塞西莉亞站在聖潔號破損的右舷甲板上,海風吹拂著她深棕色的馬尾,那雙灰藍色的眼睛像淬了冰。
她身前跪著德克蘭的僕從。
那個瘦高的男人,此刻正渾身發抖,額頭緊貼著冰冷的甲板。
“抬起頭。”
塞西莉亞的聲音很平靜,卻讓周圍的空氣都凝滯了。
僕從顫巍巍地抬起臉,麵色慘白如紙,嘴唇不住地哆嗦。
“名字。”塞西莉亞問。
“道、道森,大人……道森·費奇。”僕從的聲音細如蚊蚋。
塞西莉亞沒有看他,而是將目光投向那片已經恢復平靜的海麵。
夕陽的餘暉在海麵上鋪開一道破碎的金紅色光帶,美得近乎諷刺。
就在剛才,這裏差點葬送一整艘聖殿的渡輪,近百名學生,連同隨行的聖殿騎士與修士。
如果慘劇真的發生,那將是聖殿近年來最嚴重的海難事故,更是對聖殿威信**裸的打擊。
在前往總殿受禮的途中,被海獸襲擊全滅?
聖殿會被人怎樣的嘲笑?
那些潛伏在陰影裡的異端、那些對聖殿陽奉陰違的勢力,又會如何借題發揮?
塞西莉亞深吸一口氣:“道森,在襲擊發生前兩小時,有人看見你在右舷後部的救生艇存放區附近徘徊。你在那裏做什麼?”
道森的呼吸驟然停止。
他的瞳孔收縮,冷汗從額角滑落,滴在甲板上。
“我……我隻是去檢查救生艇的固定索,”他的聲音乾澀,“少爺之前說,想瞭解船上的安全設施——”
“救生艇的固定索,由水手每四個時辰檢查一次,記錄在航海日誌。你不是水手,沒有檢查職責。而且,當時是午休時間,大部分水手在輪休,你為什麼會獨自去那裏?”
“我……我……”
道森的嘴唇顫抖著,眼神開始遊移。
塞西莉亞不再問他。
她從腰間的皮囊中取出一枚銀色的吊墜。
吊墜呈水滴形,表麵鐫刻著繁複的聖紋,中心鑲嵌著一顆剔透的淡藍色寶石。
“這上麵刻著小型的‘真言場’陣法。在範圍內,任何蓄意的謊言都會引發魔力波動異常,被施術者感知。
雖然無法強製人說真話,但能有效鑒別謊言。如果你撒謊騙我……”
塞西莉亞將吊墜懸在道森眼前,寶石在夕陽下折射出冰冷的光。
道森的喉嚨裡發出“咯咯”的聲響。
“現在,回答我。”
塞西莉亞的聲音壓低,帶著不容抗拒的威壓。
“你在右舷後部救生艇存放區,做了什麼?”
“我……我放了東西……”道森顫抖著道。
“什麼東西?”
“一個……魔法道標。用深海魔物的腺體煉製的……能吸引大型海獸……”
周圍旁聽的幾名聖殿騎士臉色驟變。
塞西莉亞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隻是繼續問:“誰讓你放的?”
“少爺……德克蘭少爺。”
“目的是什麼?”
“製造意外……讓綺慄慄……掉進海裡……”
“綺慄慄是誰?”
“聖典學院的學生……少爺討厭她……她讓少爺丟了麵子……”
塞西莉亞沉默了片刻緩緩道:
“所以,德克蘭·霍克原本計劃用違禁的魔法道標吸引海獸,製造一場‘意外’,害死那個叫綺慄慄的學生。但最終,他自己卻‘意外’墜海身亡。”
道森僵硬地點頭。
她轉向身側的一名騎士:“把他帶下去,單獨看管。抵達龍島後,移交審判庭。”
“是,副統領!”
兩名銀甲騎士上前,一左一右架起癱軟的道森,拖向船艙。
塞西莉亞站在原地,望向已經完全暗下來的海麵。
海風帶來鹹腥的氣息,也帶來了更深處的疑問。
“副統領,”隨行的一名年輕騎士低聲詢問,“既然德克蘭·霍克是自作自受,那這起事件是否就可以定論為——”
“不急。”
塞西莉亞打斷他,側過臉,燈光在她冷峻的麵容上投下深深的陰影。
“還是要例行查問一下的。”
她看向指揮官:“那個綺慄慄,今天午後在哪裏?”
指揮官翻看手中的記錄冊:“根據多名學生證實,襲擊發生時,綺慄慄在底艙公共休息室,與她的朋友伊內絲、米拉在一起,全程沒有離開。這一點,休息室裡至少二十名學生可以作證。”
“襲擊前呢?道標啟用的那個時間段?”
“那個時間段……”指揮官皺了皺眉,“有學生看到她也在休息室,不過位置比較靠窗。之後她是否短暫離開過,沒有人特別留意。但可以肯定的是,襲擊發生時,她絕對在休息室內。”
塞西莉亞點點頭:“帶她來見我。”
底艙,綺慄慄的客艙門被敲響時,她正在和伊內絲分享一包從係統空間裏買的薯乾。
“誰呀?”伊內絲嘴裏塞得鼓鼓囊囊,含糊不清地問。
門開了,門外站著兩名神情嚴肅的銀甲騎士,以及臉色不太好看的隨行女修士。
“綺慄慄同學,”
女修士的聲音還算溫和,但帶著公事公辦的語氣。
“龍島聖殿巡海衛隊的塞西莉亞副統領想請你過去問幾句話,關於剛才的海獸襲擊事件。”
伊內絲瞬間噎住了,用力捶胸口。
綺慄慄拍了拍她的背,遞過一杯水,然後平靜地站起身:“現在嗎?”
“是的,請隨我們來。”
綺慄慄點點頭,對伊內絲笑了笑:“沒事,我很快回來。”
她跟著騎士和修士離開客艙,穿過走廊。
綺慄慄目不斜視,腳步平穩。
她被帶到上層一間臨時徵用的艙室。這裏原本是船上的小會議室,現在成了塞西莉亞的臨時詢問處。
塞西莉亞坐在長桌後,麵前攤開著幾張羊皮紙。
她沒穿鎧甲,隻著一身銀灰色的修身常服,深棕色長發散在肩頭,少了幾分冷冽,多了幾分審視的銳利。
“坐。”塞西莉亞指了指對麵的椅子。
綺慄慄依言坐下,姿態放鬆,甚至主動開口:“副統領找我,是關於德克蘭·霍克的事嗎?”
塞西莉亞抬眼看她。
眼前的女孩看起來不過十六七歲,麵容清秀可愛,穿著聖典學院統一的深藍色學生袍,安靜地坐在那裏,眼神清澈,看不出絲毫緊張或畏懼。
“你知道他計劃害你?”塞西莉亞單刀直入。
“猜到了幾分,”
綺慄慄坦然道:“他昨天在餐廳找我麻煩,我沒給他麵子。他放下狠話,不會善罷甘休。再加上他那個僕從鬼鬼祟祟的舉動,不難聯想。”
“你既然猜到,為什麼不報告?”
“沒有證據。”
綺慄慄聳肩。
“我隻是個學生,空口無憑指控一個貴族少爺謀害我?誰會信?更何況,我也不能確定他具體要怎麼做。萬一我猜錯了,反而成了誣告。”
邏輯通順,理由合理。
塞西莉亞身體微微前傾,雙手交疊放在桌麵上:“今天午後,你在哪裏?”
“在底艙公共休息室,靠窗的位置看書。”綺慄慄回答,“伊內絲和米拉可以作證,她們大部分時間都在我旁邊。副統領是在懷疑,是我導致海獸來襲?”
“我隻是在覈實時間線。”
塞西莉亞從桌下取出那枚吊墜,放在桌麵上。
“這是聖殿的魔法道具,能辨別言語真偽。我需要你配合,再回答幾個問題。可以嗎?”
她的語氣是詢問,但姿態是不容拒絕。
綺慄慄看著那枚吊墜,莞爾一笑:“可以。”
塞西莉亞將吊墜懸在兩人之間,寶石開始散發淡淡的藍色光暈。
“第一個問題:今天午後,你是否接觸過德克蘭·霍克或其僕從放置的魔法道標?”
“沒有。”綺慄慄回答。
“第二個問題:你是否以任何方式,主動吸引或引導了海獸襲擊聖潔號?”
“沒有。”
“第三個問題:德克蘭·霍克的墜海,是否與你直接或間接的行為有關?”
“無關。”
塞西莉亞盯著吊墜,又盯著綺慄慄平靜的臉,沉默了片刻。
“最後一個問題,”她緩緩道:“你是否隱瞞了與本次事件相關的重要的資訊?”
綺慄慄與她對視,眼眸清澈見底:“我隱瞞了很多事,但這些,都與本次事件無關。”
塞西莉亞收回了吊墜。
魔法道具的判定很清楚:這個女孩在剛才那些關鍵問題上,沒有說謊。
但她總覺得哪裏不對。
綺慄慄太鎮定了。
鎮定得不像一個剛從生死邊緣走一遭的普通學生。
她的眼神裡沒有後怕,沒有憤怒,甚至沒有劫後餘生的慶幸,隻有一種近乎淡漠的平靜。
“你可以回去了。”塞西莉亞最終說道。
綺慄慄起身,微微頷首,轉身離開。
門關上後,塞西莉亞靠在椅背上,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寶石。
吊墜沒有反應,說明那女孩在關鍵問題上沒說謊。
但直覺告訴她。
這個名叫綺慄慄的學生,有問題。
“副統領,”年輕騎士低聲問,“要繼續調查她嗎?或許可以用更高階的偵測魔法,或者申請使用‘真言魔葯’——”
“她是學生,不是囚犯。”
塞西莉亞搖頭。
“在缺乏證據的情況下,對一名前來受禮的優秀學生使用強製性的真言魔葯,聖殿的顏麵何存?更何況,‘真言場’的結果已經足夠有說服力。”
她將吊墜收回皮囊,看向窗外漆黑的海麵。
“事件報告就這樣寫:德克蘭·霍克私用違禁魔法道具,意圖製造事故迫害同學,最終自作自受,意外墜海身亡。至於幽影巨烏賊領主異常出現的原因……歸為深海魔力紊亂導致的偶發事件。”
“可是——”
“沒有可是。”
塞西莉亞站起身,聲音斬釘截鐵。
“記住,聖潔號遭遇海獸襲擊,在全體船員、騎士與學生的共同努力下,成功擊退海獸,僅有一人不幸遇難。這是一場英勇的抗爭,而不是一場醜聞。明白嗎?”
年輕騎士怔了怔,隨即肅然行禮:“是!”
塞西莉亞走到窗邊,望向外麵護航的龍島戰艦。
她當然知道報告有水分。但有時候,真相不如穩定重要。
德克蘭·霍克是咎由自取,這一點毫無疑問。至於那個綺慄慄……
塞西莉亞回憶著女孩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眸。
暫時,靜觀其變吧。
——
——
兩天後的清晨,龍島的海岸線終於出現在視野盡頭。
起初隻是一抹朦朧的青色,隨著渡輪靠近,那抹青色逐漸舒展、鋪開,化作連綿起伏的蔥蘢山巒。
山巒之上,隱約可見白色與金色的建築群,在晨光中熠熠生輝。
“那就是龍島聖城……”伊內絲趴在船舷邊,眼睛一眨不眨,聲音因激動而微微發顫。
綺慄慄站在她身旁,海風拂動她的發梢。
龍島比她想像中更大。
與其說是島,不如說是一片小型大陸。
海岸線曲折蜿蜒,形成多處天然良港。
他們正駛向最大的那個——東海岸的“光輝港”。
越靠近港口,空氣中的氣息越發清新。
鹹腥的海風裏混入了植物與泥土的芬芳,還有一種獨特的,清冽的甜香。
“是狐尾蒲!”伊內絲突然抓住綺慄慄的手臂,興奮地指向右舷外側,“慄慄,你看!是狐尾蒲花海!”
綺慄慄順著她所指的方向望去。
在銀輝港的東南側,海岸線向內側凹進一片巨大的半月形淺灣。
灣內不是沙灘,而是一片廣袤的、近乎無垠的濕地。
濕地上,生滿了近兩米高的植物。
那是狐尾蒲。
時值初春,正是狐尾蒲開花的季節。
它們的莖稈筆直挺拔,頂端抽出銀白色的巨大花穗,形如狐尾,柔軟而蓬鬆。
成千上萬、乃至數以百萬計的花穗連成一片,覆蓋了整個淺灣,一直延伸到遠方的山腳。
晨光從東方的海平麵斜射過來,為這片銀白的花海鍍上了一層淡淡的金粉色。
風從海上來,拂過濕地,花穗如浪,層層疊疊地起伏,銀光粼粼,彷彿整片大地都在呼吸,在發光。
“哥哥說……像銀白色的浪……”伊內絲喃喃道:“原來真的這麼美……”
不僅是她,幾乎所有來到甲板上的學生,都被這片景象震撼得說不出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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