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清晏睜眼的第一件事,不是看天,是核對疼痛。
肋骨斷了沒?大概斷了,但沒插進肺裏,能喘氣,這就夠了。
這是末世活了十一年的本能——活著的前提是確認自己還沒死透。
一、肋骨的痛感:鈍的,像有人拿鈍刀子在肉裏攪,級別在“還能忍,別深呼吸”。
二、環境:爛鐵塔的半腰,門被一塊生鏽的鐵板抵著。外麵那群畜生的吼聲還在,但遠了點,暫時啃不進來。
三、林燧:那小子縮在角落,呼吸還算勻,燒退了點。手裏死死攥著半瓶過期的抗生素,指節發白,跟攥著親爹的骨灰似的。
她撐著身子坐起來,肋下那股勁兒猛地一扯,疼得她眼前發黑,冷汗順著鬢角往下淌。
“晏姐姐……”林燧被動靜驚醒了,嗓子啞得像破鑼。
“閉嘴,睡你的。”陸清晏的聲音像砂紙磨過鐵皮,穩,但帶著一股子生人勿近的冷。
她伸手摸了摸孩子的腦門,還好,沒再燒上去。
然後,她把自己的左手舉到了眼前。
掌心朝上。
昏暗的光線下,什麽都沒有。
沒有紅印,沒有燒焦的痕跡。隻有常年握槍和攀爬留下的老繭,硬得像樹皮,上麵還劃著幾道新鮮的口子。
可就在幾個小時前,那種感覺太他媽詭異了。
從摸著那根鏽鋼筋的粗糙感,突然變成了玉石那種滑溜溜、涼冰冰的觸感,就那麽一下,不到半秒。
還有那一閃而過的畫麵:懸崖、雲、還有個穿青布衣服的手,手裏端著個瓶子。
“不是輻射病。”她靠在冰冷的鐵皮上,自言自語,語氣冷靜得像在切菜,“輻射病不會讓你看見沒吃過的飯,也不會讓你摸到沒摸過的料子。”
她沒見過那山,沒見過那瓶子——那玩意兒在末世早爛成灰了。那青布衣服,看著像古裝劇裏的玩意兒。
陸清晏從那個被輻射塵浸透的合成纖維包裏摸出半本殘破的筆記本和一支短到快要握不住的鉛筆。她舔了舔幹裂的嘴唇,那裏的麵板已經因脫水而裂開,像幹涸河床上的泥土。
在那本頁角捲曲、散發著黴味的筆記本上,她劃下幾行字。字跡潦草卻用力極深,彷彿要刻進紙纖維裏:
【時間:鬼知道(大概是災變後第11年,葉子黃得差不多了。)】
【坐標:C-7區廢棄廣播塔,中層平台。】
【事件:攀爬過程中遭遇結構斷裂,下墜瞬間出現感知異常。】
【異常記錄:】
【觸覺:鋼筋在手裏突然涼了,不是金屬那種涼,是……像摸到死人玉佩的感覺;】
【視覺:眼前閃了一下,懸崖?不對,是雲;還有隻手,青布裹著的,抓著一個瓶子——太短了,以為是摔暈了的幻覺。】
【生理反應:沒惡心,沒頭疼,就是心慌。】
【結論:】
【那瞬間不像幻覺。幻覺不會這麽……幹淨。】
【像有人把一段不屬於我的記憶,硬塞進了我腦子裏。來源?鬼知道。】
【還能再來一次嗎?怎麽來?找死?】
她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筆尖在"找死"兩個字上戳了個洞。
合上筆記本,沒寫下去。
她透過鐵板縫往外看。灰濛的天裹挾著冰冷的雨,砸在廢鐵上叮當響。
要是……剛才摸到的那股子涼意是真的,要是那個端瓶子的人也是真的。
那意味著什麽?
平行宇宙?還是哪個吃飽了撐的神仙在搞直播?
陸清晏猛地攥緊了左手,指甲摳進肉裏,疼。
疼是好事,疼說明她還活著,還清醒。
“不管你是人是鬼,”她盯著自己的手,聲音壓得很低,像從牙縫裏擠出來的,“在弄死我之前,你就是我的情報。”
在末世,未知是能殺人的,但也是能救命的。她現在缺的就是這點變數。
林燧動了動,又要醒。
陸清晏把本子踹回去,摸出最後半塊壓縮餅幹,掰成兩半,大的那塊塞給林燧。
“吃。”
林燧啃了一口,眼睛卻死死盯著她。
“晏姐姐,”他小聲說,“剛才你掉下去的時候,我好像看見你手裏……發光了。”
陸清晏手一僵。
“發光?”
“嗯,金的,就一下。”林燧指了指她掌心,“然後你就抓住東西爬上來了。晏姐姐真厲害。”
陸清晏沒吭聲,伸手揉了揉那小子亂糟糟的頭發。
厲害?她算個屁。
剛才那一下,根本不是她反應快,那是有人把“往左跳,有東西抓”這句話直接塞進了她的腦子裏。
可當時,除了風聲和獸吼,哪有人說話?
她嚼著那半塊餅幹,像嚼蠟,幹巴巴地劃過喉嚨。
她需要驗證。
可驗證就得拿命去填。主動去找那種“異常”,就是主動找死。
雨下大了,砸在鐵皮上像放鞭炮。
遠處傳來畜生們亂跑的動靜,好像往南邊去了。
陸清晏耳朵一豎,眼神立馬變了。
“收拾東西,走。”她把剩下的藥塞進包裏,“畜生往南跑,要麽是有人當了誘餌,要麽是有更狠的東西來了。”
林燧麻利地挪開鐵板。
下樓的時候,陸清晏拉著林燧鑽進了廢墟的陰影裏。
雨越下越大,衝得世界一片模糊。
她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隻知道當雨水終於小下來的時候,腿已經不是自己的了。
雨是半夜停的。
陸清晏靠在濕冷的水泥牆上,數子彈。
左輪,六發彈巢,現在剩四顆。備用的九毫米子彈,五顆。
沒了。這就是她現在的身價。
林燧縮在她腳邊睡著了,眉頭皺著,手裏攥著一塊從塔裏順出來的破錶。表盤泛著綠光,照著他髒兮兮的臉。
肋骨又開始疼了,一陣一陣的,像有把鈍鋸子在鋸骨頭。
陸清晏撕開最後一管鎮痛膏,抹在傷處。涼颼颼的,麻痹了神經,但那股子疼還在深處鑽著。
她需要醫生,需要消炎藥,需要縫合線。
可這些玩意兒,在這片廢墟裏,比黃金還難找。
她閉上眼,腦子裏過著剛才的路線。往南跑了三公裏,甩了兩撥畜生,躲進了這個爛停車場。門口用破車架子擋了一下,擋不了多久,畜生的鼻子靈得很,尤其是對血腥味。
天亮之前,必須再跑路。
但現在……
她睜開眼,盯著自己的左手。
攤開。
表盤的綠光照在掌心,全是老繭和傷疤,沒光,沒熱,啥也沒有。
可林燧說他看見了“金光”。
那小子不會撒謊,尤其是在那種要命的時候。
所以,要麽是林燧燒糊塗了,腦子壞了。
要麽……就是這事兒,真的能被人看見。
陸清晏摸出本子,翻開新的一頁,鉛筆在紙上劃拉出刺啦刺啦的響聲:
【新發現:】
【第三方目擊: 林燧說看見了金光。】
【目擊者狀態: 剛退燒,腦子可能不靈光。】
【待辦:】
【金光跟那股子怪勁兒有關係嗎?】
能不能用儀器測出來?
她頓了頓,在下麵狠狠畫了一道杠:
【修正: 這玩意兒不是我一個人的幻覺,它有能量反應。】
得找個法子試出來。
試?拿命去試?
在末世,好奇心是能害死貓的。但陸清晏更清楚,最大的危險不是未知,是裝瞎。
她得找個能控製的法子。
怎麽觸發?前麵兩次,一次是摔下來,一次是林燧看見光。都是在要命的時候?
也不對。第二次她隻是坐著。
除非……“想”這件事本身,就是開關?
樣本太少,沒法猜。
“晏姐姐……”林燧夢裏哼了一聲,縮了縮身子。
陸清晏把身上唯一一件幹點的外套扯下來,蓋在那小子身上。手順手摸了摸他的腦門,還好,沒再燒。
就在她指尖碰到林燧額頭的一瞬間。
麻了。
她不知道的是——
幾個時辰前,當她拉著林燧鑽進廢墟陰影的那一刻——
塔頂上,一隻瞎了一隻眼的白烏鴉站在天線上,歪著頭,死死盯著她。
一人對一眼。
然後她轉身走了。
那隻烏鴉沒動,轉頭望向天。
雲層後麵,好像有什麽東西,輕輕顫了一下。
像一根弦,被兩個世界的手,同時撥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