綺慄慄猛的扭過頭,用一種恍然大悟的表情看向諾維:
“原來如此!你擔心的,是這個啊。”
諾維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但是又沒說。
因為他知道,說什麼都沒用。
事實就擺在眼前。
他當時也勸過。
他勸那些人不要亂動,他說“裏麵可能有什麼危險的東西,貿然開啟會出事的”。
但那不是真正的理由。
真正的理由是,他覺得這樣做不對。
魔王已經死了,她的東西就算要處理,也應該有個規矩,而不是像強盜一樣全部搬空。
但那些人沒有聽他的。
他們說:“這是戰利品,是聖殿應得的。”
他們說:“魔王的所有財產都帶有黑魔法的汙染,必須收繳凈化。”
他們說:“勇者大人,您不要心軟,這是為了正義。”
他還能說什麼?
他當時隻是個二十齣頭的年輕人,被聖殿捧上神壇,被整個大陸的人稱為“英雄”。
他根本沒有反抗的餘地。
所以他就那樣站著,看著那些人把密室裡的東西一件一件地搬出來。
金幣、水晶、礦石……
一件又一件,一箱又一箱。
諾維低下頭,不敢看綺慄慄的眼睛。
他的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對不起,我應該早點告訴你的……”
綺慄慄雙手環胸:“你是怕我知道之後去殺人?去把聖殿拆了?”
諾維低著頭:“……沒。”
綺慄慄看著他,輕輕笑了一聲。
那笑聲很輕很短。
“諾維,你知道這種行為,叫什麼嗎?”
諾維抬起頭,茫然地看著她。
“私闖民宅,非法入侵,入戶搶劫!”
綺慄慄一字一頓地說。
“如果是普通搶劫,判三到十年。入戶搶劫加數額巨大,十年以上、無期徒刑、死刑!”
她頓了頓,目光掃過陳列室裡密密麻麻的展櫃,嘴角勾起一個沒有溫度的弧度。
“我的這些寶貝換成金幣的話,別說一個億,十萬億都不止。得按照‘數額特別巨大’的標準,參與這件事的人,死十次都不夠。”
諾維的臉瞬間變得慘白:“沒、沒,搶劫案的判罰沒有死刑這麼嚴重。”
綺慄慄笑著拍了拍他的胳膊:“東大陸、南大陸、北大陸沒有,但我們西大陸有。你們在西大陸乾的事肯定按西大陸的規矩來。哦~還有,你這種算共犯。死罪可免,活罪難逃。”
諾維欲言又止。
整個西大陸隻有燼夜荒森,而那裏的主人也隻有綺慄慄。
那整個西大陸不就是她的一言堂嗎?
但是諾維可不敢這樣說。
“我明白。如果你要追究的話……我認。”
綺慄慄看著他,目光挑剔:“廢話,你不認還能逃?你敢嗎?”
諾維:“……”
也沒必要如此實話實說。
就在諾維沉默的時候,綺慄慄徑直往窗邊走去。
他站在原地,看著綺慄慄走到窗邊,看著她的手指輕輕搭上窗檯,看著她的背影在彩色玻璃透過的光線中勾勒出一個安靜而危險的輪廓。
綺慄慄沒有回頭,像是在自言自語道:
“你知道我為什麼一直沒回去嗎?”
諾維沉默了一瞬:“……是因為封印?”
“封印是一回事。”
綺慄慄的指尖在窗台上輕輕叩了兩下。
“那玩意兒確實麻煩,十八個魔導師用全部魔力為代價佈下的封印,我要暴力拆的話,動靜太大。拆完了,全大陸都知道魔王又活了,然後呢?又有人來喊打喊殺,煩不煩?那我假死不是白死了?”
雖然她假死是為了走劇情,完成係統任務。
但這個又不可能和諾維說。
綺慄慄接著道:
“所以我就暫時沒管了,就當是你們幫我家上個鎖,我出門旅遊了。但是……”
綺慄慄語氣變了。
“我沒想到你們這麼沒有禮貌!!”
“那你打算怎麼辦?”諾維問,聲音比他自己預想的要平靜。
綺慄慄沒有立刻回答。
她抬起頭,透過彩色玻璃看向外麵的天空。
天色很好,蔚藍澄澈,幾縷薄雲飄著,陽光溫暖而明亮。
這樣的天氣,挺適合搞事情。
“我打算,”她慢悠悠地說,“給他們一個機會。”
諾維愣了一下:“機會?”
綺慄慄轉過頭。
“還錢的機會。”
諾維:“……”
還錢?
讓聖殿還錢?
金幣之類的俗物還好說,那些魔晶礦估計不太好還了,還有些東西已經被鍊金術直接改造……
諾維深吸一口氣,決定暫時不去想這件事的可行性。
因為比起這個,他現在更關心另一件事。
“你打算……怎麼給他們這個機會?”
綺慄慄歪了歪頭,像是在思考一個無關緊要的問題。
“方式啊……”她拖長了聲音,“我想想。”
綺慄慄眼睛微眯,她現在又不用走劇情了,沒必要再裝弱雞了。
也該讓他們知道,誰纔是這個大陸真正的話事人了。
也不枉她當年在007麵前裝傻扮呆,讓它把自己養的這麼好~
“我決定,用最禮貌的方式,找他們還錢。”
諾維聽到“最禮貌”三個字的時候……
他不信。
綺慄慄抬起右手,伸向天空,五指微微張開,像是在觸控什麼看不見的東西。
然後,她開口了。
她的聲音不大,但每一個字都清晰地回蕩在空氣中,帶著某種不屬於人類語言的韻律和節奏。
諾維聽不清她在說什麼,或者說,他聽清了每一個音節,但完全無法理解其中的含義。
那些音節彷彿來自比語言更古老的源頭,每一個發音都在空氣中激起肉眼不可見的漣漪,如同石子投入深潭,波紋向著四麵八方擴散。
庭院裏的灌木開始微微顫抖。
月樹的枝條無風自動,花瓣簌簌落下,在空中旋轉著,像是被無形的力量牽引。
綺慄慄的手指在虛空中劃動,勾勒出一個又一個複雜的符文。
它們不發光,反而在吞噬光。
每一個符文成型的瞬間,周圍的光線都會暗淡一分,彷彿那些符號本身就是一個個微型的黑洞,將光明無聲地吞沒。
諾維感覺到腳下的大理石地麵在微微震動。
不對,不是地麵在震動,是整個空間在震動。
陳列室裡那些展櫃開始發出細微的嗡鳴,玻璃在共振中輕輕顫抖,展櫃裏的金屬器物叮噹作響。
科裡克執事和伊內絲她們還在陳列室的另一端,隱約傳來伊內絲疑惑的聲音:“什麼聲音?”
諾維沒有回頭。
他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綺慄慄身上,準確地說,是集中在她指尖正在勾勒的那個符文上。
它像是一扇門。
一扇通往某個他從未涉足,也無法想像的維度的大門。
綺慄慄畫完最後一個筆畫,收回了手。
“以餌為引,以契為名。”
她的聲音變得空靈而悠遠,如同從深淵底部傳來的迴響。
“響應我的召喚,第七十二席——卡吉摩,降臨於世!”
沒有血。
諾維注意到,這次她沒有用血。
她隻是伸出手,朝著天空,輕輕一握。
然後,天空出現了縫隙。
不是比喻,不是誇張,不是任何一種修辭手法。
天空,真的裂開了。
從聖城正上方的蒼穹頂端,一道筆直的裂縫赫然出現,如同有人用一把無形的巨刃,從內部將天幕割開。
那裂縫起初隻是一條細線,細得幾乎看不見,但下一瞬,它開始擴張。
不是向兩側分開,而是從內部被撐開。
裂縫的邊緣呈現出一種詭異的暗紅色,像是被燒紅的鐵,又像是正在滲血的傷口。
裂縫的內部沒有天空,沒有光,隻有一種純粹的、絕對的、令人窒息的黑暗。
諾維從未見過這樣的東西。
那道裂縫,像是一隻正在睜開的眼睛。
裂縫繼續擴大,從細線變成裂口,從裂口變成裂隙,從裂隙變成一道橫亙天際的巨大傷痕,幾乎貫穿了整個天際。
天空像是一層薄薄的紙,被從背麵撕裂。
然後,黑色的液體開始從裂縫中滲出。
那是一種介於實體與虛無之間的存在,粘稠、沉重、緩慢,正一點一點地擠進這個世界。
黑色的液體沿著裂縫的邊緣流淌,垂落,在空中拉出無數條細長的絲線,如同倒懸的瀑布,又如同某種不可名狀的生物的觸鬚。
它們不滴落。
它們就那麼懸在半空中,緩慢地蠕動著,像是活的。
諾維的掌心開始出汗。
陳列室的另一端,伊內絲的聲音突然變了調:“米拉!你看外麵!天、天上!”
米拉的尖叫聲緊接著響起,短促而尖銳,像是什麼東西卡在了喉嚨裡。
科裡克執事急促的腳步聲響起,然後是一聲倒吸冷氣的聲音,然後是一片死寂。
諾維沒有回頭看他們。
他的眼睛死死盯著天空中的裂縫,盯著那些緩慢滲出的黑色液體,盯著那正在發生的、不可名狀的事情。
一雙手出現了。
那是一雙巨大到難以想像的手。
僅僅是手指的長度,就超過了聖城最高的尖塔。
它們從裂縫中伸出,緩緩地、艱難地、如同嬰兒從母體中擠出的手臂,每一寸的移動都帶著令人窒息的緩慢。
那雙手沒有麵板。
或者說,它的麵板是某種諾維從未見過的物質。
深灰色的、佈滿細密裂紋的、像是乾涸了千萬年的河床,又像是某種古老樹種的樹皮。
裂紋中透出暗紅色的光芒,一明一暗,像是有熔岩在皮下流動,又像是某種生物的呼吸。
這時,空氣中傳來微微顫動,發出極其細微的嗡鳴,那聲音不屬於人類聽覺的範圍,卻能直接穿透耳膜,在顱腔內引起共振。
諾維的牙齒開始發酸。
這不是比喻,是真實的身體反應。
那種嗡鳴的頻率,讓他的整個頭骨都在共振。
那雙手緩緩地,用力地扒住裂縫的兩側。
裂縫在雙手的力量下急劇擴大,發出一種諾維無法形容的聲音。
那不是撕裂布帛的聲音,不是金屬斷裂的聲音,不是任何物質被破壞的聲音。
那是某種更本質的東西被撕裂的聲音,是空間本身在呻吟,是世界的邊界在哀鳴。
天空開始“流血”。
從那道被撕開的裂縫中,大量的黑色液體傾瀉而下,如同倒懸的黑色瀑布。
但那些液體並沒有落地,而是在半空中凝滯、匯聚、膨脹,形成一個巨大的、不斷翻滾的黑色球體。
球體的表麵不斷浮現又消失各種圖案——
人臉、獸首、符文、星圖、眼睛、手……
每一個圖案隻存在一瞬間就消失,被另一個取代,速度快到肉眼根本無法捕捉,隻能感覺到一種強烈的、令人眩暈的混亂感。
球體在緩慢地旋轉。
每轉動一圈,它就會大一圈。
不是因為它吸收了什麼東西,而是因為它在“展開”自己。
那不是一個球體。
那是一團蜷縮著的、尚未完全舒展開的軀體。
那雙手還扒在裂縫的邊緣,手臂的更多部分正在從裂縫中抽出。
每一次抽動,都有更多的黑色液體從裂縫中湧出,那些液體沿著手臂流淌,在肘部匯聚成滴,然後懸在半空,不再下落。
諾維看見,在那雙手的後麵,有什麼東西正在從裂縫中“看”過來。
不是眼睛。
他無法形容那是什麼,隻是有一種強烈的,幾乎要將他整個人吞沒的感覺。
他被注視著。
那目光沒有溫度,沒有情緒,沒有惡意,甚至沒有意識。
它隻是在那裏,存在著,注視著。
諾維的膝蓋開始發軟。
這不是膽怯,不是恐懼,而是某種更原始的、刻在每一個生命基因最深處的本能反應——
在麵對比自己更古老、更強大、更本質的存在時,身體會不由自主地臣服。
陳列室裡,已經有不少人想離開但是又不知道該往哪逃。
諾維聽到科裡克執事的聲音,帶著顫抖:“聖、聖光在上……這是什麼……這是什麼……”
伊內絲和米拉沒有說話,不是不想說,是說不出話來。
伊內絲的臉色白得像紙,嘴唇在發抖,眼睛瞪得大大的,瞳孔裡倒映著天空中那團正在緩慢展開的黑色球體。
米拉緊緊抓著伊內絲的手臂,指甲嵌進對方的麵板裡,滲出了血,但兩人都沒有感覺。
窗台上,綺慄慄依然站著。
風吹著她的頭髮,她的臉上沒有任何錶情,隻是平靜地看著天空中那不可阻擋的降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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