聖殿的調查能力超出了雷納托的預期。
不過沒關係。
所有這些線索都指向“陷害”,而沒有指向他。
隻要沒有直接證據,他就是安全的。
康拉德不會被定罪,但萊克茜對他的恨意已經種下。
這就夠了。
“康拉德。”
皇帝終於開口。
“回到你的住處,在調查結束前,不得離開。但不是軟禁,是保護。我不希望再有一個兒子死於非命。”
康拉德深深低頭:“謝父王。”
皇帝看向萊克茜:“你的喪子之痛,我理解。但指控需要證據。在聖殿完成全麵調查前,我不希望再聽到無端的指責。”
萊克茜咬緊嘴唇,最終低下頭:“是,陛下。”
皇帝站起身,權杖頓地:“格羅佛大主教,請繼續你的調查。就這樣散會吧。”
貴族們開始散去,低聲議論著這驚人的轉折。
康拉德在侍衛的護送下離開,萊克茜在女官的攙扶下走出大廳。
——
——
次日,雷納托出現在了康拉德居所的門前。
這是一處位於王宮西側的偏殿,算不上奢華,但足夠安全。
自搜查事件後,皇帝將康拉德安置於此,名義上是“保護”,實則也是一種變相的監視。
殿外把守的皇家衛隊比平日多了兩倍,每個人臉上都帶著生人勿近的肅殺。
雷納托穿著一身不起眼的墨綠色常服,沒有佩戴任何彰顯皇子身份的紋章。
他獨自一人步入偏殿。
殿內比外麵看起來更為冷清。
康拉德坐在壁爐旁一張高背椅上,爐火跳動。
他穿著深褐色的便袍,手裏握著一隻空了一半的酒杯,眼神有些渙散地盯著一處虛空。
聽到腳步聲,他緩緩轉過頭。
看到是雷納托時,他眼中閃過一絲訝異,隨即被更深的疲憊覆蓋。
“雷納托?”
康拉德的聲音有些沙啞。
“你怎麼來了?坐吧。”
他隨意指了指對麵的椅子。
“四哥。”
雷納托依言坐下,仔細打量著康拉德,眉頭憂慮地蹙起。
“你……怎麼樣?”
康拉德扯了扯嘴角,那算不上一個笑容:
“從被指控與黑魔法有染,到宅邸被搜出‘鐵證’,再到差點被火刑……你說呢?”
他仰頭將杯中殘酒一飲而盡,喉結劇烈滾動了一下。
“還得感謝格羅佛大主教明察秋毫。”
“大主教是公正的。”
雷納托輕聲附和,隨即臉上露出憤慨之色,這情緒在他通常溫順的臉上顯得格外鮮明。
“這一切都怪萊克茜·沃森夫人……她實在太……太無恥了!”
他像是氣急了,以至於一時找不到更委婉的詞彙,白皙的臉頰微微漲紅。
康拉德抬起眼,目光銳利了些:“哦?”
“二哥遭遇不幸,身為人母,悲痛欲絕我們都能理解。”
雷納托語速加快,帶著年輕人特有的,因義憤而略顯激動的顫抖。
“可她怎麼能……怎麼能像條瘋狗一樣,不顧事實,胡亂攀咬!就因為她兒子死了,所以必須拖一個人陪葬嗎?就因為她沃森家族勢大,所以可以指鹿為馬,把髒水隨便潑到別人頭上?”
他胸口起伏,彷彿為康拉德的遭遇感同身受:
“那些證據明顯有問題!大主教都說了是偽造的!可她還在禦前會議上那樣指控你,句句誅心,恨不得當場就定你的罪!這哪裏是尋找真兇,這分明就是藉著喪子之痛,行剷除異己之實!”
康拉德握著酒杯的手指收緊,指節泛白。
雷納托的話,一字一句都敲打在他最屈辱、最憤怒的神經上。
被軟禁、被審視、在禦前會議上百口莫辯的絕望感,以及萊克茜那恨不得將他生吞活剝的眼神,再次清晰地湧上心頭。
“她以為她是受害者?”
康拉德從牙縫裏擠出聲音。
“她那個兒子阿克塞爾,活著的時候囂張跋扈,侵吞礦稅、安插親信、打壓異己,哪件事少做了?
我提出指控,哪一條沒有根據?是,或許我急於求成,證據有誇大之處,但問題是真的!
父皇剝奪他職權,是秉公處置!他自己得罪了人,招來黑魔法師的報復,與我何乾?
萊克茜這賤婦,不過是借題發揮,她兒子死了還想我給他陪葬!”
“得罪了人?”
雷納托適時地捕捉到這個詞,露出恰到好處的困惑與恍然。
“四哥,你的意思是……”
康拉德冷笑:
“難道不是嗎?黑魔法師為什麼偏偏找上他?王都裡皇子貴族那麼多,為什麼是阿克塞爾被那樣殘忍地殺害?”
他越說越覺得自己的推斷合理。
“肯定是他不知在什麼地方,得罪了那些藏在陰影裡的老鼠!西北那邊……
他手伸得那麼長,誰知道動了誰的乳酪?或者是他以前剿滅邪教、清理異端時結下的仇家?他那種性格,得罪的人還少嗎?”
雷納托的眼睛微微睜大,像是被這個全新的角度點醒了,他喃喃道:
“而且,四哥,你不覺得……那些出現在你宅邸裡的‘證據’,出現得太巧合、太‘完整’了嗎?”
康拉德眉頭緊鎖:“你想說什麼?”
雷納托向前傾身,壓低了聲音,彷彿在分享一個驚人的發現:
“你看,二哥死後,過了一日司法大臣文德莫·沃森就提出要搜各個皇室的住處,再然後你的宅邸就被搜出那麼多‘確鑿’的黑魔法證據。”
他頓了頓,看著康拉德逐漸陰沉下來的臉,繼續用那種“仔細想想是不是很可怕”的語氣說:
“誰能這麼恨你,又這麼熟悉你的宅邸佈局,還能弄到那些黑魔法物品?誰同時又具備這樣的能力和資源呢?”
答案幾乎呼之慾出。
康拉德的呼吸粗重起來,眼中燃起熊熊的怒火:
“萊克茜……是萊克茜!她自己兒子得罪黑魔法師死了,她查不出真兇,或者不敢去惹那些藏在暗處的傢夥,就把目標對準了我!
她早就想除掉我!那些東西……那些東西可能就是她自己弄來的!沃森家族底蘊深厚,誰知道他們私下裏有沒有接觸些骯髒勾當!偽造證據,陷害皇子,對她來說算什麼?!”
他猛地將酒杯摜在身旁的小幾上,發出一聲悶響:
“好狠毒的賤人!好精妙的算計!要不是格羅佛大主教……我現在已經是一具等待火刑的屍體了!”
雷納托適時地露出後怕的表情,他低下頭,聲音變得輕緩,帶著息事寧人的勸慰:
“四哥,你冷靜些……現在事情不是澄清了嗎?大主教證明瞭你的清白。雖然過程兇險,但總算……總算過去了。
二哥也已經死了,人死不能復生。沃森夫人畢竟是喪子之痛,或許……或許隻是一時糊塗,被仇恨矇蔽了眼睛。
這件事……要不就算了吧?繼續糾纏下去,對誰都不好。父皇也會為難的。”
“算了?!”
康拉德像是被針刺了一樣,陡然拔高聲音,他站起身,在壁爐前焦躁地踱步。
“雷納托!!這件事怎麼能算了?!”
他轉身,雙眼赤紅地瞪著雷納托,彷彿要把他那套“算了”的理論瞪回去:
“你知不知道我差點就死了!不是戰死沙場,不是政鬥失敗,而是被扣上使用黑魔法、謀殺親兄弟的罪名,像個骯髒的邪教徒一樣被燒死!我的名譽,我的前途,差點全都毀在那個瘋女人手裏!”
“她一時糊塗?被仇恨矇蔽?”
康拉德的聲音充滿了譏諷與刻毒。
“不!她清醒得很!這就是一場針對我的謀殺!阿克塞爾死了活該!那是他咎由自取!他做的那些破事,招惹的那些仇家,遲早會反噬!黑魔法師找上他,那是他的報應!是他應得的!”
他胸膛劇烈起伏:
“可萊克茜……她不該把這份‘報應’算到我頭上!她不該想用她兒子的死,來換我的命!這筆賬,我康拉德記下了!絕對,不會就這麼算了!”
壁爐的火光在他臉上明滅不定,映照出那猙獰的恨意。
這一刻,什麼兄弟情誼,什麼皇室體麵,都在生死邊緣走一遭的恐怖記憶麵前粉碎了。
他隻知道,有一個女人想要他死,而且差點就成功了。
雷納托靜靜地坐在椅子裏,看著康拉德失態的咆哮。
他微微垂著眼瞼,濃密的睫毛遮住了眼底深處一閃而過的滿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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