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科斯特把維希拖了出來,指尖發顫去探鼻息。
懷中人眉頭緊鎖,臉色灰白,呼吸微弱,右臂被抓出的三道血痕烏黑髮紫,毒素已經蔓延開來,若救助及時,停於皮肉還好,若深入骨髓,那就……
前方麥田一望無際,他這路癡,要是拖著維希一步步走不知要走到猴年馬月。
右手是大部分劍士的慣用手,有多重要無需多言。
科斯特深吸一口氣,強製自己靜下心來,放大感受範圍,冇有察覺到其它氣息。
一陣撕裂聲傳來,背部襯衫彷彿被利刃切割,黑色羽翼“呼啦”一下展開,掉落的羽毛落地成灰,隱隱有光華流轉。
他緩緩張開雙翼,即使儘量控製大小,但漆黑巨大的羽翼幾乎能包裹四個成人。
變幻成小小的矮人身軀後,體型差變大,又是第一次帶人,科斯特十分不習慣,險些控製不好飛行。
終於搖搖晃晃地升高,視野開闊,他找好方向,向城北飛去,麥田上方掠過羽狀陰影。
飛離禁錮範圍時,門衛冇有發現他們。
高空中冷風凜冽呼嘯,一顆毛茸茸的腦袋在胸口蹭來蹭去,懷中人好不安生,口中依稀吐出零碎的字眼:“冷,好冷……”
科斯特展開羽翼接近惡魔本體後,全身體溫驟降,隻有護身符為了掩蓋暴漲的惡魔氣息,瘋狂運轉,源源不斷地產生熱量。
維希神智模糊,冷得難受就自主尋找、湊近熱源。
但科斯特被折騰飛得更不穩了,好不容易撐到馬上快到城外森林時,懷中人突然重了起來,不用低頭便看到維希相貌、體型迅速變化,短短幾秒間幼年長大至少年、成人。
黎明將至,變形魔法失效了。
科斯特原本一手攔著維希的腰,另一手拖住膝蓋,抱得穩穩的,但成年版的維希體重幾何倍數增長,完全抱不住啊!
更糟糕的是,他的變形魔法這時也失效了,大腦一陣眩暈感襲來,渾身乏力。
即將墜落之際,科斯特扭過身體,讓後揹著地,利用羽翼減緩落地的衝擊力。
骨頭斷裂帶來的劇烈疼痛刺激大腦,使他短暫清醒。
徹底昏過去前,科斯特聽見車軲轆聲,抬起沉重的眼皮,用儘力氣喊道:“救命……”
再度醒來是在城主府的客房。
科斯特陷在鬆軟被褥中,像躺在雲朵裡,鼻尖縈繞著淺淡花香。
侍者輕輕推門,端來一杯冒著熱氣的紅茶:“喝杯茶吧。
”
“多謝,請放在那裡吧,我暫時不想喝。
”
他醒來後就維持著側躺的姿勢,一動不動,也不說話。
侍者告訴他,趕車經過的人恰巧是那天修補城牆的工友,認出躺在路邊的科斯特、維希二人,便送來了城主府。
被撿到時他們身上還算乾淨,且因為有羽翼阻擋,維希被保護得很好,冇有再受傷,科斯特表麵也隻有幾處擦傷,簡單包紮下即可。
然而事實上他骨肉深處隱隱作痛,感受著藏於體內的羽翼一遍遍被血液沖刷傷口的“快感”,打起精神問道:“維希怎麼樣?”
侍者搖頭:“老城主說等你醒來了他親自告訴你。
”說完就馬上離開了。
科斯特盯著合上的房門,似有所覺。
維希的情況應該不太樂觀。
不然侍者離開時也不會那麼慌張,什麼也不敢告訴他。
說來可笑,堂堂魔王初入人界就如此狼狽。
在魔界雄厚到毀掉一座城池的魔力而在人界僅僅因受規則限製,擔憂打草驚蛇,就毫無用武之地,自認繼承萬年傳承,接近無所不知,麵對突發情況卻束手無策,任由同行的夥伴受傷。
此間種種疊加,對科斯特打擊無疑十分巨大。
驕傲天真的魔王唯一經曆過的勾心鬥角就是覬覦王位卻又震懾於他的血脈與力量的陰溝之蛆。
在象牙塔般的王宮中過久了簡單直白的生活,所以出世就被上了一課。
這般想著,胸口悶悶喘不上氣來,傷口好像更疼了,深淵惡魔們抓住機會不停冒頭,那些滿懷惡意的聲音不斷堆積。
我不一樣的,我絕不會!
科斯特無數次對自己重複這句話,頭痛欲裂,猛地睜開眼,惡魔的低語卻反方向地促進他清醒過來,眸中閃爍堅定的光亮。
沮喪難過不能解決問題,他必須立馬行動起來,尋找破局之法。
侍者端來的紅茶色澤明亮,熱氣騰騰,他費力支起身子,端起茶杯小口啜飲,溫熱茶水很好滋潤乾涸的喉嚨。
很快茶水見底,科斯特精神恢複了些,有敲門聲,以為還是侍者,喊道:“請進。
”
但進來的是老城主,對方臉色似乎比他還差,彷彿一夜之間蒼老數十歲。
身後跟著一個頭戴兜帽,披著寬大鬥篷,身穿飄逸紫羅蘭色長裙的女人。
女人下半張臉被遮住看不見,隻露出一雙媚眼,區彆於維希的深邃,科斯特的精緻,是那種勾魂奪魄、妖嬈美豔的美,見之會令人猜想麵紗之下一定是位美人。
老城主請她看看科斯特的傷勢。
女人身量很高,靠近時能聞見明顯的苦澀的藥草味,但這味道並不刺鼻,反而有種令人吃驚的清新,猶如早晨吸入的第一口凜冽空氣。
她冷冷地不怎麼認真瞥了科斯特一兩眼,對老城主搖了搖頭,冇有出聲。
老城主讀懂了她的意思道:“冇事就好。
”
女人便轉身離開,行動之間長長的紅髮飄動,引人注目。
科斯特見到那紅髮,當即明白女人是一名巫師。
女巫遊走於正義與邪惡之間,向來行蹤神秘,世人評價不一,但醫術高超,能解決許多牧師不能處理的疑難雜症,老城主為找來女巫一定費了一番力氣。
那維希還……
果然,老城主愁容滿麵,扶額道:“維希情況不是很好,一直昏昏沉沉,意識不清,女巫暫時也隻能控製毒素不再蔓延。
孩子,你能告訴我莊園裡到底發生了什麼嗎?”
科斯特一五一十,事無钜細地講完昨晚之事,但涉及到歸途之事時不免撒謊。
不知怎的,他總覺得老城主聽見覆述過程時神色變化不大,隻有最後撒謊表情隱隱有些不對勁。
但老城主冇有提出質疑,隻長歎一聲,取出那幾張羊皮紙,道:“你看看吧,昨晚我把上麵的內容大致翻譯出來了。
”
科斯特接過,一張張看下去越看越震驚,越不知作何反應。
第一張是一位名為安婭的女子的回信,信中告知自己即將結婚的訊息,希望得到祝福,並祝收信人在外一切平安。
後麵幾張則是老矮人斷斷續續對一些對事件的記錄。
結合城主的解說,逐漸拚湊出一段完整的過往。
信中的女子安婭與老矮人弗雷裡克本是青梅竹馬,郎才女貌,所有人都認為他們將來會結婚在一起。
彼時弗雷裡克已經是一位小有名氣的鑄劍師,受師命外出曆練。
此去經年,不知何時才能歸來,但老矮人自信滿滿,相信自己很快就能煉出傳世之劍,回來求娶心愛女子。
熟料他離開後,薩維瑟就出現了,對安婭一見鐘情,展開熱烈追求,安婭在日益相處中逐漸愛上英俊多金的薩維瑟,最終決定嫁給他。
弗雷裡克煉出寶劍,誌得意滿,絕冇想到這將是他人生中最後一把劍。
歸心似箭地踏上歸家之路,那封信對弗雷裡克如同天降驚雷,他回來後見心上人嫁作他人婦,整日憂愁苦悶。
不知怎的,後來甚至發展到給薩維瑟的開的酒館找麻煩。
就連老矮人結交多年的好友老城主當初也認為他是因愛生恨,後來安婭去世,老矮人一夜白頭,精神更加不正常。
他一開始還會在紙上寫些成句,後來就各種斷句,言語混亂,類似於:“不是這樣的”、“該死的”、“不是,我怎麼可能”、“不應該那樣做……”,頗有瘋癲之態。
這胡言亂語中卻明確提到了一個人名——威爾遜。
因為拉姆亞城更加吸引善武冒險者的到來,所以老城主還清楚記得那位“魔法使”:“多年前他入城來找弗雷裡克,據說是旅途中相識的好友,我當時還驚奇,他後來怎麼和弗雷裡克討厭的薩維瑟相熟了。
”
繼安婭去世數年後,他們的女兒也患了怪病,薩維瑟在那時為賺錢買珍惜藥材,大開酒廠,威爾遜入城後冇有怎麼靠近發瘋的弗雷裡克,反而經常拜訪薩維瑟的莊園。
“現在想想,他估計就是製造走屍、引薩維瑟為救女兒走上歧途的邪靈法師了。
”老城主道,“我會集結士兵,前去莊園捉拿薩維瑟和威爾遜,屆時勞煩你幫忙陪我一起去了。
”
威爾遜有大陸魔法使協會的身份檔案,拉姆亞城無權管轄。
雖然老城主最初疑惑於他與薩維瑟靠近,但很久以後冇有聽說過他的訊息,便以為已經離開了。
現在看來威爾遜不是離開了,而是偷偷躲在薩維瑟的莊園裡。
邪靈法師即使不是正統魔法使,也不是普通士兵可以匹敵的,有科斯特在,抓捕行動會多一層保障。
“當然可以。
”
而後科斯特狀似無意般詢問:“對了,那您還記得威爾遜何時入城的嗎?”
老城主略一思索,道:“大概三十多年前吧,具體記不清了。
”
聊天期間科斯特一直靠在床頭,聽到此話,藏在被子下的手死死握緊,彷彿手心被掐疼自己才能維持住神情不變。
因為隻有科斯特知道,威爾遜魔法使早在五十年前就已經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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