好意思地撓了撓頭,眼珠子一轉,“哈哈哈,船家,您老人家真會開玩笑。”
“我這可不是頭一次來冥界嘛……”
船伕語氣平淡打斷:“放心,你以後還會有機會再來的。”
渡昭的笑容僵在了臉上。
這個地獄笑話,一點都不好笑。
渡昭硬著頭皮繼續說:“呃哈哈,我就是覺得……”
“忘川河的風景不錯。”
船伕的嘴角抽了抽。
頭一次,有人誇忘川河風景好的。
冥界算哪門子好風景?真是見鬼了。
不對,她現在本來就是鬼。
怪不得說鬼話。
渡昭完全沒注意到船伕的表情,繼續張口就來的鬼話,“這河水……”
渾濁的河水翻湧著,時不時冒出幾縷鬼氣,夾雜著水下傳來的鬼哭狼嚎滲人的哀怨。
她實在不知道誇什麼好,憋了半天憋出一句:“……還真是河水。”
那就換一個:“這天……”
灰濛濛的天空掛著一輪血月,壓抑到了極點。
渡昭:“……還真是天。”
她不甘心地環顧四周,最後目光落在腳下:“這船……”
不知多少年的小破船搖搖晃晃,船板上到處是修補的痕跡,東一塊西一塊的。
船身每晃一下,就發出吱呀吱呀的聲響,給人一種隨時都會散架的錯覺。
渡昭訕訕地笑了笑:“……還真是船。”
船伕實在聽不下去了,他打斷了渡昭的鬼話:“孩子,你沒話說就別說了。”
“忘川河這地,我比你熟。”
渡昭就不信自己想不出什麼好話來誇。
她突然眼睛一亮。
她往前探了探身子,語氣真誠得不得了,
“船家,我跟您說,我真佩服您。”
“您在忘川河上兢兢業業擺渡這麼多年,迎來送往多少亡魂,那可真是功德無量啊。”
“而且您這工作多辛苦啊。”
“風雨無阻,日夜不休,連個換班的人都沒有。”
“這麼多年了,您一個人在這忘川河上,實在太辛苦了。”
她越說越起勁,把船伕從工作態度誇到職業操守。
從職業操守誇到人生境界,從人生境界誇到天地良心。
簡直把人誇上天了。
就差把船伕誇成普度眾生的活菩薩了。
船伕在冥界都不知道擺渡了多少年了,頭一次被人這麼誇,他眉開眼笑,心花怒放。
他開啟了話匣子,說自己在這忘川河上擺渡了上千年。
越說越來勁,從以前說到現在,從忘川河的變遷說到冥界的規矩,口若懸河。
渡昭時不時應和兩句,引得船伕又說了一大串。
一老一少聊得熱火朝天,那叫一個伯牙遇見鍾子期。
高山流水遇知音。
謝無韞和花容與坐在船板的另一頭,看的瞠目結舌。
渡昭和船伕在忘川河上聊得跟失散多年的親人似的。
船伕和渡昭說的滔滔不絕,行船速度是越來越慢。
其實渡昭也能體會船伕那種孤獨寂寞的感覺。
前世她在孤兒院也沒有小朋友願意和她玩。
她隻能和小草小貓說話,其他孩子以為她瘋了更加不願意搭理她。
船伕一定是很久沒有與人交流過了,所以才會這樣。
起初渡昭隻想拖延些時間。
後來摸魚任務完成了,她也沒有催促船伕,隻是靜靜聽著老人家說的話。
偶爾回應,讓老人家知道她在聽,她聽得懂。
船伕也第一次遇到傾聽者,到最後他甚至對渡昭生出了幾分不捨。
不過船終有靠岸的時候。
對岸是一片光芒,穿過去就可以回到人界。
船伕收了竹篙,船身輕輕靠岸。
渡昭站起身來,準備下船。
“孩子,”船伕忽然開口,“老夫可以送你一件禮物。”
渡昭愣了一下,搖頭拒絕:“您老人家擺渡也不容易,禮物就不用了。”
“您自己留著吧。”
船伕倒也沒有強求又問了一句:
“孩子,你叫什麼名字?”
渡昭已經走到了船邊,一隻腳踏上了岸。
她回過頭來,雙眼一彎,眸子明亮如星,像難得一見的陽光。
“我叫渡昭。”
“渡危扶傾的渡,天日昭昭的昭。”
船伕默唸了一遍,點了點頭。
渡昭朝他揮了揮手,轉身走向那片光芒。
謝無韞和花容與跟在她身後,三人的身影踏入人界,消失不見。
船伕獨坐在船頭,望著他們離去的方向。
忘川河上又恢復了千百年如一日的寂靜。
河水昏黃,血月高懸,鬼哭幽幽。
他從懷裏掏出一個本子。
封皮磨損得看不清原來的顏色,頁角捲曲,紙張泛黃。
翻開本子,一頁一頁翻閱。
最後在一頁密密麻麻的名字中間,找到了“渡昭”兩個字。
指尖輕點,在那兩個字上輕輕一抹。
了無痕跡。
既然你是救世主,那就贈你一場造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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