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綾回來時沒有驚動任何人。
她徑直走到葉裴生麵前，聲音壓得很低：“葉道友，借一步說話。”
葉裴生眼皮微抬，卻一動不動。
初綾繼續道：“難道你不想救渡昭了嗎？”
葉裴生這纔看向她，那雙通紅的眼睛裏佈滿了血絲。
他沒再多問，跟著初綾走到了葯廬外的廊下。
月色很淡，被雲層遮了大半，廊下隻有昏黃的燈籠光。
初綾沒有繞彎子：“靈族有種秘術，或許可以救渡昭。”
“但需要你帶我去找葉忘劍長老來幫忙。”
葉裴生聽到可以救渡昭，眼睛裏有了神采。
他沒有問是什麼秘術，也沒有問為什麼偏偏是他師尊，隻說了一個字：
“走。”
寒霜劍出鞘，劍身橫於身前。
葉裴生踏上劍身，向初綾伸出手。
初綾沒有猶豫，握住他的手，一步跨上飛劍。
寒霜劍發出一聲輕鳴，載著兩人破空而去，直往夙劍峰。
葉忘劍不在夙劍殿，就在一處半山腰的洞府。
一間茅屋，一株老鬆，一壺濁酒。
葉裴生禦劍落在茅屋前時，葉忘劍正坐在鬆樹下喝酒。
他衣襟半敞，頭髮散著，身邊橫七豎八倒著好幾個酒壺，活脫脫一個醉鬼。
“師尊。”葉裴生走上前去。
葉忘劍抬了抬眼皮，看了他一眼，又看了初綾一眼，沒有說話，又灌了一口酒。
初綾上前一步，正要開口，葉裴生卻搶先道：
“師尊，初綾說有法子救師妹，需要你幫忙。”
葉忘劍放下酒壺，“說吧。”
葉裴生本想留下來聽聽到底是什麼法子。
初綾卻側過身，客氣而堅定地攔住了他：“葉道友，這是靈族秘術，不便外傳。”
葉裴生的腳步頓住了。
他看著初綾，初綾的目光很平靜，沒有閃躲，很鑒定。
葉裴生沉默了片刻，點了點頭，退了幾步，站到了鬆樹背後。
葉忘劍抬手在茅屋周圍佈下一道隔音結界，靈力波動一閃而逝。
他抬眼看著初綾，聲音有些啞：“這下可以說吧。”
初綾沒有猶豫，將鎖魂七魄燈的事情一五一十地說了。
靈族秘術，以七盞鎖魂燈鎖住魂魄七日七夜，魂魄不散，生機不滅。
施法時需要有人以靈力維繫七盞燈不熄。
同時需要有人以自身靈力為引，將渡昭散去的魂魄重新聚攏。
初綾說完，頓了一下，
“不過七日之後，我也不知渡昭能不能醒過來，要看她的造化。”
她十分懷疑葉忘劍到底有沒有在聽自己說話，但靈長老應該不會騙自己。
葉忘劍低頭看著手中的酒壺，壺中的酒已經見了底。
他晃了晃酒壺，將最後一口酒倒進嘴裏，然後站起身來，將空酒壺隨手一扔，酒壺骨碌碌滾到鬆樹根下。
——
洛京灼是在半夜醒來的。
他睜開眼的時候，入目是葯廬的房梁，鼻尖是苦澀的葯香。
他愣了一瞬，記憶如潮水般湧回來。
古聖遺跡、淩霄天、魔虛裂縫、渡昭殺了淩霄天、天罰降雷、渡昭還在昏迷中。
他猛地坐起來，身上的傷口被扯動，疼得他倒吸一口涼氣。
可他顧不上這些，掀開被子就下了床。
對了，渡昭，她現在怎麼樣了。
洛京灼先是看到應如是，連姝音，連姝千，花容與和任歡顏，他們神情悲慼。
他視線往後看。
渡昭安安靜靜地躺在冰床上，雙手交疊放在腹部，臉色蒼白如雪，眉目安詳，像是睡著了。
冰床散發著森森寒氣，白霧在她身側繚繞，將她整個人籠在一片朦朧之中。
洛京灼像是被定在原地了，一動不動。
他想起從靈舟下來時，渡昭體內的各路靈脈亂竄，在經脈內肆虐燃燒，像是有無數把火在她體內同時燒著。
丹長老說冰床可以幫她壓製體內紊亂的靈力，讓洛京灼把她抱到冰床上去。
他抱她的時候，她渾身滾燙，像是抱著一塊燒紅的鐵。
可現在，她冷了。
洛京灼慢慢走過去，走到冰床邊，伸出手，顫抖著碰了碰渡昭的手指。
那手指冰涼，沒有一絲溫度，僵硬地蜷著，不再會動了。
她的胸膛沒有一絲起伏，一切都表明她已經死了。
真的死了……
洛京灼站在冰床邊，盯著渡昭的臉。
少年蒼白如雪的麵容，清纖又筆直若修竹的身形，安安靜靜地躺在那裏。
她再也不會跳起來喊他名字，再也不會跟他搶桂花糕吃了。
洛京灼一言不發，卻感覺自己已經呼吸不上來了。
原來鑽心地疼到極點，是無法哭泣的。
他站在原地，像一棵被雷劈中的樹，外表還立著，內裡已經焦了。
應如是就站在他身後。
他看著洛京灼的背影，心裏揪得慌。
平日裏洛京灼和渡昭關係最好，兩個人打打鬧鬧，沒個正形。
可誰都知道，洛京灼最喜歡跟在渡昭身後。
如今渡昭沒了，洛京灼這副失了魂的模樣，比嚎啕大哭更讓人擔心。
應如是艱澀開口，“師弟……”
“你若是想哭就哭吧，你這樣……”憋在心裏更難受。
洛京灼搖了搖頭。
他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不像是一個剛失去至交好友的人：
“三師兄，我沒事。”
他覺得他十分清醒，前所未有的清醒。
洛京灼沒有再看應如是的表情，也沒有在意自己身上的傷還疼不疼。
他轉身，繞過應如是，大步走出葯廬。
應如是追到門口，怕他一時想不開，叫住他：“師弟你——”
洛京灼沒有回頭。
他的背影在月色下顯得格外孤峭，像一柄出了鞘的劍，筆直地刺入夜色之中。
“三師兄，你不用擔心我，”
他的聲音從前方傳來，“我很快就會回來的。”
他抬手，萬鈞劍錚然出鞘，紫色的劍光劃破夜空。
洛京灼縱身躍上劍身，禦劍而去，轉眼便消失在夜色深處。
——
初綾和葉忘劍回到葯廬時，渡昭已經被丹長老單獨安置在了另一處更開闊的房間裏。
地方寬敞，四麵通風，正中擺著那張冰床。
為了方便初綾施展鎖魂七魄燈，丹長老已經把所有人都清了出去。
房間裏隻剩下初綾和葉忘劍。
初綾從袖中取出七盞鎖魂燈，燈身古樸，刻滿了細密的靈族符文。
她將七盞燈按照七星方位，一一擺放在冰床周圍。
每一盞燈的位置都經過測算，要擺在正確的方位。
擺完最後一盞燈時，她直起身，退後一步，深吸一口氣。
“葉長老，可以開始了。”
葉忘劍點點頭。
他走到冰床前，雙手結印，靈力自掌心湧出，注入七盞鎖魂燈之中。
七盞鎖魂燈同時亮起，燈火是幽藍色的，沒有溫度，卻將整個房間照得通明。
那燈火映在渡昭蒼白的臉上，給她鍍上了一層淡淡的藍光。
初綾在冰床邊盤膝坐下，雙手搭在膝上，閉上眼睛，開始運轉靈族秘術。
她的神識穿透虛空，與靈之界建立聯絡，借靈之界的力量維繫七盞燈不熄。
門外，應如是和葉裴生守著。
他們無法看到裏麵究竟發生了什麼。
時間一點一點地過去，夜色從濃黑轉為深藍，又從深藍轉為灰白。
天光破曉。
門終於開了。
葉忘劍從門內走出來，腳步踉蹌，像是渾身的力氣都被抽幹了。
他的臉色白得嚇人，沒有一絲血色。
嘴角掛著一道血痕，他用袖口隨意地擦了擦。
但很快又有一道新的血痕從唇角溢位來。
“師尊，如何了？”
葉裴生上前一步，伸手想要攙扶。
葉忘劍抬手，拒絕了他的攙扶。
還故作輕鬆道：“為師還沒老到走不動道。”
“你師妹，她應該暫時沒事了。”
話落，他衣袖一甩，召出飛劍，搖搖晃晃地站上去，禦劍離去。
葉裴生站在原地，看著葉忘劍離去的方向，眉頭微皺。
雖然不知道初綾給師尊說了什麼法子救師妹，但師尊的狀態看起來不是很好。
不過眼下還是先看看師妹怎麼樣了。
這般想著葉裴生快步走進房間。
初綾還在地上打坐，雙目緊閉，麵色平靜，周身縈繞著一層淡淡的光芒。
那七盞鎖魂燈還在燃燒，幽幽的燈火穩穩地亮著，沒有一絲晃動。
渡昭躺在冰床上，似乎和之前沒有什麼不同，依舊容色蒼白，也沒有呼吸。
初綾沒睜開眼，但周身的寒氣她還是知道是誰來了，她解釋道：
“這是鎖魂七魄燈。”
“渡昭的魂魄被鎖在體內，介於陰陽之間。”
“若是七天七夜後她能醒來，便沒事了，若是沒有……”
後麵的話她不說葉裴生也知道了。
應如是看著冰床前打坐施法的紫衣少女，身姿單薄，心下莫名心疼。
應如是之前注意到葉忘劍出門時已是負傷，鎖魂是逆天的法子。
不知初綾她是不是也受傷了，他下意識問道：
“小綾，那你怎麼樣了？”
初綾被應如是的一聲小綾喚得心頭一顫，鼻尖微酸。
哥哥在喚她小綾……
靈力亂了一瞬，鎖魂燈微閃。
葉裴生以為是初綾施法被打擾了，他斜睨了應如是，示意他不要出聲了。
應如是自然也察覺到了，他噤了聲不再說話。
走廊上傳來腳步聲，由遠及近。
洛京灼回來了。
他走得很穩，肩背筆直，看不出任何異樣。
可他的雙手卻抱著一尊棺槨，那棺槨通體金色，晶瑩剔透，在晨光下折射出璀璨的光芒。
那是一整塊極品金色靈晶雕琢而成，沒有一絲雜質，沒有一道接縫，渾然一體。
應如是愣住了：“師弟，這是……”
“皇族最大的靈礦脈裡採的極品靈晶。”
洛京灼的聲音很平靜，“我連夜讓人雕的。”
他說得很輕描淡寫，好像隻是出門買了一壺酒那麼隨意。
可誰都知道，從無念宗到皇族靈礦脈，來回千裡之遙。
他一夜之間打了個來回，還帶了一尊棺槨回來。
他是用了什麼樣的速度在飛，又如何連夜召集人開礦雕棺。
沒有人知道。
洛京灼帶著那尊金色靈晶棺走進房間，走到冰床邊。
他看著冰床上安靜躺著的渡昭，嘴角微微動了一下，像是想笑，又沒笑出來。
“渡昭，我知道你最喜歡極品靈石了。”
“這次我給你帶來了一大塊極品靈晶，還是你最喜歡的金色。”
“師弟。”
應如是上前一步，想要攔住他，“師妹還在鎖魂七魄燈中，你不能放。”
“讓他放。”
初綾的聲音忽然響起，她眼睛閉著，聲音卻清晰有力，
“極品靈晶的靈力有助於滋養渡昭的身體。”
“鎖魂期間，靈晶的靈氣可以溫養她的經脈，對七日後的蘇醒有好處。”
應如是收回了手，他用靈力隔空托起渡昭的身體。
洛京灼將金棺穩穩地放在冰床上。
然後他俯身，小心翼翼地將渡昭放入靈晶棺中，調整好她的姿勢，讓她像是在安睡一般。
金色的靈晶棺中，渡昭安靜地躺著。
蒼白的臉被金色的光芒映得柔和了幾分，像是真的隻是睡著了。
洛京灼站在棺邊，低下頭，聲音很輕很輕，像是在和渡昭說悄悄話：
“渡昭，這是你的新遊戲對不對？”
”你贏了，你現在要是醒來，這尊金色靈晶棺就是你的了。”
無人回應他。
金色的靈晶棺靜靜地立在那裏，棺中人安安靜靜，沒有一絲動靜。
洛京灼的嘴唇微微顫抖了一下。
他伸出手，隔著靈晶棺的棺蓋，指尖輕輕觸碰著渡昭的臉頰輪廓。
靈晶冰涼，透過棺蓋傳來，冷得他指尖發麻。
渡昭……我們一同入宗門，你怎麼就獨留我一人在這了呢？
——
渡昭有意識的時候，腦子裏是混沌一片，什麼都不知道。
她現在有點懵，腦子一團漿糊。
她搞不清楚自己現在是個什麼狀態。
隻覺得輕飄飄的，像是隨時都會被風吹走。
渡昭一眼就看到了一具金光閃閃的24k純金靈晶棺槨。
那金光太晃眼了，她想不看見都難。
金光閃爍，晶瑩剔透，一看就是極品金色靈晶打造而成，通體沒有一絲雜質。
渡昭沒忍住嘖了一聲。
“誰這麼有錢。”
她圍著那口棺材轉了兩圈，感慨道：
“還拿金色極品靈石打棺材！”
“真是奢侈，會享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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