菲尼克斯牽著芙琳的手,從廢棄的城牆上下來,穿過暮色漸濃的街巷。
芙琳從未跑得這麼快過。
風在她耳邊呼嘯,石板路在腳下延伸,菲尼克斯的手緊緊握著她的手腕,那股力量既陌生又令人安心。
她不知道要去哪裏,隻知道要跟著這個男孩。
他們穿過平民區,街道越來越寬,建築越來越整齊。
然後,她看見了城牆。
是用灰白色巨石砌成的城牆。
城門處的守衛穿著鋥亮的盔甲,腰間佩劍,肅然而立。
芙琳的腳步慢了下來。
菲尼克斯察覺到她的遲疑,回頭看她:“怎麼了?”
“這是……”芙琳的聲音小得像蚊子,“王宮?”
“是啊。我家在這裏麵。”
菲尼克斯理所當然地點頭,拉著她繼續往前走。
芙琳的世界在這一刻徹底顛覆了。
她聽說過王宮,在酒館裏聽醉漢們吹牛時提起過,在街頭藝人的歌謠裡傳唱過。
那是雲端之上的地方,是她這樣的人連仰望都不配的地方。
而現在,她正走向那扇巨大的門。
守門的士兵顯然認識菲尼克斯,他們挺直身體,右拳抵胸行禮:“殿下。”
但在看到芙琳時,他們的眼神裡閃過驚訝和審視。
芙琳下意識地往菲尼克斯身後縮了縮。
“這是我朋友。”菲尼克斯的聲音裏帶著雀躍。
士兵們對視一眼,還是側身讓開了道路。
其中一名年長的守衛低聲說:“殿下,陛下和皇後正在找您……”
“我知道我知道。”
菲尼克斯打斷他,拉著芙琳快步穿過門洞。
“我會去解釋的。”
進入王宮有馬車等候,他們登上馬車往內部而去。
沒多久他們就下來了,芙琳從未見過如此廣闊的空間。
每隔幾步就站著一名侍者或侍女,他們穿著統一的深藍色製服,安靜得像雕塑。
當菲尼克斯走過時,他們會微微躬身,但每個人的目光都會在芙琳身上停留片刻。
好奇的、驚訝的、甚至帶著一絲嫌惡的。
芙琳感到自己的臉在發燙。
她每一步都小心翼翼,生怕自己身上的塵土弄髒了這光潔的地麵。
她有點想要抽回手,想逃跑。
就在這時,菲尼克斯回過頭。
暮色從高大的彩窗透進來,在他銀色的短髮上鍍了一層金邊。
他冰藍色的眼睛看著她,然後,他笑了。
那不是得意的笑,也不是炫耀的笑,而是一種純粹的、明亮的、彷彿能驅散一切陰霾的笑容。
他說:“這裏是我家,以後也是你家。”
那句話像一道魔法,瞬間擊碎了芙琳心中的恐懼。
她看著菲尼克斯的眼睛,那雙像冬季晴空一樣的眼睛,裏麵沒有憐憫,沒有施捨,隻有坦然的接納。
她點了點頭,握緊了他的手。
剛走到主廳外的走廊,就聽見了腳步聲。
老學士提著自己的長袍下擺,氣喘籲籲地跑過來,花白的鬍子因為激動而翹起:
“殿下!您跑到哪裏去了!陛下和皇後已經知道了,他們——”
他的話戛然而止,因為他看見了芙琳。
老學士的眼睛瞪得老大,看看菲尼克斯,又看看芙琳。
“老師。”
菲尼克斯站直身體,雖然隻有七歲,但那種屬於王族的儀態已經初現端倪。
“我下午逃課,是我的錯。但我做了一件好事!”
他側身,讓芙琳完全呈現在老學士麵前:“她叫芙琳,她的父親要把她賣了。我幫助了她!”
老學士的表情複雜地變化著。
他看了看芙琳破爛的衣裳、髒兮兮的小臉,又看了看菲尼克斯堅定的表情,最後長嘆一口氣:
“殿下,您有一顆善良的心,這很好。但您知道擅自離開王宮有多危險嗎?而且,您不應該私自帶人……”
“這是幫助!”
菲尼克斯打斷他。
“我幫助了一個需要幫助的人。父王和母後教過我的。”
老學士啞口無言。他搖搖頭:“陛下和皇後在書房等您。至於這位……小姐,”
他斟酌著用詞。
“我先讓侍女帶她去清洗一下。”
老學士招手叫來兩名侍女,低聲吩咐了幾句。
侍女們看向芙琳的眼神裡有著掩飾不住的驚訝,但良好的訓練讓她們迅速收斂了情緒。
其中一位年長些的侍女蹲下身,對芙琳露出溫和的微笑:
“跟我來好嗎?我們去洗個熱水澡,換身乾淨衣服。”
芙琳看向菲尼克斯。
菲尼克斯對她點頭:“沒事的,放心。”
芙琳被兩名侍女帶走了。
菲尼克斯前往了陛下的書房,抬手敲門。
“進來。”裏麵傳來卡士莫的聲音,平靜,聽不出情緒。
菲尼克斯推門進去。
書房很大,三麵牆都是頂天立地的書架,塞滿了皮革封麵的書籍。
壁爐裡燃燒著鬆木,發出劈啪的輕響,溫暖的氣息瀰漫在整個房間。
窗前擺著一張巨大的書桌,卡士莫正坐在桌後閱讀一份檔案,他抬起頭,漏出那張三十歲不到,英俊威嚴的麵容。
皇後則坐在壁爐旁的扶手椅裡,手中捧著一本書,但在菲尼克斯進來的瞬間,她的目光就投了過來,她放下書,站起身。
她的年紀比皇帝要年輕幾歲,穿著簡單的深藍色長裙,領口和袖口綉著銀線,既莊重又不失親和。
“菲尼克斯。”皇帝開口,“下午的禮儀課,奧利弗學士說你從窗戶逃走了。”
他的聲音不高,但自有一種威嚴。
“是的,父王。”菲尼克斯誠實地說,“我逃課了。”
“為什麼?”
“因為……因為那些家譜和外交辭令很無聊。”
菲尼克斯說,但他馬上補充。
“不過也是因為這個舉動,讓我意外救助了一個被關在籠子裏的女孩。”
書房裏安靜了一瞬。
皇後走上前,在菲尼克斯麵前蹲下,與他平視:“親愛的,慢慢說。什麼女孩?什麼籠子?”
菲尼克斯把事情經過說了一遍。
他說得很詳細,包括老雷格開的五百金幣的價格,包括禿頂男人說的“貴族老爺們就喜歡稀罕的眼睛顏色”。
皇帝和皇後靜靜地聽著,沒有打斷。
當菲尼克斯說到他打倒兩個成年男人時,皇帝的眉毛微微揚起。
“……所以我把她帶回來了。”
菲尼克斯說完,看著父母。
“我不能讓她回那個家。她父親會再賣了她的!”
皇帝和皇後對視了一眼。
然後卡士莫看向菲尼克斯:“那個女孩現在在哪裏?”
“侍女帶她去洗澡換衣服了。”
菲尼克斯道:“父王,母後,我可以留下她嗎?她……她沒有地方可以去了。”
“菲尼克斯。”
皇帝的聲音溫和了一些。
“你救了一個孩子,這很勇敢,也證明你記住了我們教你的,‘強者應當保護弱者’。但是,”
他話鋒一轉。
“王宮不是救濟院。你經常從外麵帶回來受傷的小動物,我們允許你養著它們,因為它們不會說話,不會思考,不會帶來複雜的問題。但一個人,一個孩子,這是完全不同的事。”
“她不會帶來麻煩!”菲尼克斯急切地說,“她很乖……”
“親愛的。”
皇後走過來,輕輕按住菲尼克斯的肩膀。
“這不是乖不乖的問題。她有自己的身份,有自己的過去,有自己的親人,即使那個親人是個人渣。我們需要知道更多,需要謹慎處理。”
就在這時,書房的門被輕輕敲響。
“進來。”皇帝說。
門開了,剛才那位年長的侍女站在門口,微微躬身:
“陛下,那位小姐已經清洗完畢,換了乾淨的衣服。她現在在偏廳等候。”
“帶她過來。”皇後說。
侍女退下了。
幾分鐘後,她領著一個小小的身影,重新出現在書房門口。
芙琳站在那兒,幾乎讓人認不出來。
她洗過了澡,鉑金色的長發被仔細梳順,披在肩頭,在壁爐火光的映照下泛著柔和的微光。
她換上了一件淡藍色的羊毛連衣裙,領口和袖口鑲著白色的蕾絲邊。
這是侍女能找到的最小尺寸的衣服,但穿在她身上依然有些寬鬆。
裙子下麵露出纖細的小腿,腳上穿著一雙柔軟的羊皮小靴。
她的小臉洗得乾乾淨淨,麵板蒼白得近乎透明,能看見淡藍色的血管。
那雙漂亮的鉑金色眼睛正怯生生地,看著書房裏的三個人,長長的睫毛不安地顫動著。
她絞著手指,站在門口不敢進來。
皇後走上前,在芙琳麵前蹲下,笑容溫暖而真誠:
“你好,芙琳。我是菲尼克斯的母後,你可以叫我艾莉亞阿姨。”
芙琳的嘴唇動了動,但沒有發出聲音。
“進來吧,孩子。”
皇帝的聲音也從書桌後傳來,比剛才柔和了許多。
“到壁爐邊來,暖和暖和。”
芙琳小心翼翼地挪動腳步,走到壁爐旁。
皇後牽起她的手,引她在扶手椅旁的矮凳上坐下。
芙琳的視線掃過巨大的書架、厚重的掛毯、精美的瓷器,最後落在壁爐跳躍的火焰上。
她看得入神,彷彿從未見過如此溫暖明亮的光。
“芙琳。”
皇後輕聲開口。
“菲尼克斯告訴我們,你今天經歷了一些可怕的事情。你願意和我們說說嗎?”
芙琳的身體微微僵了一下。
她低下頭,看著自己放在膝蓋上的手。
那雙手被侍女仔細清洗過,指甲修剪整齊,麵板雖然仍有長期勞作留下的薄繭,但已經不再是那雙髒兮兮的小手。
“他……不是我父親。”
芙琳的聲音很小,幾乎被壁爐的劈啪聲掩蓋。
“媽媽是這麼說的。她說雷格不是我的親生父親。”
皇後和皇帝交換了一個眼神。
“那你的媽媽呢?”皇後問。
芙琳搖搖頭,眼睛裏蒙上一層水霧:
“她走了。兩年前。她說她要去找我的……真正的父親。但她再也沒有回來。”
她斷斷續續地說起自己的過去。
母親是個洗衣婦,帶著她住在貧民窟最破敗的角落裏。
母親很美,有一頭和她一樣的鉑金色長發,但身體很弱,總是咳嗽。
芙琳記憶中,母親總是在昏暗的油燈下縫補衣服,哼著輕柔的歌謠。
兩年前的一個冬天,母後病得很重。
她把芙琳叫到床邊,塞給她一個褪色的絲絨小袋,裏麵裝著幾枚銀幣。
然後母親就走了,消失在霜冠城寒冷的冬夜裏,再也沒有回來。
一開始雷格讓芙琳住在酒館地下室的雜物間裏,每天乾各種雜活。
擦桌子、洗碗、打掃衛生、倒垃圾。
她吃不飽,穿不暖,偶爾還會捱打。
直到今天,直到那個禿頂男人出現。
芙琳說完,書房裏陷入長久的沉默。
壁爐的火繼續燃燒,鬆木的清香瀰漫在空氣中。
皇後伸出手,輕輕撫摸著芙琳的頭髮。
她的眼眶有些發紅。
皇帝從書桌後站起身,走到壁爐邊。
他高大的身影在火光中投下長長的影子。
他看著芙琳,看了很久,然後說:“今晚你就住在這裏。艾莉亞,”
他轉向皇後。“安排女官照顧她。”
當晚,芙琳睡在皇後寢宮旁的客房裏。
房間比她整個“家”都大。
四柱床上鋪著柔軟的羽毛褥子和乾淨的亞麻床單,床頭點著一盞小夜燈,散發著淡香。
窗簾是厚重的深藍色天鵝絨,擋住了窗外的寒冷。
帶她睡覺的是皇後身邊的首席女官——瑪格麗特。
她麵容嚴肅,但動作溫柔。
她幫芙琳梳好頭髮,給她端來一杯溫牛奶和一小碟蜂蜜餅乾。
“這是皇後吩咐的。”
瑪格麗特女士說:“喝了牛奶好好睡覺。”
芙琳小口小口地喝著牛奶。
牛奶很甜,很暖,順著喉嚨滑下去,讓她冰冷的身體一點點回暖。
她吃著餅乾,糖和蜂蜜的味道在舌尖化開,這是她吃過的最好吃的東西。
瑪格麗特女士坐在床邊的椅子上,等她吃完,然後幫她掖好被角。
“晚安,芙琳小姐。”她說。
芙琳躺在柔軟的被褥裡,看著天花板上精緻的浮雕。
一切都不真實得像一場夢。
今天早上,她還蜷縮在酒館地下室的籠子裏,以為自己的人生已經走到盡頭。
而現在,她躺在這張溫暖柔軟的床上,穿著乾淨的睡衣,肚子裏裝著熱牛奶和餅乾。
眼淚悄無聲息地滑落,浸濕了枕頭。
但這一次,不是悲傷的眼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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