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然從虛空裏跌出來,抱著三界碑的石墩子就吐。
什麽都沒吐出來,惡心感卻卡在喉嚨口,下不去。
他膝蓋一軟,跪在爛泥裏。手掌撐地,冷汗順著鬢角往下淌,流進眼睛,蟄得眼眶發紅。
耳朵裏嗡嗡響,像被人拿鐵棍捅了耳膜。
左小腿外側不對勁——不是疼,是撕裂感。有什麽東西在皮肉下往外拱,骨頭縫裏塞著冰碴子,又冷又脹。
“操……”
他咬著牙捲起褲腿。
麵板好好的,白淨得跟沒事人一樣。
蕭然盯著那條腿愣了兩秒,伸手去摸。麵板溫熱,底下卻像藏著塊化不開的冰。
不是幻覺。
絕對不是。
這次的共振,跟以前那些小打小鬧不一樣。
以前是癢,是暈,這次是真他媽的疼!像有人在另一頭拿鋸子鋸他的腿,鋸完還往傷口上撒鹽。
這意味著什麽?
那邊的娘們……出大事了?
蕭然撐著膝蓋站起來,腿還有點軟。
山風一吹,後背全是冷汗,涼颼颼的。
他打了個哆嗦,腦子卻清醒了。
不能回苗圃。
那個鳥不拉屎的地方,現在比司律殿的大堂還危險。
蘇娘子那婆孃的話還在耳邊響:“小心點,有些狗鼻子比天庭的還靈。”
還有苗圃上空可能存在的“觀測者”。
蕭然抬眼看了看天。
天上飄著雲,也飄著那些看不見的眼睛。
他猛地想起朱不戒隨口提過的話,流放之地外圍藏著棲身的地方,雖說條件極差,卻足夠隱蔽,能躲開那些眼線。
駕著歪歪扭扭的破雲頭,蕭然在流放之地的邊緣找了一圈又一圈。
總算在半山腰尋到蹤跡。伸手扒開茂密的野藤,一股刺鼻的腥臊味撲麵而來,裏頭是個野獸盤踞過的石洞,髒亂不堪、騷臭衝天,可勝在偏僻無人,是眼下最好的藏身之處。
他在洞口胡亂擺了幾個破禁製,騙騙外行的把戲。
做完這些,他纔敢癱在地上,從懷裏掏出那枚淡青色的玉簡。
蘇娘子給的。
那娘們雖然長得騷,心眼比針鼻還小,但這東西……是真的燙手。
神識探進去。
好家夥。
裏麵的資訊量大得像天河決堤。索引密密麻麻,看得人眼暈。
蕭然沒工夫看那些陳穀子爛麻的傳說,直接搜了幾個最紮心的詞:“異質靈氣”、“跨界感應”、“司命殿”。
一條條記錄跳出來,看得他心裏直冒涼氣。
【天曆七千三百二十一年】
“西漠‘哭魂澤’……判定為‘上古魔氣泄露’。備注:殘留能量樣本與已知魔氣吻合度僅61%,存在未知‘高維幹涉’特征……”
【天曆七千四百五十五年】
“散修‘淩虛子’……自稱感應到‘兵戈殺伐之念跨越時空’。司命殿結案:心魔入侵,臆想成疾。三日後失蹤……”
【天曆七千五百零八年】
“下界‘青嵐界’……‘看到重疊山影’、‘聞到不存在的花香’。司命殿……非常規物資調動……”
【天曆七千六百九十三年】(約兩百年前)
“散修‘吳憂’……歸天後出現嚴重‘感知混淆’。定性:曆劫失敗,神魂受創。卷宗標記‘癸等絕密’……後續:目標個體於封存觀察期內‘自然湮滅’……監測到高強度、性質不明的‘金色能量逸散’……疑似觸及規則層麵……關聯詞:靈魂雙生猜想、觀測錨點反應、規則級抹除。”
吳憂。
朱不戒嘴裏的那個倒黴蛋散仙。
自然湮滅?
規則級抹除?
蕭然的手指頭在發抖。這他媽哪是曆劫失敗?這分明是被天庭當耗子藥給毒死了!
還有這幾個詞——“靈魂雙生”、“觀測錨點”。
像一把刀,直接捅進了他心裏。
他繼續往下翻,手心全是汗。
【觀測錨點】(暫定名)
“……能與特定‘高維變數’產生諧振……理論來源:《界外遺物研究殘卷-第三部》(已銷毀)。”
【Zero係列樣本殘頁】(字跡被血漬暈染,邊緣焦黑)
"...天樞閣那幫老東西造的u0027眼睛u0027,比流光雀還毒,比司命殿的刀還利。"
"用凡人魂魄當燈芯,澆灌異界金液,硬生生搓出個u0027錨u0027——能卡在規則裂縫裏不掉..."
"可這錨會咬人。吳憂死前玉簡就寫:u0027左眼看見的是我,右眼看見的是它想讓我看見的u0027..."
"Zero-7?最後有人在u0027災變源點u0027見過它,像一灘融化的金水,爬過的地方連石頭都長出了眼睛..."
"(後半頁被撕,殘留半句話)接觸...別信任何...是它...不是你..."
Zero-7!
蕭然覺得一股子寒氣從腳底板直衝天靈蓋。
他不敢再想下去,神識快速掃過其他索引。
關於“觀測者”的直接記錄幾乎沒有,隻有零星幾行字跡潦草得近乎模糊,隻含糊提及司命殿麾下有一支特殊行動單元,常年執行一樁“不可對外言說”的監控密務,除此之外再無細節;剩下的不過是些邊角雜記,寫著流光雀、幽冥鴉這類稀世異獸,被專人馴養調教,用來追蹤某種特殊的能量場,除此之外,再無半點有用的訊息。
蘇娘子沒騙他。這局,大了去了。
蕭然退出玉簡,整個人癱在髒兮兮的地上,大口喘氣。
洞裏黑得像墨汁。
他原本隻是想弄清“哪種怪像”是什麽,現在卻發現自己和另一個素未謀麵的人,可能捲入了某個驚天秘密裏。
他盯著玉簡上那些詞,一個字一個字地讀,像在嚼玻璃渣子。
“靈魂折射......觀測錨點......規則級抹除......”
每個詞都認識,但連在一起,像一堵牆。
他看不懂,但他知道一件事——
這些東西,和左腕那道疤,和那個素未謀麵的人,是一根繩上的螞蚱。
而他們背後,還有一個龐大、隱秘、冷酷的“命運之輪”在監視、評估,或許隨時準備“清理”。
他抹了一把臉,手是抖的。
怕嗎?
怕。他媽的真怕。
那個吳憂,兩百年前就沒了。連個渣都沒剩下。
可就在怕得要死的時候,一股子邪火突然從丹田裏竄了上來。
憑什麽?
憑什麽他們是實驗品?
憑什麽他們就得被抹除?
就因為那幫穿官服的覺得他們“異常”?
“去你媽的天道。”蕭然靠在冰冷的石壁上,低聲罵了一句。聲音不大,卻帶著一股子狠勁兒。
蘇娘子的玉簡,本來是想嚇唬他。現在倒好,成了點火的打火機。
他不想當耗子了。
他要掀桌子。
蕭然閉上眼,嚐試在腦海中勾勒那個模糊的身影。
灰藍色的眼睛,臉上全是灰,手裏拿著把破槍,眼神卻凶得像頭狼。那邊的膠質、血腥味、還有那股子絕望的勁兒……全湧了上來。
“你他媽可別死啊。”蕭然對著空氣嘟囔了一句。這回不是開玩笑,是真急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