綺慄慄讓凜先在這裏等等,等那邊結束,她再行動。
凜點點頭沒有多問,在更衣室的椅子上坐下。
綺慄慄推門出去,深吸一口氣,整理了一下衣襟,重新踏入宴會廳。
廳內的氣氛比剛才更加熱烈。
賓客們大多已經入座,綺慄慄不動聲色地走回甜品區,希爾維亞正站在那座蛋糕塔旁。
菲奧娜公主已經回到了她的座位,她的小臉依然不時轉向甜品區,眼睛亮晶晶的。
但主桌最中央的位置,是空的。
菲尼克斯和陛下還沒有來。
綺慄慄微微蹙眉。
她悄然後退幾步,隱入甜品區旁的一根廊柱陰影中,閉上眼睛,將感知延伸出去。
她的魔力沿著宮殿的走廊無聲蔓延。
穿過宴會廳,穿過僕役通道,穿過衛兵站崗的迴廊,一路向北——
那裏是菲尼克斯的寢宮。
她的感知觸角探入那扇雕刻著冰原狼頭的橡木門。
然後她“看見”了。
菲尼克斯站在寢宮中央,周圍的陳設一片狼藉,翻倒的椅子,碎裂的花瓶,散落滿地的捲軸。
他背對著門,一隻手死死捂著自己的右眼,指節因用力而泛出青白色。
他的肩膀劇烈起伏。
“滾——!!”
他隨手抓起身邊的一尊青銅雕塑,狠狠砸向牆壁。
雕塑在牆上撞出一個凹坑,然後重重落地,發出沉悶的巨響。
門外傳來淩亂的腳步聲,幾個僕從裝扮的人影倉皇後退。
一個穿著魔法師長袍的老者站在門邊,戰戰兢兢地開口:
“殿、殿下,您……”
“我說了滾!!”
菲尼克斯猛地轉身,那隻鉑金色的眼睛在昏暗的室內灼灼發亮。
那不是正常的光澤,而是一種近乎燃燒的熾熱。
綺慄慄的感知更仔細地探去。
那隻眼睛的虹膜周圍,隱隱有細小的光點在流轉,像是被禁錮的星辰在掙紮著要掙脫束縛。
眼眶周圍的麵板泛著不正常的潮紅,青筋從太陽穴一直蔓延到額角,突突地跳動。
“怎麼、你也要離開我?”
菲尼克斯的聲音突然低下去,低得像是自言自語。
他放下捂著眼睛的手,那隻手在微微顫抖。
他走到牆邊的落地鏡前,盯著鏡中的自己。
他突然揮拳,砸向鏡子。
鏡麵應聲碎裂,無數碎片飛濺,在昏暗的光線中折射出細碎的光點。
他的拳頭穿透玻璃,砸在後麵的石牆上,指節頓時皮開肉綻,鮮血順著碎裂的鏡麵蜿蜒流下。
但他似乎感覺不到疼痛。
他盯著鏡子裏那張被碎片切割成無數塊的臉。
然後閉上眼,靠在牆上,任由手上的鮮血一滴一滴落在地上。
門外的侍者終於鼓起勇氣探頭進來,看見這一幕,臉色煞白:“殿下!您的手——”
“滾。”
菲尼克斯沒有睜眼,聲音疲憊得像從深淵裏撈出來。
“告訴父王,我去不了了。”
“可是殿下,今天是您的生日慶典……”
“我說去不了了。”
他的聲音平靜得可怕,比任何暴怒都更讓人不敢違抗。
侍者張了張嘴,最終隻是躬身行禮,然後示意身後的僕從去請醫師。
他自己則匆匆離開,去向陛下復命。
綺慄慄收回感知,睜開眼睛。
真是奇怪……
她搖搖頭聳聳肩,既然菲尼克斯說了不來,那一個很快慶典就能開始了。
果然,不多時,宴會廳的大門開啟。
內侍的聲音響起:
“陛下駕到——”
所有人起身行禮。
卡士莫陛下步入大廳。
他身著深紫色禮服,肩披銀色貂皮鬥篷,頭髮梳理得一絲不苟。
麵容與菲尼克斯有幾分相似,但更加威嚴沉穩。
陛下走到主位前,抬手示意眾人免禮。
“今日是吾兒菲尼克斯的成年慶典。”
他的聲音渾厚,在宴會廳中回蕩.
“他本該親自在此接受諸位的祝福。但是,他今日舊疾複發,無法出席。”
廳中響起一片竊竊私語。
“無妨。”陛下繼續道,“慶典繼續。諸卿不必因他的缺席而拘謹,盡情歡宴。”
卡士莫身邊的侍者高聲宣佈:
“慶典開始——呈上今日的第一道獻禮!”
所有人的目光都轉向侍者的方向。
希爾維亞緊張得幾乎要暈過去,但她還是努力穩住自己,和另外兩名侍女一起,小心翼翼地將那座山楂焦糖泡芙蛋糕塔推到了主桌中央。
晨光從高窗灑落,照在蛋糕塔上。
淡粉色的奶油泛著柔和的光澤,糖霜捏製的銀色花朵薄如蟬翼,在光線下近乎透明。
那些拇指大小的泡芙錯落有致地立在蛋糕上,每一顆都頂著紅潤如寶石的冰糖山楂。
菲奧娜公主已經站了起來,小臉幾乎要貼到蛋糕上。
“父王!”她回頭看向陛下,眼睛亮得像星星,“我可以嘗了嗎?現在可以了嗎?”
陛下看著女兒那急切的模樣,嚴肅的臉上難得露出一絲笑意:“去吧。”
巴頓總管親自執刀,切下一塊。
切麵上,山楂奶油蛋糕胚層層分明,山楂果醬在兩層之間泛著深紅色的光澤,與淡粉色的奶油相映。
菲奧娜接過盤子,用銀勺挖了一小塊,送進嘴裏。
她閉上了眼睛。
那一瞬間,整個宴會廳彷彿都安靜了,所有人都在看著這位小公主的反應。
然後,菲奧娜睜開眼睛。
“好好吃——!!”
她的聲音清脆響亮,在整個大廳中回蕩。
“這是什麼味道?酸酸的,甜甜的,那個山楂,外麵是脆的,裏麵是軟的,好好吃!!”
她轉頭看向巴頓總管:“這是昨天那個姐姐做的嗎?!”
巴頓總管微微一笑,向甜品區的方向示意:“是這位綺慄慄小姐。”
綺慄慄從廊柱後走出,向公主行了一禮。
菲奧娜看著她,眼睛瞪得圓圓的:“真的是你做的?你好厲害!我從來沒吃過這麼好吃的點心!”
周圍的賓客們也開始品嘗送到各自桌上的蛋糕。
讚歎聲此起彼伏。
“這……入口即化,卻又絲毫不膩。”
“那個山楂,是怎麼做到外麵脆脆的,裏麵卻還保留著果肉的軟糯?”
“這糖花……真是糖做的?我還以為是銀器……”
一位身著墨綠絲絨長裙的貴婦人轉向身旁的女伴:“我一定要知道這位點心師的名字。下個月的宴會,我要請她來做主甜品。”
那位穿著深藍色禮服的老公爵,在嘗過之後沉默了很久,然後對身旁的隨從低聲說:“去問問那位小姐,是否願意來我的領地。條件隨她開。”
讚歎聲、詢問聲、想要引薦的聲音,交織成一片浮華而熱烈的交響。
裏麵最得意的莫過於達拉侖侯爵,這可是他們雪萊特家族的人。
而在這片熱鬧中,菲奧娜公主已經拉著綺慄慄的手,開始嘰嘰喳喳地問個不停。
綺慄慄微笑著應對,心裏卻在想另一件事。
時間差不多了。
她找了個藉口暫時離開公主身邊,回到甜品區,對希爾維亞低聲交代了幾句,然後悄悄退出宴會廳。
她用聯絡石和凜聯絡。
“好了?”凜輕聲問。
“好了。”綺慄慄點點頭,“你的那些襲擊者應該還在找你,不過現在大家都在前廳,這邊人少。你可以行動了。”
凜聲音帶著笑意:“謝謝你,綺綺。”
“謝什麼。”綺慄慄也笑了起來:“你忙你的,我要回去應付那些貴族了,還有、小心點。”
凜輕輕嗯了一聲,通訊結束。
她推門離開。
穿過走廊,避開巡邏的衛兵,避開忙碌的僕從,一路向北。
感知如漣漪般擴散,捕捉著她熟悉的氣息。
然後她停在了橡木門前。
就是這裏。
她伸出手,輕輕推門。
門沒有鎖。
門扉無聲地滑開,露出一室狼藉。
凜跨過門檻,目光掃過翻倒的椅子、碎裂的花瓶、散落的捲軸,以及那麵碎成無數片的落地鏡。
鏡麵上有血跡,已經乾涸成暗紅色。
然後她看見了一個人。
他倚靠在牆邊的沙發上,一隻手垂在身側,指節上的傷口已經凝結成暗紅色的痂。另一隻手搭在額頭上,遮住了大半張臉。
男人的呼吸很淺,像是疲憊至極後陷入的短暫沉睡。
但即使是這樣沉睡的姿態,也足以讓人移不開目光。
他的身形修長而挺拔,即便陷在沙發裡,也透著一股與生俱來的矜貴。
黑色的禮服略顯淩亂,領口的銀質釦子鬆開了兩顆,露出一截白皙的脖頸。
那膚色冷白如霜,隱約可見淡青色的血管在麵板下蜿蜒。
遮住臉的那隻手,手指修長,骨節分明,指節處有細小的傷口,卻不損其美感。
那手背上隱約可見淡青色的血管,像是白玉上天然的紋路。
另一側臉上,扣著那副古銀色的麵具。
金屬在昏暗的光線中泛著冷光,完美貼合麵部輪廓,甚至連眉毛、顴骨的起伏都復刻得一絲不苟。
麵具的眼睛部位鑲嵌著深藍色的寶石,此刻幽暗如深淵,彷彿能將人的目光吸入其中。
那睫毛很長,是比發色稍深的銀灰色,在眼瞼上投下淡淡的陰影。
那陰影隨著他的呼吸微微顫動,像是蝴蝶停駐時偶爾振動的翅膀。
有幾縷垂落在額前,隨著清淺的呼吸微微晃動。
這是一張足以讓任何人心生驚嘆的麵容——
即便隻露出了一半。
但凜的注意力不在他的樣貌上。
她的感知告訴他,她要找的東西,就在這個人身上。
畢竟,整個房間裏沒有第三個人。
她向前走了一步。
就在這一瞬間,那隻闔著的眼睛猛地睜開。
那目光直直地落在凜身上。
凜停住了腳步。
菲尼克斯盯著她,緩緩放下遮住額頭的手,整個人從沙發裡坐直。
然後開了口,聲音沙啞。
“芙琳……”
那兩個字從他唇間溢位。
凜怔住了。
這個名字……好熟悉。
不是那種聽到過很多次的熟悉,而是一種更深層的,埋藏在記憶深處的熟悉。
像是很久很久以前,有人在她耳邊輕聲喚過這個名字。
但她想不起來。
就在這時,菲尼克斯動了。
他的動作快如閃電,根本不像一個剛剛還在沉睡的人。
右手在身側撫過,一柄細長的刺劍已然在手。
劍身通體銀白,劍鄂處鑲嵌著一顆鴿血紅的寶石。
他從沙發上暴起,劍光如練,直刺凜的麵門。
那動作快、準、狠。
身形在空中劃出一道流暢的弧線,黑色的禮服下擺隨之揚起,像是一隻驟然展翅的黑天鵝。
他握劍的手,手指修長而有力,骨節分明,與銀白色的劍身相映成輝。
劍尖在空氣中顫動,發出細微的嗡鳴,像是渴血的活物。
那是一種充滿攻擊性的美,像是暴風雪中最鋒利的冰淩,像是懸崖上盛開的毒花。
但凜看出來了——
這一劍,偏了。
不是他故意刺偏,而是他的身體不聽使喚。
那一瞬間的暴起耗盡了他所剩無幾的力氣,手腕在刺出的最後時刻抖了一下,劍尖從凜的臉側滑過,隻削下了她幾根鉑金色的髮絲。
菲尼克斯落地時踉蹌了一下,膝蓋重重跪在地上。
“砰——”
沉悶的撞擊聲。
他一手握劍撐地,另一隻手死死捂住自己的右眼。
肩膀劇烈起伏,呼吸粗重而急促。
“你……”他的聲音從牙縫裏擠出來,喑啞而破碎。
他抬起頭,那隻鉑金色的眼睛直直盯著凜。
青筋從太陽穴一直蔓延到額角,突突地跳動。
“如果是幻覺……”
他喃喃道,嘴角扯出一個慘淡的笑。
那笑容在他那張一半完美一半冰冷金屬的臉上,呈現出一種詭異而震撼的美感。
“那這幻覺……倒是比之前的真實……”
他的目光在凜臉上逡巡,掃過她那精緻淡漠的麵容。
“芙琳……”他又喚了一遍這個名字,聲音越來越低,“你長大了……”
然後他的眼睛開始渙散。
不是昏迷,而是疼痛帶來的意識模糊。
他的身體晃了晃,握劍的手開始顫抖,劍尖在地麵上劃出細碎的火星。
但他還在強撐著,不肯倒下。
凜站在原地,沒有動。
她看著眼前人跪在地上,看著他痛苦地顫抖,看著他嘴裏喚著那個讓她心口微顫的名字。
這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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