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忘憂閣不在任何一張天庭核準的輿圖上。”
朱不戒蹲在苗圃邊的水缸旁，用葫蘆瓢舀著水。他頭都沒抬，聲音壓得很低：“它在‘間隙’裏。”
他肥短的手指指了指腳下爛泥，又指了指頭頂的假天：“不屬天，不屬地，不在五行中，卻又靠著三界的邊兒活著。想去那兒，得有‘引子’，還得有‘門路’。”
蕭然靠在茅草屋的門框上，手裏把玩著那個裝著九盆“星痕寧神”的錦囊。木頭門框被他靠得吱呀響。
“引子我有，朱兄。”蕭然晃了晃錦囊，裏麵傳來玉盆輕碰的脆響，“就是這‘門路’……”
朱不戒抬起頭，臉上的肥肉抖了抖。那雙小眼睛裏全是糾結。
他放下葫蘆瓢，在身上那件油膩得能刮下二兩豬油的粗布短褂上擦了擦手。
半晌，他才從懷裏慢吞吞地摸出一塊令牌。半個巴掌大，非金非木，暗紫色。邊緣磨損得厲害，中央刻著一個古篆的“引”字，字跡已經磨得快看不清了。
“這是我……咳，早年一個朋友抵酒錢給的。”
朱不戒把令牌塞給蕭然，眼神飄忽，“據說拿這個，在‘三界碑’附近，用靈力激發，會有擺渡人接引。但這牌子隻能用一次，用過就廢。而且……”
他頓了頓，聲音壓得更低，“忘憂閣那地方，龍蛇混雜，規矩就一條——蘇娘子定的規矩纔是規矩。她認錢，認貨，更認……‘價值’。你手裏那點東西，未必入得了她眼，但若露了白，又未必保得住。”
蕭然接過令牌。入手冰涼沉重，像一塊剛從井裏撈出來的石頭，隱約能感到內裏有一絲奇異的空間波動在亂竄。
他鄭重收好，對朱不戒抱拳一揖：“朱兄，大恩不言謝。這份人情，我記下了。”
“少來這套。”
朱不戒擺擺手，重新拿起葫蘆瓢舀水，背對著蕭然，悶聲道，“活著回來，比什麽都強。那地方……不是司草殿的苗圃，出了事，沒人給你兜著。”
蕭然笑了笑，沒再多說，轉身進屋。
他換上了一身最不起眼的灰布短打。把錦囊和記錄玉簡貼身藏好，蜃獸鱗片掛在胸口，最後檢查了一遍那株被封得嚴嚴實實的變異7號樣本。
確認無誤後，才悄無聲息地溜出了第九育苗圃。
“三界碑”在仙界東南邊緣。
那是一處荒蕪的浮空山崖。
碑體本身是一塊高逾百丈、布滿風蝕孔洞的巨岩，上麵刻滿了沒人認識的古老文字。
這裏靈氣稀薄得可憐，罡風刮在臉上像刀子，平時除了幾個練鐵布衫或者腦子有“病”的仙人，根本沒人來。
蕭然按照朱不戒的指點，找到巨岩背風麵一個不起眼的凹陷，把靈力緩緩注入那枚暗紫色令牌。
令牌微震。
表麵的“引”字亮起一抹幽光，旋即脫離他手掌，懸浮於空，滴溜溜地轉。
幾息之後，令牌前方丈許處的空間，蕩起一圈圈淡紫色的漣漪，像水麵被投了石子。
漣漪中心，一點黑影由小變大，迅速凝實。
那是一葉扁舟。舟身狹長，不過丈餘，通體漆黑，不反光。
船頭站著一個身披蓑衣、頭戴鬥笠的身影，佝僂著，看不清麵貌。
他手裏一根長長的黑色竹篙，輕輕點在虛無的“水麵”上，扁舟便無聲無息地滑到蕭然麵前。
“上船。”
蓑衣人的聲音幹澀沙啞。
蕭然沒猶豫，縱身躍上扁舟。腳剛踏上船板，身後的空間漣漪就合攏了，三界碑沒了。
四周變成一片說不清顏色的光，扭來扭去，像掉進了萬花筒裏。扁舟就在這片虛茫裏穿行，靜得可怕。
蓑衣人不再說話，偶爾用竹篙在虛茫裏一點，扁舟就換個方向。
蕭然說不清四周是什麽，隻覺得渾身不自在，像泡在渾水裏。偶爾有一股氣息飄過來，冷颼颼的，跟他腦子裏那些亂七八糟的東西有點像。
大約過了半個時辰，前方虛空的色流驟然向兩側分開，露出一片……難以形容的“空間”。
那像是一座倒懸山峰的底部，被人用蠻力掏空、改造成了巨大的蜂巢。
無數奇形怪狀、散發著各色光芒的“建築”依附在嶙峋的岩壁上，或者懸浮在虛空裏。
各種雕梁畫棟的仙家樓閣，粗獷原始的巨石堡壘，充滿機械感的金屬塔樓，甚至有蠕動著的、彷彿生物內髒般的奇異結構。
一道道流光在各個建築間飛馳穿梭，那是駕著法寶或者騎著異獸的“客人”。
空氣裏彌漫著一股子怪味：高階靈材的清香、丹藥的騷味、血腥氣、金屬鏽蝕味，還有一股甜膩到發悶的熏香氣，混在一起，讓人想吐。
嘈雜的聲音來自四麵八方：叫賣、爭吵、大笑、竊竊私語、器物碰撞，還有不明生物的嘶吼。
這就是忘憂閣。
扁舟在一個突出且布滿苔蘚的岩石平台上停穩。蓑衣人伸出枯瘦的手，像是一截幹枯的樹枝。
蕭然會意，把那塊已失去光澤的暗紫色令牌放在他掌心。令牌剛碰到手掌，就化成一縷灰，隨風散了。
蓑衣人收起竹篙，身影連同扁舟，緩緩沉入平台下方的黑暗，不見了。
蕭然定了定神，抬腳踏上這片爛泥塘。
腳下是粗糙不平的岩石，混雜著不知名的黏糊汙漬。
他剛一現身，立刻有幾道目光或明或暗地掃過來，滿是審視、掂量，還有毫不遮掩的貪婪。
可等看清他不過是個氣息平平、衣著寒酸的低階仙人後，那些視線便大多索然無味地挪開了。
他緊了緊衣襟，按照朱不戒模糊的描述，朝著這片巢穴“深處”、那股最濃鬱甜膩熏香氣傳來的方向走去。
沿途所見，全是瘋子。
有攤販公然叫賣寫著“司律殿查沒”的禁製法寶碎片；有裹在黑袍裏的身影在角落進行著無聲的交易，腳下地麵偶爾閃過一絲血光；還有奇形怪狀的異族生物蹲在籠子裏，眼神凶戾或者麻木……
這裏沒有仙界的祥雲與禮樂。
穿過一片由發光蘑菇構成的詭異“市集”，前方出現了一座建築。
它看起來像是由一整塊巨大的、半透明的暖黃色琥珀雕琢而成，形製典雅，和周圍的混亂格格不入。
琥珀表麵流淌著溫潤的光澤，門口沒牌匾，隻有兩盞造型古樸的琉璃宮燈，散發著令人心神寧靜的柔和光芒。
那股甜膩的熏香氣，正從這兒飄出來的。
這裏便是 “忘憂閣” 本體，蘇娘子真正的老巢。
蕭然走到門前，還沒敲，兩扇看似厚重的琥珀門扉便無聲向內滑開。
門內光線明亮柔和，和外麵的混亂像是兩個世界。
地麵鋪著雪白絨毯，軟得能陷進去。空氣裏飄著清雅的檀香，壓過了門外的甜膩。
大廳寬敞，陳設簡單，隻有幾張矮幾和蒲團。
四周牆壁是多寶格，頂天立地，上麵擺滿了東西，都被光罩罩著，看不清是啥。但蕭然後脊梁有點發緊——那些東西不簡單。
一個穿淡青色羅裙的少女跪坐在矮幾後烹茶，動作很順，安安靜靜的。
她聞聲抬頭，一張清秀的臉，沒化妝，笑容很標準：“客官麵生，是第一次來忘憂閣？可有預約或是舊識引薦？”
蕭然掃了一眼大廳，沒見著傳聞裏的九尾天狐。
他定了定神，拿出早就準備好的說辭，臉上堆起那種跑單幫的、討好的笑容：
“這位仙子有禮。在下蕭然，一介散修煉器師，偶得一奇異靈植，聽聞蘇娘子見識廣博，最愛天下奇物，特來獻寶，求個鑒賞。若能入眼，換些合用的材料便是幸事。”
“煉器師？靈植？”
少女烹茶的動作微微一頓，抬眼把蕭然從頭到腳打量了一遍，笑容不變：“蘇娘子今日確有客，且尋常靈植，恐難勞她親自過目。客官不妨將東西拿出，由婢子先掌掌眼？”
蕭然心知這是規矩，也不猶豫，從懷裏的錦囊裏取出一盆“星痕寧神”，放在鋪著絨毯的地上。為了保險，他特意挑了九盆裏最不顯眼、靈力波動最接近正常的一盆。
淡金色的寧神花在光線下靜靜開著，靈力充沛，長得挺標致，乍一看和普通的寧神花沒兩樣。
少女的目光落在花上，起初隻是敷衍地掃了一眼，可很快，她眼底有什麽東西閃了一下，很快又沒了。
她放下茶具，起身，款步走到花盆前，沒動手，隻是微微俯身，閉上眼，用鼻尖輕輕嗅了嗅。
三息之後，她睜開眼，看向蕭然。
臉上的笑容真切了幾分，但也更深邃難測：“確是奇花。靈力充沛遠超同儕，更難得的是……內蘊一絲別致韻味，清冷孤高，非尋常水土所能孕育。客官好手段。”
她直起身，拍了拍手。
側方一扇小門無聲開啟，走出兩個麵無表情、氣息沉得像石頭的灰衣仆役。
“帶這位蕭仙友去‘聽竹軒’歇息，奉上‘清心霧雨’。”
少女吩咐道，隨即對蕭然歉然一笑，“此花確有不凡，婢子需請蘇娘子親自定奪。請仙友稍候片刻。”
蕭然心裏一緊。
這少女看著像個侍女，但這眼力、這決斷，根本不是省油的燈。
他跟著灰衣仆役，穿過側門，走過一段曲折迴廊，來到一間清幽雅緻的靜室。
室內有竹，有茶，熏香淡雅，窗外還能看見虛幻的流雲與遠山，彷彿還在什麽仙家洞府裏。
仆役退下，門關上了，靜得能聽見自己的心跳。
蕭然在蒲團上坐下，麵前矮幾上已有一杯熱氣嫋嫋的清茶，茶湯青碧，異香撲鼻，絕對是好東西。
但他一口沒動，隻是靜靜坐著，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懷裏的錦囊。
他知道，試探才剛剛開始。
蘇娘子見不見他，開什麽價，或者直接把他扔進鍋裏燉了，都是未知數。
就在他心神緊繃，豎起耳朵捕捉外界動靜時，胸口的蜃獸鱗片，忽然傳來一絲極其微弱、但清晰無誤的……
溫熱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