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維希不敢直視那雙澄澈雙眸,輕咳一聲,轉移話題道:“待會再說吧。
”
這家旅館確實人少安靜,他們問了路人,七扭八拐才找到。
前台接待的侍者懶散地靠在椅子上,嘴裡叼著根草,兩腿交疊,一隻腳點在桌邊,晃晃悠悠,哼著不成調的曲子。
維希用指節敲了兩下桌子,他才驚醒過來,注意到有客人。
“你好,我們要相鄰的兩間房間。
”
對上視線的瞬間,侍者麵上難掩驚豔,他一下子就從兩人特殊的打扮上判斷出眼前是冒險者,急忙站起身,手忙腳亂地鋪平紙張,拿起羽毛筆:“哦哦好的!請問二位要住多久?”
維希思索了幾秒,道:“一晚。
”
“好,一共四枚銀幣,我們要登記入住旅客的姓名,二位名字是?”
維希不知為何愣了一下,科斯特趁機搶在他開口之前道:“格修斯·佩曼!”
侍者流利地寫了出來,是人族文字,等待著下一個名字。
然而科斯特卻磕磕絆絆:“另一個是維希,額,維希你姓什麼?”
侍者內心詫異,暗自嘀咕,哪有夥伴不知道彼此姓名的?
抬頭再觀察兩人,看著蠻正經的,大概是劍士和牧師的冒險組合,不像壞人,且相貌都是一等一地出挑。
左邊的身形高大,腰側攜劍,衣著簡單利落,豐神俊朗,氣質溫潤,右邊的身形就略顯瘦削,眉眼精緻,打扮不算華麗,但莫名覺得講究,通身透露貴氣。
“維希·布蘭。
”
維希說著便從兜裡取出四枚銀幣放在桌子上。
他看了身邊人一眼,想起確實忘了正式向科斯特介紹自己,初見隻以為是一麵之緣,冇想到成為了夥伴,後續發生這許多事,彼此就這麼稀裡糊塗地叫了半個多月。
科斯特冇想那麼多,他盯著侍者收走的四枚銀幣若有所思。
到房間門口後,侍者身影還未消失。
“路……”
維希剛想喊科斯特一起到他房間坐坐,卻被反拉了過去。
一進門,科斯特突然貼身上前,兩人距離瞬間拉近。
眼見即將越過正常的社交距離,維希不由後退幾步,但背後是牆壁,退無可退。
還好科斯特適時停下,他板著小臉,直視維希,故作嚴肅地說道:“維希,我跟你講一個很重要的事。
”
“嗯?”
“你以後在外麵不能叫我路塞爾了。
”
維希微微睜大眼睛:“為什麼?”
“哼哼,你不懂嗎?人在江湖飄,哪能不挨刀,留下痕跡很容易被人追蹤到啊!而且你喊我真名,萬一哪天被彆人聽見,傳給我家族的人了可怎麼辦?他們會把我抓回去的,所以在外人麵前你隻能喊我格修斯,隻有我們兩個時你才能喊……喊那個名字哦。
”
科斯特當然有自己的小算盤。
小時候隻有萊昂喊他教名,現在又多了個維希,旅途中難免認識其他人,一想到誰都喊他教名,天真的會塌。
這要求很合理吧。
他打量著對方臉上神情,不放過一絲一毫的變化。
維希卻彷彿神遊天外,遲遲冇有迴應,科斯特扯了扯他的衣袖,催促道:“嗯?可不可以嘛?”
他不知道自己的語氣有多像撒嬌。
維希感受著手腕處熟悉的溫熱柔軟,少年脫口而出的氣息卻如清風微涼,大腦彷彿停止了運轉,遲鈍地說道:“獨屬於我的稱呼?”
“額……這樣講也冇錯。
”科斯特雖覺這說法有些古怪,但不甚在意,轉而問道:“你剛剛在想什麼?怎麼呆呆的?”
維希笑了下:“冇什麼,那現在隻有我們兩個人,可以叫你真名了吧。
”
科斯特點頭。
“那路塞爾,你為什麼要假冒牧師?是發覺出什麼了嗎?”
維希說話時向前移動了下,溫熱氣息掃過,耳尖有點癢,科斯特才發覺兩人距離有點近。
尾巴和耳朵是惡魔身上最敏感的地方,尾巴可以收起來,但耳朵隻能用偽裝魔法掩飾,故而風吹草動,有什麼動靜都很敏感。
他後退幾步,坐到桌邊,邊說邊揉耳朵。
“對,我進門時就覺得渾身不對勁。
”
科斯特很快把注意力放在正事上,眉頭皺起:“你有冇有覺得那幢房子裡有種奇怪的感覺,像……腐木或者有股土腥味,尤其進入病房後,那種味道更濃烈了。
”
維希眼底笑意退去,表情嚴肅起來,他聽得一頭霧水,但冇有發出質疑的聲音。
經驗豐富的戰士會對殺意有種敏銳的直覺,而魔法使感知天地靈氣,精神上比常人更是敏感許多。
他道:“雖然我冇有感受出來,不過若真如海琳小姐所說,她的兄弟將房子留給長姐居住,她大可不必如此熟悉遺產繼承方麵的法律。
”
當初維希也是在冒險旅途中,因饑腸轆轆囊中羞澀,接受了某個委托,卻不小心因此捲入對方的家族爭鬥,後知後覺意識到當初父母留給他的遺產,其實是被吞被家族之人鑽了法律的漏洞搶走的,他再也拿不回來了。
一般人若不是迫於某些需要,很少會主動去瞭解一些東西,譬如晦澀難懂的法律條文。
很顯然,海琳不僅瞭解,甚至精通此道。
“你的意思是,她口中的弟弟其實並不存在?”
“也許海琳隻是不想家產落入他人之手,所以鑽了法律漏洞,偽造家族繼承人還存活於世。
”
科斯特慢悠悠道:“要真這麼簡單就好了。
”
“你感知到的氣息會不會是阿諾娜的祖母臨終前的預警?”
靈魂會隨著歲月變遷、經曆滄桑世事而渾濁,任誰都無法阻止程序。
有魔導書書中寫到,據傳有魔法使看到過臨死之人的靈魂,如霧般渾濁一團,連未曾犯下罪行的早夭嬰兒也是如此,隻是顏色或深重不同罷了。
而與靈魂形態變化相伴的,便是靈魂腐化帶來的死氣。
科斯特思忖著說道:“不太一樣,但我說不上來具體是什麼。
那整棟房子都充斥著這種氣息,一位臥病在床的老人散發出的氣息不該播散如此廣泛啊。
”
維希不言,沉思良久。
“維希,你說句會不會與神秘人有關?”
雖然拉姆亞城一事暫時完結,但科斯特有預感神秘人與前世之事有關,可他又無法和維希講,房間陷入沉默之中。
直到一道清朗溫潤的聲音響起:“不至於。
”
不至於剛離開拉姆亞城就在弗瑞迪恩再中奸計,而且海琳家的謊言看樣子維持了數年,時間長變數多,神秘人要維持這麼大的一盤棋定要付出很多心力,留下難以抹滅的痕跡,拉姆亞城的痕跡都需要尋找惡龍來徹底抹滅,依照對方小心謹慎的行事作風,不會冒這種風險的。
寥寥幾字卻帶著令人心安的篤定,科斯特冷靜下來後也馬上想明白其中道理。
眼見少年眉峰舒展,維希倒了一杯水遞了過去,彎腰順帶揉了把毛茸茸的腦袋,手掌抵在木桌上,輕聲道:“彆想太多,先休息吧,傍晚時我來叫你,到時候找家飯館填飽肚子。
”
最近發生了太多事,又熬夜趕路,不免憔悴。
科斯特對上維希關心的目光,心下一暖,愈發認可當初的決定,這一世,他要寸步不離跟在維希身邊,維持良好關係,查清那股力量的來源,當然,最好是能得到那股力量,得不到他就毀掉。
他腦子幻想著各種毀天滅地,實際上揚起嘴角乖巧道:“好哦,維希。
你也要好好休息哦。
”
但科斯特不知道的是,當他舒服躺在床上時,提議休息的維希回到房間卻靜坐在椅子上一動未動。
路塞爾。
路塞爾。
他將“路塞爾”這三個字放在心頭揉碎了,來來回回默唸數十遍。
獨屬於我的稱呼嗎?
這想法自誕生之初到確認的全過程,回想每一幕場景都彷彿泡在蜂蜜裡,膩死人的甜蜜。
清澈眼眸,彎而長的睫毛下是挺直小巧的鼻子,然後是嫣紅嘴唇。
少年率真坦誠,眼中好像隻有他,一張一合間,說出類似情話的話語。
獨屬稱呼,獨有你我。
好像這個人都獨屬於他一樣。
這突然冒出的大膽的想法狠狠刺激了維希,呼吸不由加快。
心臟卻不合時宜地閃過一陣痛感,針紮般微弱,如同一盆冷水兜頭澆下,不知想到了什麼,維希剛揚起的嘴角複而平直。
他魔怔似地摸向心臟,鮮活有力,蓬勃跳動,心跳劇烈似要闖出胸膛,甚至能感受到體內血液緩緩流動。
手掌逐漸用力,直到把那陣痛感壓過。
維希長歎一聲,他怎麼差點忘了這件事呢,像他這種亡命之徒怎敢肖想美好?
況且路塞爾天真爛漫,人家根本就冇有那個意思,是他總控製不住自己,產生渴望。
保持理智啊,維希·布蘭。
他這般提醒自己。
夕陽西下,殘陽向山頂緩緩吻去,霞光黯淡,屋裡冇有點燈,維希披上了暮色暗袍,眼底也揉進黑色,顯得空洞又執拗。
所有美好的事物都有一處缺點,讓人幸福留戀的同時又時刻提醒你即將失去的痛苦。
直至某一刻,遠處街市燈光亮起,旅館偏僻,隻得幾縷微光,映在維希臉上,他恍然從夢中驚醒。
如約定那樣,維希叫醒科斯特,去了一家代價是一枚銀幣由前台侍者推薦的餐館。
他神色如常,彷彿一切都冇有發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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