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然決定冒險一試。
三天後的朔月之夜。
他換上了一件在忘憂閣外圍攤位上隨手買的灰色鬥篷,把臉遮得隻剩一雙眼睛。將“星痕寧神”樣本、玉簡、令牌等重要東西貼身藏好,蜃獸鱗片掛在最外層衣服下。
他沒用青雲——那太顯眼。他靠仙力在崎嶇的山地和荒原中跋涉,盡量利用地形和陰影躲著。
流放之地比他想的更荒涼。靈氣稀薄,還亂得很,震得人骨頭疼。
時而是戈壁,時而是怪石嶙峋的群山,時而是彌漫著毒瘴的沼澤。這裏沒有路,隻有被逃亡者、冒險者或某些黑暗存在踩出來的模糊小徑。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得小心。
途中,胸口鱗片隻輕微發熱了一次。是在經過一片布滿空間裂縫的詭異石林時。他立刻改道,寧願多繞半天路。
兩天後的傍晚,他遠遠看到了黑齒淵。那是一片橫在大地上的、深不見底的裂穀。黑霧從淵底湧出來,翻著滾,遮天蔽日。隔了幾十裏,也能感覺到那股戾氣。
東側是一片風化嚴重的暗紅色岩群,一根一根豎著,像骨頭。
朔月之夜,天上沒月亮,幾顆星星在頭頂掛著,光也透不下來。
黑齒淵方向的黑霧翻得更厲害了。
蕭然潛伏在距離第三座風蝕岩群數裏外的一個土坡後,耐心等待。他放開一絲神識,感知著蜃獸鱗片的變化。鱗片始終冰涼。
直到子夜時分,岩群方向,隱約有極其微弱的空間波紋蕩漾了一下。與此同時,胸口的鱗片傳來一絲溫熱。
來了!
蕭然收斂所有氣息,悄無聲息地向岩群靠近。他沒有直接走向波紋中心,而是繞到側麵,攀上一處較高的岩柱,往下看。
岩群下方的空地上,影影綽綽聚集著十幾道身影。都做了偽裝,有的裹在黑袍裏,有的戴著麵具,有的身形模糊像一團光。沒人說話。
空地中央,懸著一道符文。是用幽藍色粉末畫的,光很暗,紋路還在不停扭。細碎的空間波紋從符文邊緣散出來,空氣都跟著發滯。
蕭然注意到,這些人站得很散,彼此離得老遠。幾個身影的氣息格外危險。一個蹲在角落、身形佝僂的影子,周身帶著一股冰冷的感覺,跟“星痕寧神”有點像。還有一個裹在灰霧裏、隻能看見一雙猩紅眼睛的身影,正往岩壁這邊掃,目光幾次從他藏身的地方掠過,讓他後背發涼。
沉默持續了約一炷香。
終於,那個蹲在角落的佝僂身影開口了,聲音直接響在每個人腦子裏,不是從耳朵進來的:
“老規矩。各自出示信物,或展示價值。然後,提問,報價,交易,散。多嘴、窺探、動手的……死。”
話音落下,他抬手,指尖彈出一縷灰白色火苗。火苗落入中央符文,符文光芒微微穩定了一絲。
接著,其他人也陸續動作。
有人展示一塊刻滿扭曲符文的骨片,有人拿出一節彷彿還在微微搏動的漆黑根須,有人指尖凝聚出一縷暗紅血光……那個灰霧中的猩紅眼眸,則是對著符文無聲地“說”了什麽,符文隨之波動。
輪到蕭然了。
他深吸一口氣,從岩柱陰影中緩緩走出,但沒有完全踏入空地,而是停留在邊緣。
他啟用了胸前蜃獸鱗片的一絲氣息,同時從懷中錦囊裏取出那盆靈力波動最接近正常的“星痕寧神”,沒有完全拿出,隻是讓一絲氣息泄露出來。
瞬間,數道神識掃了過來,落在他身上和那盆花上。佝僂身影的灰白眼眸亮了一下,灰霧中的猩紅目光也停留了片刻。中央符文接受了蜃獸鱗片的氣息,微微閃動。
“可。”佝僂身影嘶啞道。
蕭然鬆了口氣,重新退後一步,將花收起。
“開始。”佝僂身影宣佈。
一個籠罩在黑袍中的身影率先“開口”:“求購‘滌魂司’近百年內,關於‘下界異常靈魂波動’的次級監控報告摘要,至少涵蓋三個‘甲級波動點’。”
灰霧中的猩紅眼眸立刻回應:“我有‘青嵐界’、‘黑沼澤’、‘哭泣荒原’三處,百年內三次峰值記錄摘要。代價:五十斤‘虛空沉銀’,或等值‘生靈精魄’。”
“二十斤沉銀,加三縷‘戰場煞氣’。”
“……可。”
一筆交易在沉默中達成。雙方各自彈出一縷微光射入中央符文,符文轉動。
接著,又有人詢問某種可規避“巡天鏡”大麵積掃描的偏門陣法,有人求購一種隻生長在“規則裂縫”邊的劇毒魔草……
蕭然默默聽著。
終於,輪到他了。
他定了定神,用神識傳遞出:“司命殿的‘觀測者’——那些追蹤‘異常變數’的東西。監控週期多長?什麽情況會觸發深度幹預?有沒有觀測者失效、甚至被徹底抹掉的先例?”
話音落下,空地間的空氣驟然一冷。幾道視線齊刷刷釘在蕭然身上。
佝僂身影緩緩轉過頭,灰白的眼睛死死盯著他:“小子,你在打聽司命殿的‘眼睛’?活膩了?”
“隻是好奇。代價好商量。”蕭然努力讓聲音平穩。
沉默。隻有黑齒淵方向傳來風吼。
沉寂許久,灰霧裏的猩紅瞳孔忽然“笑”了——不是聲音,是一股寒意直接碾上腦子。
“有趣。”聲音在心神間回蕩,“觀測者……嘿嘿。你問失效的先例?自然是有的。隻不過,知道那些事的人,大多也跟著失效了。”
頓了頓。
“不過,看你這朵小花還算有趣,便免費送你一條——觀測者不是不死不滅的。一旦它們盯的變數碰了什麽絕對禁忌,觀測者本身就會被更高位的力量徹底抹去。幹淨利落。當然,那個變數,通常也跟著一起消失。”
絕對禁忌?蕭然心頭一震。散仙吳憂……是不是就是這麽死的?
“可以。”蕭然半點遲疑都沒有,抬手撫過懷中錦囊,指尖凝出一縷氣息,彈向灰霧中的身影。灰霧一卷,將那縷氣息吞沒,猩紅眼眸緩緩眯起。
“繼續問。”灰霧身影道。
蕭然壓下翻騰的心緒,問出第二個:“那觀測錨點,尤其是編號Zero的人工造物,除卻已知的侵蝕風險,有沒有反向利用、或是無害化分離的可能?哪怕隻是零星線索、殘缺理論,或是坊間傳言都好。”
這話落地的瞬間,氣氛炸了。
佝僂身影猛地抬頭,灰敗的眼睛死死盯著蕭然;周圍幾道身影也躁動起來,殺意壓得人喘不過氣。
“你居然知道Zero係列?!”佝僂老者的嗓音尖銳顫抖,“小子,你到底是何方神聖?跟下界那場大崩壞,有什麽牽扯?!”
灰霧中的猩紅眼眸也驟然收緊,霧氣瘋狂翻騰:“這個問題的價碼,你付不起。知道太多秘辛,隻會引火燒身。現在立刻滾,忘記今晚的一切,或許還能多活幾天。”
空氣徹底凝固。
蕭然察覺到,至少三道氣息鎖住了自己——一道盯著他懷裏的盆栽,另外兩道是純粹的殺心。再糾纏下去必死無疑。
“我即刻離開。”
蕭然後撤,同時催動蜃獸鱗片,把自身氣息攪亂,紮進身後的黑暗裏。
就在他轉身的刹那,眼角餘光掃過天穹——黑霧深處,一點微弱的流光閃了一瞬,就沒了。
是觀測者?
一直在監視這場集會?
現在被抹了?
是因為自己問了Zero?
他後背一涼,不敢再耽擱,拚命往遠離黑齒淵的方向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