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然在“聽竹軒”裏枯坐了一盞茶的功夫。茶沒動,心沒靜。
胸口那片蜃獸鱗片,時斷時續地發著熱。
剛才那一閃而過的腕部灼痛,還有嘴裏那股子鐵鏽混著臭氧的怪味,雖然轉瞬即逝,卻紮得他神經直跳——這該死的共振,越來越沒規矩了。
他深吸一口氣,把臉上的表情收住,擺出一副憨厚樣。
靜室的門滑開了,沒聲音。先飄進來一股子梅香,清冷,帶點甜。瞬間就把屋裏的檀香壓了下去。
人影晃了進來。蕭然抬眼,喉嚨口一緊。
蘇娘子。
這娘們看著也就二十出頭,穿一身月白織錦裙,外麵罩著層薄紗。走路帶風,裙擺蕩得跟水波似的。頭發就一根青玉簪隨便挽著,幾縷碎發掛在脖子上。眉眼是天生的媚,但眼底深處有股子勁兒——那是看夠了男人的厭倦。
蕭然知道,能在忘憂閣這地方當老鴇的,骨頭裏都浸著砒霜。
“蕭仙友久等了。”聲音挺好聽。
她跪坐在對麵,目光直接越過了蕭然,釘在那盆“星痕寧神”上。
“我家丫鬟說,你帶了盆稀罕的‘寧神花’?”蘇娘子嘴角一勾,手指隔空點了點。
那盆花“呼”地一下飛到她麵前,懸在半空。她沒聞,就那麽盯著,能把花瓣看穿。
過了幾秒,她笑得更深了。“靈力倒灌,經絡亂長。最絕的是……”她指尖一彈,飄出一縷粉紅的霧。霧氣沾上花瓣,那原本淡金色的花上,黑紅的斑紋突然活了,花蕊裏的暗金光也猛地一跳。
“裏麵裹著一股‘髒東西’。冷冰冰的,排斥正常的靈氣,反而對那些歪門邪道、帶著黴味的能量,親得跟親爹似的。”
蘇娘子收回手,盯著蕭然,笑裏帶刀:“蕭仙友,這可不是你在苗圃裏撒泡尿就能養出來的玩意兒。你身上,或者你待的地方,是不是有點見不得光啊?”
蕭然心裏“咯噔”一下,臉上擠出個驚喜的表情:“娘子真乃神人!不瞞您說,我就好這一口,喜歡拿亂七八糟的靈氣去折騰靈植。這花是在個破廟邊上撿的,陰氣重,我尋思著能出奇跡,沒想到真變了態!正怕養不活砸手裏,才來求您掌眼。”
蘇娘子沒接話,就那麽笑吟吟地看著他,看得蕭然後背直冒虛汗。
“破廟陰氣……也能養出這東西?”
蘇娘子慢悠悠地說,手指在桌子上畫圈。“這花裏的髒東西,可不是一般的陰氣,是‘高位’的東西,帶著規則的咬合力。我要是沒看走眼,這花扔進仙界靈田,能把周遭靈氣全吸幹,轉化成它那股冷血玩意兒。到最後,整片靈田都得廢,變成它一個人的屠宰場。”
蕭然背後汗毛都豎起來了。這娘們一句話,直接捅到了他最怕的那個點上!
這花,真他媽是個禍害!
“娘子的意思是……這花有毒?”蕭然試探著問。
“毒?”
蘇娘子搖搖頭,眼裏閃過一絲光,“對種地的來說是毒藥。對某些見不得光的主兒來說,這是燕窩!”她身子往前一湊,那股子甜味差點把蕭然熏個跟頭:“三界這麽大,總有那麽些練邪功的。這花裏的‘髒東西’,對他們來說是續命的。”
蕭然腦子“嗡”的一聲。
“當然,”蘇娘子往後一靠,又變回那個優雅的貴婦人,“東西是好東西,就是太紮眼。沒人買,還容易招來天庭那幫穿製服的狗鼻子。”
“那依娘子看……”蕭然問。
蘇娘子豎起兩根手指。
“第一條,”她收起一根,“我出錢,百倍市價,連花帶方子全買斷。你拿了錢走人,以後跟你沒關係。順便……”她眨眨眼,“我還能送你個訊息,關於你身上這怪病的線索。”
“第二呢?”
“第二,合作。”
蘇娘子收起另一根手指,“你出貨,我出渠道。我抽三成,保你平安,幫你找買家。方子你留著,但得聽話,得給我穩定供貨。”她頓了頓,笑得像個狐狸精,“至於你的怪病,咱們是合夥人了,我不幫你幫誰?”
蕭然沒說話。蘇娘子也不急,就那麽看著他。
“娘子,這事兒太大,我得回去尿泡尿照照自己。”蕭然把皮球踢回去,“給我幾天,我琢磨琢磨行不行。”
“行啊。”蘇娘子笑得花枝亂顫,拍了拍手。
丫鬟端著個盤子出來了。上麵放著個玉簡,還有塊黑不溜秋的木頭牌。
“玉簡裏是三界那些見不得光的怪事,你自己查。牌子是忘憂閣的會員卡,以後來能打折。”
蘇娘子把東西往前一推,“不管你選哪條路,這兩樣東西,算我送你的。”
蕭然看著那兩樣東西,沒動。但他還是收了。玉簡裏的資訊,是他現在最缺的。
“多謝娘子。”
蕭然揣好東西,拎起那盆禍害花,在丫鬟的帶領下往外走。
剛走到門口,蘇娘子突然又補了一刀:“仙友慢走。不過要提醒你一句,你身上這味兒,還有你手裏的貨,小心點。有些狗鼻子,比天庭的還靈。”
蕭然心裏一沉,想起了朱不戒,還有那些莫名其妙的流光。
他剛踏出那扇琥珀大門,外麵的光怪陸離還沒看清——
轟!!!
沒進耳朵,直接在腦子裏炸了!
左小腿外側,猛地傳來一陣劇痛!像被什麽東西硬生生劃了一道口子!
“操!”
蕭然疼得眼前一黑,腿一軟,差點直接跪在地上,手死死摳住門框才沒倒。那疼太真了,真得他都能感覺到褲腿被“血”浸濕的黏糊勁兒!
緊接著,耳朵裏“嗡”的一聲。所有的聲音都沒了。喧鬧、叫賣、呼吸,全沒了。世界突然變成了啞劇。
也就兩秒鍾。聲音慢慢回來了,先是蚊子叫,後是吵鬧聲。腿上的疼也變成了鈍痛,但褲腿還是幹的,皮也沒破。
蕭然靠在門框上,一身冷汗,臉色白得跟紙一樣,心髒跳得像是要從嗓子眼蹦出來。
“仙友?你咋了?”丫鬟湊過來,一臉關切,眼神卻亮得嚇人。
“沒……沒事兒。”蕭然扯了扯嘴角,嗓子啞得像破鑼,“老寒腿犯了。告辭。”
他不敢回頭,幾乎是連滾爬地衝進了外麵的人堆裏,像條被抽了脊梁骨的野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