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醫長老給連姝音和連姝千把完脈後,才轉身。
連姝音就支著身子坐起來,喚住她:
“長老既來了,便給所有人都把脈看看吧。”
“大家在地宮裏都受了魔氣侵蝕,傷勢不輕。”
玄醫長老點了點頭,沒有推辭。
她先走到葉裴生麵前,葉裴生配合地伸出手腕。
玄醫長老搭上脈搏,閉眼片刻,淡淡道:
“靈脈受損,你還受魔傷,不過我有葯可治,不必擔心。”
葉裴生收回手,向她作揖,“多謝玄醫長老。”
花容與和任歡顏也依次讓玄醫長老把了脈。
花容與的靈脈受損不輕,任歡顏稍好一些,但也不容樂觀。
玄醫長老一一診過,眉頭始終沒有舒展。
昏了過去的洛京灼被弟子抬到一張軟榻上。
玄醫長老也翻開他的眼皮看了看,又探了脈搏。
同樣和其他人一樣,靈根受損,被魔氣所傷
她便起身走嚮應如是。
他靠坐在椅子上,見玄醫長老走過來,主動伸出手腕。
玄醫長老的手指搭上去,片刻後,臉上浮現出一絲詫異。
“應小友的靈脈居然沒有受損?”
這話一出,滿室皆驚。
除了初綾在角落裏默不作聲。
其餘所有人都轉過頭來,目光齊刷刷地落在應如是身上。
“應如是的靈脈沒有受損?”
連姝千瞪大了眼睛,“這怎麼可能?”
“在地宮裏大家都被強行在血池裏滴血獻祭了。”
應如是眉頭微皺,他自己也有些不可置信:
“明明我在地宮裏……”
他當時被血池的魔煞線纏繞,疼得幾乎昏過去,怎麼可能靈脈完好無損?
玄醫長老不由多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幾息。
自愈能力超凡的修士雖極為罕見,但她行醫數百年,也不是沒見過。
她微微頷首,語氣平淡:
“想來是應小友體質特殊,自愈能力極強。”
應如是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嚥了回去。
他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所有傷痕盡數消失,心中隱隱有些不解。
他以前……好像不是這樣的吧?
以前受了傷,癒合的速度明明沒有這麼快。
可眼下他也想不出個所以然來,便沒有再多言。
玄醫長老差點以為自己已經給所有人都看過了。
她站起身來,纔看到在角落裏那個沉默的小身影。
初綾靠在牆邊,戴著麵具,隻露出一雙眼睛。
她把自己的存在感降到最低,視線落在渡昭身上。
不過趁哥哥不注意時,她也會瞥向他。
玄醫長老朝她走過去,伸出手,語氣溫和:
“你也是從古聖遺跡裡跟著出來的吧,讓我瞧瞧你的傷勢。”
初綾的反應極快。
玄醫長老的手剛伸過來,她便下意識不著痕跡地避開了那隻手。
動作很輕,像是無意間挪了一步,卻恰到好處地躲了過去。
“多謝長老。”
初綾婉拒道,“我並無大礙,就不用勞煩了。”
她垂著眼,心跳微微加快了幾分。
看其他人的反應,這位玄醫長老似乎很厲害。
初綾有點擔心被她看出自己的身體與哥哥相關的事……
她暗自慶幸自己戴著麵具,麵具遮住了她大半張臉。
外人看不出她臉上的病態,也看不出她此刻的表情。
玄醫長老的手停在半空中,眼眸微微眯起,開始打量眼前的小姑娘。
那目光彷彿化作了實質,像是能看透初綾。
初綾被她看得有些發毛,卻還是定定站在原地,不肯向前。
半晌,玄醫長老收回手,緩緩開口:
“初小友是靈族之人吧,既如此,那無需檢查也罷。”
她的語氣不是疑問,而是陳述。
靈族之人慧根極深,又有蒼命樹庇佑,體質特殊。
便是魔氣入體,有蒼命樹在,也不會有大礙。
初綾眨了眨眼。
她在靈之界長大,可她並不是靈族啊。
這個長老……看錯了吧?
她心中雖有疑惑,卻也沒有解釋。
隻是順著玄醫長老的話,微微點了點頭,淡淡道:
“長老好眼力。”
初綾掃視了一圈,又補充了一句,“還望各位不要聲張。”
無念宗的幾個親傳弟子早就知道初綾是靈族之人,聽到這話並沒有什麼太大反應。
倒是花容與,目光不動聲色落在初綾身上若有所思,又自然移開視線。
玄醫長老沒有再追問。
她從袖中取出數個玉瓶,一一分發給在場的人,交代了用法用量,又叮囑了幾句注意事項。
那些藥物都是她親手煉製的,對魔氣侵蝕造成的傷勢有奇效。
“我先回蓮音宗了。”
玄醫長老理了理衣袖,看向連姝音和連姝千,
“治療靈根的法子,還需回去翻查古籍。”
“聖女雙姝,與我一同回去吧。”
連姝音搖了搖頭,連姝千也跟著搖頭。
“長老。”
連姝音的聲音很輕,卻很堅定,“渡昭生死未卜,我們暫時先不回去了。”
連姝千握著姐姐的手,紅著眼眶點頭:“我們想留下來守著她。”
玄醫長老看了她們一眼,沉默片刻,也沒有再堅持。
她轉身走出葯廬,跨上靈鶴,衣袂在風中獵獵作響。
反正等她找到了治療靈根的方法,也還會再回來的。
齊長老和戒律長老還有事要處理,一前一後離開了葯廬。
丹長老也去自己殿內翻找醫書,嘗試尋找方子救人。
葯廬裡安靜了下來。
爐中的火燒得劈啪作響,葯香在空氣中緩緩瀰漫。
窗外天色已暗,暮色沉沉地壓下來,壓得人心裏發悶。
葉裴生看著冰床上那張蒼白的臉。
呼吸微弱,一下,一下,隨時都有可能會停下。
能看得出來她的生命在流逝。
他慢慢站起來,轉身走向葉忘劍。
葉忘劍站在葯廬門口,靠著門框,手裏拎著一壺酒,正往嘴裏灌。
他半睜著眼,像是在看窗外的暮色,又像是什麼都沒看。
葉裴生走到他麵前,停下腳步。
白皙如玉的臉上,眼尾泛起的紅意十分明顯。
“師尊,”他的聲音有些啞,
“師妹她……真的沒有……辦法了嗎?”
葉裴生從不在人前示弱。
他是大師兄,是所有人倚仗的主心骨,天塌下來他都要麵不改色地頂著。
可此刻,他的聲音在發抖。
他總覺得,師尊不是沒有法子的人。
師尊就算是愛喝酒醉生夢死,但關鍵時刻,他絕不是糊塗之人。
他應該會有辦法的。
葉忘劍沒有說話。
他舉起酒壺,又灌了一口。
酒液順著嘴角淌下來,滴在衣襟上,他渾不在意。
沉默了很久。
久到葉裴生以為他不會回答了,葉忘劍才放下酒壺,目光有些渙散地看著遠處。
他的臉被酒意熏得微紅,在葉裴生看不到的角度,眼底一片清明。
似乎自言自語,“酒沒有了,我該回夙劍峰了。”
他抬腳就要走。
葉裴生一怔,聲音陡然拔高:“師尊!”
從前拜師時所有人都說他拜了個不靠譜的師傅,他不信。
背地裏還有弟子嘲笑他一個天生劍骨拜了個酒鬼為師。
明明從前師尊清醒時教他劍法從不含糊。
可為什麼師尊清醒時間越來越少,似乎除了喝酒,心中再無其他。
他以為師尊收了渡昭和洛京灼後終於要酒醒了,可如今他還在醉生夢死。
葉忘劍腳步一滯,停在原地。
他的背影在暮色中顯得有些寂寥,像是一瞬間老了許多。
他最終還是沒有回頭,大步離去,身影很快消失在暮色中。
葉裴生站在門口,看著師尊離去的方向,感覺渾身無力。
他走回冰床邊,床上的人呼吸微弱。
葉裴生的淚懸在眼眶裏,將落未落。
他死死咬著牙,喉結滾動了一下,到底沒有讓那滴淚落下來。
他坐下來,看著師妹的眉眼,看著她緊閉的雙眼。
呼吸越來越淺。
越來越慢,然後徹底不再起伏。
葉裴生的手猛地攥緊了床沿,指節泛白。
應如是踉蹌著走到床邊,顫抖著手探向渡昭的脈搏。
指尖觸到的麵板還是溫熱的,可脈搏最後跳動一下,再也沒有了。
他又探了一遍。
還是沒有。
應如是的手開始發抖,整個人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氣。
他的神情從不可置信,到慌亂,到悲痛,一層一層地湧上來,像是潮水將他淹沒。
“師妹……”
他的聲音嘶啞顫抖,帶著哽咽,在安靜的葯廬裡回蕩。
應家滅門後,他的心已經許久沒有那麼痛了。
渡昭於他是師妹,亦是摯友親人。
——
無念宗命殿內,三千弟子的玉牌熠熠生輝,唯一有盞忽明忽滅。
那玉牌刻的是渡昭的名字。
玉芙辛在殿內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渡昭的玉牌。
玉牌上的光芒忽明忽暗,像是風中殘燭,隨時都會熄滅。
就在渡昭停止呼吸的那一刻,玉牌上的光,徹底滅了。
玉芙辛的瞳孔猛地收縮。
玉牌熄滅,代表人亡。
若是玉牌碎裂,那就代表這個人徹底魂飛魄散,這世間再無此人。
玉芙辛已經哭不出了。
她盯著那塊黯淡的玉牌,祭出自己的法器。
靈力從她掌心源源不斷地湧入,金紅色的光芒,將那枚黯淡的玉牌整個包裹起來。
她不肯讓渡昭的玉牌碎裂。
——
葯廬內。
連姝千把頭埋在連姝音的頸間,淚流滿麵。
洛京灼仍在昏迷,就算是醒著怕也是會昏厥過去。
葉裴生坐在床邊,一動不動,像是一座石雕。
應如是反覆探著渡昭的脈搏,“師妹,你睜開眼好不好。”
“我知道你喜歡開玩笑,可這個玩笑不好笑,一點都不好笑……你別裝了。”
儘管她的脈搏在自己手上消失,可他還是不肯相信。
眼淚一滴滴落在蓋在渡昭身上的被子,洇開了一片水漬。
初綾控製不住地輕咳,她身上承受著兩個的傷,本想恢復些許靈氣再聯絡靈長老。
眼下渡昭等不及了。
在無人注意的時候,她悄無聲息地離開藥廬。
輕步走到一個無人的角落。
月光照在她身上,將她的影子拉得很長。
初綾回頭看了看葯廬的方向,確認沒有人跟來,才從儲物戒中取出一片淡淡金光的葉子。
這是蒼命葉。
她雙手捧著那片葉子,閉上眼睛,運轉靈族術法。
葉子在她掌心光芒流轉,一道微弱的神識波動從葉中擴散出去,穿透虛空,飄向遙遠的靈之界。
片刻後,葉中傳來一個溫柔慈祥的聲音,帶著幾分驚訝:
“小綾怎麼了?可是出了何事?”
初綾聽到那個聲音,眼淚一下子就湧了出來。
她咬著嘴唇,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靜一些,卻還是帶上了哭腔:
“靈長老,渡昭……她要身死了。”
“您有沒有什麼辦法救救她,求您救救她吧。”
最後那句話,她說得很輕,卻很重。
靈長老那邊沉默了。
初綾握著蒼命葉的手在發抖。
她知道,靈族的秘術不能輕易讓外人所知。
否則會給靈之界帶來滅頂之災。
可她不能看著那個在地宮裏拚了命護著他們的渡昭死去。
不能眼睜睜看著那樣鮮活的人就這樣死在一張冰冷的床上。
半晌,靈長老嘆了口氣。
“小綾,這還是你第一次說‘求’這個字。”
她的聲音裏帶著幾分無奈和心疼。
原以為是初綾知曉了應家的事承受不住,才會動用蒼命葉。
在外界動用靈之界的力量可不容易。
沒想到是為了其他人。
初綾是她一手帶大的,難得有求於自己,她怎麼捨得讓這孩子失望呢。
也好,世界上多一個她牽掛的人活著也好。
“我確實是知道靈族有個逆天的法子,或許可以一試。”
初綾的眼睛猛地亮了起來,“長老,無論是什麼法子,我都願意一試。”
靈長老緩緩道:
“靈族有種秘術,鎖魂七魄燈。”
“可以將人的魂魄鎖在體內七天七夜,魂魄不散,尚有一線生機。”
“至於七天之後能不能醒過來——”
她頓了頓,“就要看造化了。”
初綾立刻雀躍應下,“多謝靈長老,鎖魂七魄燈如何準備?”
靈長老輕嘆一聲:“小綾,你謝早了,單是你一人還不成。”
“這個法子的代價太大了,你承受不住。”
“況且你年紀尚小修為太淺,一人無法施展。”
初綾眼神一黯,緊咬下唇,“可那還要找誰呢?”
靈長老腦海裡已經想到一個人了,她對他倒是有幾分信任:
“若我沒記錯渡昭是葉忘劍的徒弟吧。”
“你且將此法告知於他,你們二人一同施展便可。”
這是靈之界的秘術,當然少不了初綾。
初綾蹙眉:“他?可他看著就是個酒鬼,能行嗎?”
靈長老一怔,隨後低笑出聲,“人不可貌相,你去告訴他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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