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念宗內。
那日花容與用魂術迷暈眾人，其實也沒下黑手，他隻是讓他們睡了一夜而已。
葉裴生是第一個醒來的。
他睜開眼的時候，窗外天光微亮，晨霧還沒散盡。
室內花容與已經沒有了蹤影。
葉裴生從地上坐起來，第一件事就是看向地上那七盞鎖魂燈。
幽藍色的火苗安安靜靜地燃著，紋絲不動，好在一盞都沒有滅。
他起身看向靈晶棺，渡昭的身體安然無恙躺在裏麵，沒有任何異常。
葉裴生鬆了口氣。
周圍的人也開始悠悠轉醒。
應如是揉著眼睛從地上起來，納悶道：“奇怪，怎麼睡著了？”
他隻記得自己守夜守著守著，忽然覺得困得不行，眼皮像灌了鉛一樣沉，然後就睡了過去。
他看向葉裴生，“大師兄，你知道什麼嗎？”
葉裴生看了他一眼，語氣平淡：“沒什麼。”
當時隻有他看到了花容與的動作，既然大家都不知道。
為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煩，葉裴生沒想過多解釋。
他站起來，對應如是和洛京灼交代了一下：“你們在此看好師妹，我出去一趟。”
說完也不管他們什麼反應，轉身便走出了房間。
他要去找花容與。
此人亦正亦邪，迷暈了大家，必定有所圖。
不過葉裴生註定要找空了。
花容與帶著謝無韞入冥界時，自然已經找好了藏身之處。
合歡宗的隱匿之術在修真界數一數二，他若不想讓人找到，便是掘地三尺也找不出來。
葉裴生在無念宗內外尋了一圈，連花容與的影子都沒看到，最後隻得沉著臉回到大葯廬。
剩下的幾天，應如是、洛京灼、初綾、連姝千、連姝音、任歡顏輪流守著渡昭，日夜不離看著鎖魂燈。
修士皆是無垢體，不染塵埃，身體自凈。
但玉芙辛知道小師妹愛潔，躺在那冰冷的金棺裡一定不舒服。
她每日都會來到靈晶棺前，為渡昭掐一個凈塵訣。
做完這些，她又回到宗命殿，盤腿坐在那枚黯淡的玉牌下方，將自己的靈力一點一點地注入其中，給渡昭的玉牌續靈。
她知道這樣沒什麼大用處。
玉牌滅了就是滅了，她灌再多的靈力，也不可能再亮起來。
可她還是堅持。
一天又一天，從不間斷。
——
這已經是鎖魂七魄燈的最後一天了。
從入夜開始，大殿內的氣氛就緊繃得像一根的弦。
七盞燈的火焰比之前黯淡了許多，幽藍色的光芒忽明忽暗，像是風中殘燭。
初綾盤腿坐在燈陣前，雙手結印，額頭沁出細密的汗珠。
她不斷調動靈之界的靈力維繫著那七盞將滅未滅的燈。
可渡昭遲遲沒有醒來的跡象。
洛京灼站在靈晶棺旁，盯著棺中那張蒼白的臉，眼眶已經紅透了。
他不相信渡昭會死。
可如果，如果她真的醒不過來了呢……
連姝千抱著連姝音低聲抽泣，聲音斷斷續續：“阿姐，渡昭不會真的死了吧……”
“我捨不得她……”
她才交到的一個宗外朋友，她不想渡昭死。
連姝音沒有說話，隻是摟著妹妹，一下一下地拍著她的背。
她的眼眶也是紅的，但她的目光落在靈晶棺上，像是在等一個奇蹟。
相比於活人們的悲傷氛圍，身為鬼差的黑白無常和牛頭馬麵倒是心態截然不同。
他們蹲在大殿的角落裏，百無聊賴地等著。
四個鬼差排成一排，托著腮幫子，眼巴巴地看著那七盞鎖魂燈。
“快滅了吧，”白無常小聲嘀咕，“七天七夜了，該收工了。”
黑無常麵無表情地瞥了他一眼，沒有說話，但心裏也是這麼想的。
牛頭和馬麵靠在一起，已經快睡著了。
他們此刻還不知道冥界發生了什麼。
七天七夜將盡。
時間一到，七盞鎖魂燈無風自滅。
幽藍色的火苗同時跳動了一下，然後徹底熄了。
初綾的雙手在胸前立刻飛快結印，靈之界的力量如潮水般湧入，想要重新點燃那七盞鎖魂。
可惜無濟於事。
燈芯上連一絲火星都沒有，那七盞燈，像是從根子上死了。
鎖魂燈，最終還是滅了。
白無常站起身來，正要把渡昭剩下的魂魄帶走，“走吧，去勾魂嘍。”
他等這一天等了七天了，終於可以交差了。
黑無常一把拉住他，臉色黑得跟鍋底似的。
“勾什麼魂。”
黑無常壓低聲音，語氣裏帶著幾分不耐，“生死簿上都沒渡昭名字了……”
他也是剛才才知道的。
冥界閻王那邊傳來訊息，忘川河上的船伕在生死簿上抹了一個名字，叫渡昭。
黑無常收到訊息的時候以為自己聽錯了，又確認了一遍，纔不得不接受這個事實。
生死簿上沒名字了，那還勾什麼魂。
白無常愣了：“？”
他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臉上的表情從困惑變成茫然。
從茫然變成震驚，從震驚變成委屈。
那他們在這白守了七天七夜？
“愣什麼，”
黑無常不耐煩地拽著白無常的袖子，把他往大殿外拖，
“下班了，走吧。”
白無常被他拖得踉踉蹌蹌，嘴裏還在嘟囔：“不是，我們白守了啊。”
“生死簿上都沒名了，你勾誰去？勾你自己？”
“我——”
“走了。”
兩個鬼差的身影消失在大殿門口，牛頭馬麵迷迷糊糊地跟了上去，四個鬼差轉眼便不見了蹤影。
大殿內，哭聲一片。
連姝千抱著姐姐哭得喘不上氣，應如是別過臉去，肩膀微微顫抖。
初綾跪坐在熄滅的鎖魂燈前，低著頭，麵具遮住了她的表情，但她的肩膀在微微發抖。
無念宗未閉關的長老們都趕來了。
齊長老站在門口，看著靈晶棺中那個蒼白的孩子，眼眶發紅，嘴唇翕動了幾下，終究什麼也沒說出來。
戒律長老背過身去，不讓人看到他的臉。
丹長老站在冰床邊，不停地用手帕擦眼淚，手帕濕了又濕。
葉忘劍站在人群最後麵，衣袖下的手在微微顫抖。
他還是沒能救下自己的徒弟嗎？
就像當年他救不了其他人一樣。
葉忘劍閉上眼睛，眼前浮現出許多年前的畫麵。
滿地的血，滿地的屍體，他跪在廢墟中，一個都沒能救回來。
他以為自己已經不會再為這種事情動容了。
可此刻，他看著靈晶棺中那個孩子，心中的那根弦還是斷了。
洛京灼趴在金棺上，終於哭了出來。
他哭得很大聲，不顧形象，不顧身份，趴在棺蓋上，肩膀一聳一聳的。
這些天他一直在撐，撐著自己不要崩潰，撐著自己相信渡昭會醒過來，可鎖魂燈滅了，他撐不住了。
內門弟子們也來了。
訊息傳得很快，不到半個時辰，靜丹峰上就站滿了人。
那些平日裏和渡昭交好的師兄弟們紅著眼眶，沉默地站在大殿外，誰也不說話。
人群中，李秋水站在角落裏，神色複雜。
他從前和渡昭不對付，沒少找她的麻煩。
可此刻，看著靈晶棺中那張蒼白的臉，心中竟也說不出是什麼滋味。
渡昭緊趕慢趕，終於到了。
她從冥界出來，一路狂奔，才趕到葯廬。
看到滿屋子的人，哭成一團，哀聲一片。
她的鼻子一下子就酸了。
此情此景，說不動容是不可能的。
渡昭眼眶發熱，她沒有時間多感慨，立刻飄到金棺前，一頭紮進了自己的身體裏。
然而沒反應。
渡昭躺在自己的身體裏，等了一會兒，什麼也沒發生。
她的魂魄和身體像是兩個獨立的物件，放在了一起，卻沒有融合。
她試著動了動手指，手指沒動。
試著睜開眼睛，眼睛沒睜開。
不是，沒人告訴她要怎麼還魂啊！
渡昭急了，努力嘗試去掌控自己的身體。
她試了好幾次，手指微微動了一下。
她心中一喜，繼續努力，一點點慢慢地找回對身體的控製。
蕭如清站在金棺旁，原本有幾分傷神。
在宗門內比上，渡昭還是那樣耀眼奪目。
她正低著頭看著渡昭那張蒼白的臉，心中默默嘆了口氣。
然後……她突然看到渡昭的手指動了動。
蕭如清嚇了一跳，揉了揉眼睛，以為自己看錯了。
她又盯著那隻手看了一會兒。
在她眼皮子底下，那根蒼白的手指，又動了一下。
蕭如清瞪大了眼睛，還沒來得及出聲。
下一秒，金棺中那張蒼白的臉忽然轉了過來。
渡昭睜開眼睛，唇角上揚，對她露出了一個笑容。
蕭如清登時被嚇得花容失色，下意識後退了一步，尖叫聲脫口而出：
“啊——詐屍了！”
這一嗓子，把滿屋子的哭聲都喊停了。
所有人都齊刷刷地看向蕭如清。
蕭如清顫顫巍巍地指著金棺，聲音都在抖：
“渡師姐……她……詐屍了！”
齊長老以為她在開玩笑，“如清你……”
下一刻，金棺的棺蓋被從裏麵推開了。
“砰”的一聲，金色靈晶棺蓋滑落在地，發出沉悶的聲響。
渡昭從金棺裡坐了起來。
她環顧四周，看著滿堂的人。
渡昭抬起手，朝大家揮了揮，語氣輕鬆地跟大家打了個招呼，
“哈嘍，各位，好久不見啊。”
一時之間，鴉雀無聲。
所有人都獃獃地看著她，看著死而復生的奇蹟。
連姝千的哭音效卡在了喉嚨裡，眼淚還掛在臉上，表情卻從悲傷變成了獃滯。
初綾從地上站起來，麵具下的眼睛亮了起來。
洛京灼趴在金棺邊，臉上的淚痕還沒幹，驚訝的嘴巴微張，半天才擠出一句話：
“你……你活了？”
渡昭眼珠一轉，有個邪惡的點子湧上心頭。
她伸長舌頭，扮作鬼臉，伸手掐住洛京灼的脖子，陰森森說道：“其實是你死了。”
“我一個鬼在下麵太寂寞了，所以抓你來地府了。”
她記得洛京灼最怕鬼了，桀桀桀……
洛京灼的眼淚又湧了出來，但這一次是失而復得的笑，他展開雙臂抱住渡昭，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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