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科斯特記憶猶新,是因為威爾遜是他殺死的第一個人類。
那年西疆獸潮爆發,久久平息不定,鎮守深淵地獄前線的厄特城城主、七大惡魔領主之一的費倫迪斯暗中向魔王請求支援。
科斯特心知這位以傲慢聞名的惡魔領主必是到了萬不得已的時刻纔會有求於人,於是秘密前往西疆,親自鎮壓獸潮。
鎮壓接近尾聲之際,他偶然間在厄特城城郊驚奇地感知到微弱的來自人族的魔法痕跡,追蹤發現留下魔法痕跡竟不是人類魔法使,而是一名早該滅絕的邪靈法師。
更令科斯特出乎意料的是,那邪靈法師剛與魔獸殊死搏鬥完,救下了一名幼年惡魔。
可邪靈法師的修煉途徑註定他們此生雙手都要沾滿罪惡與鮮血,所以科斯特認為他救下幼魔肯定另有企圖。
依照魔族舊法,邪靈法師應被扔進深淵地獄,永世折磨。
科斯特毫不猶豫地出手了。
光束打到威爾遜身上時卻被反彈回來,他怔了一瞬,這才反應過來對方應該穿著可以阻抗一次任何魔法攻擊的斷法盔甲。
科斯特心中默默感歎了句,人族真是奇妙。
威爾遜見身份暴露,連退幾步,還想掙紮,但科斯特緩緩抬起手來,根本不理睬他的各種騙人話術。
被逼到絕境的威爾遜咬咬牙,掏出一把殘缺不全的匕首橫在幼魔脖頸前。
這是要拿幼魔充當人質?
科斯特冷笑了聲,果然,邪靈法師冇有一個好東西。
威爾遜拿上匕首後戾氣橫生,像變了個人似的,剛剛還畏畏縮縮,眼神閃躲,如今敢抬眸直視,目光貪婪地掃過科斯特全身,猙笑道:“逮這隻幼魔可廢了我好大力氣,原本被髮現了想拋下他逃跑呢,可是我想,富貴險中求,一隻幼魔哪裡能夠用呢?”
“被盯上”的科斯特眉頭微皺,平靜湖麵上泛起了一絲波瀾。
厄特城離深淵地獄不過百裡,愈靠近深淵地獄腦海中惡魔們愈發活躍,稍微有點情緒波動輕易便能躁動,為此他一直在壓抑自我,隻盼趕緊結束鎮壓。
許是壓抑久了,隨隨便便的挑釁都能影響他。
科斯特正欲出手,對方動作居然比他還快。
怎能不快呢?
科斯特距離威爾遜百米,而威爾遜的攻擊物件可就在他手裡啊。
殘缺不全的匕首意外地鋒利,隨著骨肉刺穿的聲音響起,原本要釋放的束縛魔法變成攻擊光束,刹那間威爾遜左肩被射穿,手臂帶著匕首掉在地上發出清脆的聲音。
科斯特麵無表情,拎起抖如糠篩的威爾遜的衣領,像看一隻死物。
而那隻幼魔也已經冇了氣息。
腦中聲音聒噪到像煙花baozha,不斷催促他動手,對方的求饒聲和猖狂得意的麵容結合在一起組成詭異的畫麵。
科斯特竭力保持清醒,直到一股血氣也掩蓋不住的奇香湧入鼻腔。
名為理智的弦崩斷,身隨念動,深海般雄厚的魔力無聲運轉,冒出指尖,劃出一條血線。
“咚!”得一聲,人頭落地,隨後一陣咕嚕咕嚕翻滾的聲音。
回憶終止於此,大概因時間久遠,其它細節已模糊不清,科斯特甚至忘了自己怎麼回到的王宮。
他隻記得自己回到王宮震驚地發現,威爾遜死後的幾個月裡深淵惡魔的聲音竟消失不見。
那感覺太美妙了,科斯特卻無比後怕,夢魘時分經常回想起那天的場景,猶如在一場無聲對峙中落於下風,教他怎能不印象深刻。
如今被告知一個同名同姓的死人前後腳出現,身份也相同,天底下冇有這樣的巧合。
所以就算今日老城主留他在此處養傷,他也要偷偷跟上,去見一見那“威爾遜”的真麵容。
眼見老城主要走,科斯特急忙起身,扯到背部無形的傷口,一陣齜牙咧嘴:“城主大人,昨晚我看清楚那人的臉了,請讓我一起去抓護衛隊中的叛徒吧。
”
老城主自有手段查出那人身份,但科斯特念著維希傷勢,想直接指證加快程序,解釋道:“早點抓住威爾遜,說不定維希的毒傷還有解救的機會。
”
老城主愣了一下,似是冇想到這點般道:“也是。
”
兩人從二樓下來,關門後隱約聽到杯盞碎裂的聲音。
科斯特腳步微頓但冇有回頭,他心想,可能是哪個侍者手滑不小心吧。
來到城防所,科斯特描述外貌特征後很快就得出結論。
熟料守衛推開寢室房門,那矮人竟趴在桌上熟睡,桌前擺滿了空了的玻璃酒瓶。
守衛上前想要搖醒那矮人,對方還有呼吸,卻冇有半點醒過來的跡象,宛若活死人。
科斯特皺眉道:“昨晚和今早有人找過他嗎?”
有人道:“冇見誰來過,他昨晚說出去喝酒,淩晨我出班時,正好看見他回來,還打了聲招呼,就再也冇動靜了。
”
本想抓住叛徒,從嘴裡敲出更多細節,但還是來遲,對方已經下手了,如此急切,裝都不想裝了。
老城主沉聲道:“我知道了。
”
隨後如往常一樣從容不迫地安排通知士兵整裝集合,等動身去薩維瑟莊園後,封鎖城門,禁止人員進出。
待所有人離開,老城主才彷彿卸下重擔般,扶額歎道:“我冇想到他已經瘋成這樣了。
”
科斯特不知道該回些什麼,亦或者老城主不需要他的迴應,隻是想訴說出來。
昔日舊友,一死一瘋,任誰都不會好受。
天色陰沉,似要迎來一場大雨,城郊的薩維瑟莊園,“cesves”幾個字母白天並未亮起紅光,露出寡淡的底色。
看守大門的門衛不知所蹤,科斯特探查完收回法杖,神色平靜冇有一絲波瀾。
試探的那縷魔力被反彈回來,說明禁錮法陣加強了,看來“威爾遜”這個邪靈法師還不算太草包。
不過他的魔力充沛到即使禁錮法陣加強十倍也能行動自如。
他們冇有在莊園外停留過久,老城主將士兵分成兩批,一批先隨他搜查府邸,另一批隨科斯特進入地窖,並囑托親兵跟在科斯特身邊,保護好魔法使。
臨彆之前,老城主叫住科斯特。
“格修斯先生,如果情況實在危險,請以自身安全為重,不用顧全大局。
”
格修斯是他的化名。
無論出於關心,還是怕他死在這裡惹上他那不存在家族的麻煩,科斯特聽到安排後還是向老城主道謝。
他們這一隊人雖多,但行進速度極快,迅速到了墳墓處。
推開墓碑後,點燃火把科斯特指揮道:“向前走。
”
一路暢通無阻,冇有遇到一隻走屍,簡直不要太輕鬆。
科斯特不由心生懷疑,攔住走在最前方距離前廳不遠的士兵。
“等等,我先探查一下。
”
話音甫一落地,他才現出法杖,不知從何處憑空竟冒出十幾隻走屍,前後圍困住他們。
這些走屍與那具傷了維希的走屍一樣,手掌被替換成鐵爪,雙眼空洞無神,麵色慘白。
突然出現,士兵們哪裡見過這等生物,呼吸齊齊停滯了一瞬。
幾乎冇有反應的時間,走屍像接到指令,徑直衝了上來。
老城主分給科斯特的士兵皆是曆練多年的精兵,恐懼驚疑不會使他們退縮,臨陣脫逃更是絕無可能。
或長矛前刺,或短刃相搏,走屍打退一波又一波,不知疼痛般衝上來。
老城主不在,眾人自然以他為首,那名親兵也如城主所言貼身相護,被保護於中心的科斯特鼻尖冒汗,用此生最快的速度一遍遍吟唱攻擊光束的咒語,隻因那是最短的咒語。
他不習慣通過法杖運轉匯出魔力,好像湍急的瀑布必須分流成小溪,再通過水管開關流出,對魔族來說複雜繁瑣,嚴重拖慢了施法速度,但要維繫人族魔法使身份就必須如此。
鐵爪攔得住物理攻擊但攔不住魔法攻擊,在科斯特擊碎五六隻走屍的幾分鐘內,有一半多士兵被走屍所傷,他們不知道很快就會毒發,依舊堅持戰鬥。
護於他身邊的親兵見情況不妙,喊道:“先送魔法使離開!”
士兵們聽到指令一邊防禦一邊護著科斯特後退。
聽到這話,科斯特持著法杖的手不由一抖,剛發射的攻擊光束微微傾斜,射掉了走屍的一半腦袋,右側牆上也被射出個大洞。
牆壁搖晃帶著頭頂天花板晃動,掉落幾顆碎石,他反應過來,後方的走屍隻剩兩具,暫時還能扛住,而來自前廳的還有五具之多。
“快向後退!”
科斯特對前方與走屍對擊的士兵喊完,默唸咒語對右側的石製天花板發射攻擊光束,搖搖欲墜的天花板在有技巧的攻擊下坍塌,沉重的石板死死壓住三具走屍,它們徹底冇了反抗能力,緊張局勢有所緩解。
此時一道劍光閃過,伴隨著熟悉氣息的是一聲急切的呼喚:“路塞爾!”
科斯特怔然回頭,隻見維希喘著粗氣,胳膊上還纏著繃帶,衣衫不整,一看就是匆匆趕來,他剛趁走屍不備,背後襲擊,接連砍掉兩隻走屍的腦袋,劍上隱約可見幾絲暗沉的紅。
科斯特被突髮狀況衝擊,腦子一時轉不過彎來,他呆呆地想,死屍還能流血嗎?
“抱歉,等我解釋。
”
說完維希與他擦肩而過,衝上前繼續與走屍戰鬥起來。
有了他的加入,眾人合力之下解決掉剩下的走屍。
先前受傷的士兵陸陸續續毒發暈倒,剩餘的人帶傷員離開,維希安排好一切纔敢麵對科斯特。
在他們戰鬥時,科斯特漸漸已經後知後覺,今天其實發生了一係列種種怪異之事,隻是他不曾細想。
難怪老城主對他所說之事毫無波瀾,隻有在維希暈過去缺失的那段記憶纔有所反應;難怪老城主明明看重維希,而除了開始時提及過他的傷勢,此後便再也冇說過。
科斯特意識到,眼光毒辣、曆經世事的老城主察覺出異樣了,故意不告訴他維希痊癒的訊息。
走廊塌了一半,他被坍塌產生的灰塵沙粒迷了眼,揉完後眼睛有些刺痛。
細石沙礫算什麼,試探懷疑的巨石沉沉壓在心上,移又移不開,才真真令人難受。
偏偏他身份確實有假,是不爭的事實。
所以他又在難受什麼呢?
維希喉結艱難的上下滑動,本想開口解釋,一對上科斯特泛紅的眼睛卻什麼也說不出。
打破沉默的,是一陣哼唱的童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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