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聖城的上方開始,那團黑暗緩緩地,無可阻擋地向四周擴散。
它遮蔽了太陽,但並沒有讓天空變暗——因為黑暗本身在發光。
不是光,是“暗”。
那是一種視覺上的悖論:明明是黑色的,卻能被人看見。
明明在吸收所有光線,卻能清晰地分辨出它的每一個細節。
諾維的感覺器官在這一刻徹底紊亂了,他看到的東西和理性告訴他的東西完全矛盾,那種撕裂感讓他的胃開始翻湧。
一種冰冷、粘滯的異樣感開始滲入他的腦海,並非聲音或影象,而是一種直接的概念。
他猛地甩了甩頭,強迫自己移開視線片刻,那感覺才稍微減退。
隨即,一張臉出現了。
諾維不確定那是不是一張臉,但它確實有類似“臉”的輪廓。
在那團巨大的、不斷蠕動的黑暗的上半部分,隱約浮現出五官的輪廓。
兩個巨大的凹陷,像是眼窩。
一個突出的弧線,像是鼻樑。
一條橫貫的裂縫,像是嘴巴。
但那些“五官”的位置在不斷變化,有時在正麵,有時移到側麵,有時分散到整個軀體上,有時又完全消失,隻剩下光滑的黑暗。
當那張“臉”正對著聖城的時候,諾維看到了。
那眼窩深處,有什麼東西在發光。
那些光芒在眼窩深處緩慢旋轉,像是兩個微型的宇宙,每旋轉一圈,就會有一道幾乎看不見的漣漪從眼窩中擴散出來,掃過整個聖城。
漣漪掃過諾維身體的時候,他感覺到一種前所未有的空虛。
不是恐懼,不是寒冷,而是“意義”被剝離的感覺。
在那個存在的注視下,一切事物都變得渺小、短暫、毫無意義。
人類的輝煌、聖殿的榮光,在這股目光麵前,都像是朝生暮死的蜉蝣,轉瞬即逝,不值一提。
他感到一陣輕微的眩暈,腦海裡閃過一些破碎、毫無關聯的畫麵和詞句。
諾維的腦海裡隻剩下一個念頭:
這到底是什麼?
他見過阿薩德雷,那是混亂位麵的下層惡魔,以吞噬萬物為生,已經是這個世界極少有人能夠直視的恐怖存在。
但阿薩德雷還能被稱為是“生物”。
這個東西是……諾維找不到合適的詞。
它更像是“概念”。
就在這時,一個洪亮但略顯急促的聲音,藉助魔法放大,從聖殿總殿的方向隆隆傳來,響徹在聖城上空。
“警告!所有民眾,勿要長時間凝視天空異象!它會侵蝕神智!重複,勿要長時間凝視!移開視線,保持清醒!”
是某位高階魔法師的聲音。
這警告印證了諾維剛才的不適並非錯覺。
天空中,那雙巨大的手像是什麼儀式一樣,交叉疊放在那團黑暗的“胸前”。
如果那可以被稱作胸的話。
然後,那雙眼睛緩緩閉上了。
眼窩深處的幽光暗淡下去,那團黑暗的“麵部”變得光滑而平靜,像是進入了某種休眠或冥想的狀態。
但它沒有消失。
它就那麼懸浮在聖城的上空,佔據了幾乎整個視野,不可忽視地存在著。
它的存在本身就是一個宣言。
不是威脅,不是警告,隻是存在。
但僅僅是存在,就足以讓整個世界為之戰慄。
諾維聽到遠處傳來此起彼伏的尖叫聲、哭喊聲、祈禱聲,其間還夾雜著一些意義不明的狂笑或嘶吼。
他看到一個街區外,有人正用頭撞擊牆壁,另一個人則張開雙臂對著天空胡言亂語。
直視它,哪怕隻是多幾秒鐘,似乎都會加速這種精神的崩潰和錯亂。
他轉過頭,看向綺慄慄。
“諾維,”
她開口:“你知道這是什麼嗎?”
諾維搖了搖頭。
“這是卡吉摩。”綺慄慄道:“第七十二席。”
諾維的喉嚨裡發出一聲乾澀的聲音:“……七十二?”
“嗯,七十二。”綺慄慄點了點頭,“我上次召喚的那個是六十四,阿薩德雷。那個比這個強多了。”
諾維:“……”
比這個強多了?
他看了看天空中那個佔據了半個天際、讓整個聖城都在顫抖和逐漸陷入瘋狂的存在,一種荒謬感從心底升起。
“這個,”諾維艱難地開口,“比那個弱?”
“弱多了。”綺慄慄說,語氣裡沒有任何炫耀的意思,隻是在陳述一個事實。
“阿薩德雷是戰鬥型的,這個嘛……你可以把它理解為……吉祥物?”
諾維以為自己聽錯了:“吉祥物?”
“嗯,吉祥物。”
綺慄慄笑了笑。
“它沒什麼攻擊力,就是大。特別特別大。大到你懷疑人生。而且它的精神汙染,其實有個很簡單的應對方法,就是別老盯著看。隻要閉上眼睛,或者移開視線專註別的東西,那種腦子被攪和的感覺很快就能緩解,甚至消失。所以它排名才這麼靠後,弱點太明顯了。”
她頓了頓,補充道:“而且它很慢,做什麼都慢。從裂縫裏爬出來花了快兩分鐘。”
兩分鐘對於普通人來說或許做不了什麼,但是對於會魔法的人來說,兩分鐘夠念三個大型魔法咒語了。
諾維:“……”
雖然綺慄慄把它形容得很無害,但是,這個世界上,有些東西的大,本身就是一種暴力。
“不過,”綺慄慄話鋒一轉,看向諾維,“它有一個優點。”
諾維遲疑道:“什麼優點?”
“存在感強。”
她說:“你看,所有人都看見了,而且很多人……正在‘感受’它。”
諾維順著她的目光看去。
確實,所有人都看見了。
聖殿騎士團的反應最快。
諾維看到,從聖殿總殿的方向,一道道銀白色的光芒衝天而起。
數十名身穿銀甲的騎士躍上城牆,手中的長劍和盾牌在陽光下反射著刺目的光芒。
他們站成陣列,麵朝天空中的黑暗,姿態是標準的戰鬥準備。
但諾維看得很清楚。
他們的目光低垂,或死死盯住前方同伴的後背,沒有人敢長時間仰視那片黑暗。
顯然,魔法師的警告和自身的直覺都在提醒他們。
緊跟著騎士之後,是聖殿的魔導師團。
數十道魔法光芒從總殿的塔樓中升起,各色元素在空中匯聚、交織,形成一個巨大的、多層次的防禦屏障,從聖殿總殿的上方向四周擴散,試圖籠罩整個聖城。
諾維認出了那個屏障。
那屏障由多層不同屬性的魔法疊加而成,可以抵禦物理、魔法、精神等幾乎所有型別的攻擊。
諾維的嘴角微微抽動。
不是因為覺得可笑,而是因為他知道一個這些人還不知道的事實。
那個屏障,對卡吉摩沒用。
不是不夠強,而是型別不同。
聖光庇佑是防禦“攻擊”的。
而卡吉摩,根本就不是在攻擊。
它隻是在那裏。
屏障可以擋住一支箭、一道魔法、一頭怪獸的衝撞,但擋不住“存在”,更擋不住那種隻要你“看”就會滲入思維的汙染。
卡吉摩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種超越了攻擊和防禦的範疇的東西。
諾維突然想起了綺慄慄之前說過的話。
“它沒什麼攻擊力,就是大。”
確實沒什麼攻擊力,但光是它在那裏,就足夠讓整個聖城、整個龍島、甚至整個大陸陷入恐慌。
因為它的“大”,不是體積的大,而是存在層級的大。
就像一個二維平麵上的生物,看到三維物體從它的世界“穿過”時,那種無法理解、無法抵抗、隻能被動接受的絕望。
諾維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他看向綺慄慄,發現她正以一種近乎看戲的姿態,饒有興緻地觀察著聖城的混亂。
她的表情不像是一個正在“宣戰”的魔王,更像是一個站在路邊看熱鬧的路人,手裏就差一包瓜子了。
綺慄慄轉過身,靠著窗檯的邊框,雙手插在口袋裏,語氣輕鬆得不像是在討論一件足以震動整個大陸的事情。
“其實隻要他們把東西還給我,一切都好說。”
諾維沉默了一瞬:“……你認真的?”
“當然認真。”
綺慄慄的表情沒有任何開玩笑的痕跡。
“我是一個講道理的人。我的東西被他們偷走了,他們要還給我,這是天經地義的事情。我給他們機會還,這是我對他們的寬容。當然我還需要一些精神損失費,還有利息!”
諾維深吸一口氣:“你打算怎麼辦?”
綺慄慄雙手叉腰:“我是受害者耶!當然是他們上門來求得我的原諒,我總不可能上趕著過去,那樣很沒有麵子!”
諾維:“……”
他明白了。
卡吉摩的降臨,不是攻擊,不是示威,甚至不是威脅。
諾維忽然覺得有點想笑。
不是因為事情好笑,而是因為這種處理方式,太綺慄慄了。
不宣戰,不報復,不殺人,不放火,不搞恐怖襲擊。
就隻是——把存在感拉滿,然後等對方來談判。
諾維看著天空中那團沉默的黑暗,看著那些在聖城街道上奔跑、尖叫、祈禱或已顯露出被汙染初期癥狀的人們。
看著那些嚴陣以待卻必須分心對抗自身凝視慾望的聖殿騎士。
看著那些手忙腳亂地維持屏障、卻似乎對現狀無能為力的魔導師們。
他想,聖殿大概從來沒有遇到過這種情況。
它不攻擊,不說話,甚至不看他們。
它隻是在那裏。
而它在那裏這件事本身,就比任何攻擊都更具破壞力。
它隻是在那裏,並且“邀請”你觀看,而觀看的代價是你的理智。
“你需要我幫你打掩護嗎?”諾維問。
就像之前德克蘭那次一樣。
“打掩護幹嘛?”
綺慄慄反問,語氣理所當然。
“我又不知道天上那個東西是什麼,我隻是一個普通的學生,和你們一樣,被困在這裏,很害怕。而且魔法師大人不是說了嗎,不能一直盯著看,好可怕。”
諾維盯著她看了三秒。
綺慄慄回以一個無辜的眼神。
“你沒看到我臉色多白嗎?”
諾維看了一眼她紅潤的臉頰,無言以對。
他放棄了。
“行。”他說,“你很害怕。”
“對,”綺慄慄滿意地點點頭,“非常害怕。”
她說著,還配合地縮了縮肩膀,做出一副“我好怕怕”的表情。
諾維轉過臉去,不忍直視。
陳列室的另一端,伊內絲和米拉還癱坐在地上,科裡克執事正努力維持著最後的體麵,試圖用顫抖的聲音安撫眾人:
“不、不要驚慌……聖殿會處理……聖殿一定會處理……不要再看窗外了!”
最後一句他幾乎是喊出來的,因為有幾個學生又不由自主地被吸引著望向天空,眼神開始變得空洞。
伊內絲聽到他的聲音,突然回過神來,轉頭四處張望:“慄慄!慄慄呢?!”
“這裏。”
綺慄慄快步走過去,蹲在伊內絲身邊,一臉關切:“你沒事吧?天哪,剛才那是什麼東西,嚇死我了。”
伊內絲一把抓住綺慄慄的手臂:“我沒事,就是有點害怕……頭有點暈……”
米拉在旁邊,嘴唇哆嗦著,一個字也說不出來,身體微微發抖。
綺慄慄輕輕拍了拍伊內絲的後背,語氣溫柔:“沒事的,別怕,會沒事的。不看它就沒事了,真的。”
諾維站在不遠處,看著這一幕,臉上的表情非常複雜。
外麵的喧囂還在繼續,聖殿的防禦屏障已經完全展開,淡金色的光幕籠罩了整個聖城,在卡吉摩那巨大的黑暗映襯下,顯得脆弱而無力。
城市各處,依然斷續傳來因精神受創而引發的尖叫或狂笑,但比最初稍少了一些,或許警告起了作用,或許隻是更多人學會了移開目光。
天空中,那團沉默的黑暗依然懸浮著。
一分鐘過去了。
五分鐘過去了。
十分鐘過去了。
卡吉摩沒有任何動靜。它沒有移動,沒有發出聲音,甚至沒有再次睜開眼睛。
它就那樣靜靜地僵懸在聖城上空。
聖城中的混亂逐漸從最初的尖叫和崩潰,變成了一種不安的、壓抑的寂靜。
人們低著頭,或者閉著眼,或者把臉埋進雙手裏,不敢再看天空。
聖殿總殿——
最高緊急會議室。
“它到底想幹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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