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桌,是三個年輕的學徒,點的是“鐵鍋燉雜魚”。
他們裏麵是三四條不同種類的河魚。
湯汁是奶白色的,麵上飄著翠綠的蔥段和幾點鮮紅的辣椒圈。
一個紅頭髮的學徒正迫不及待的挖了一勺魚肉倒入自己碗中,又舀了幾勺奶白色的魚湯。
魚肉入口即化,紅髮學徒眯起眼睛,發出含糊的感嘆:“好鮮……一點土腥味都沒有。”
“湯才絕呢,”
另一個戴眼鏡的學徒已經喝完了半碗湯。
“又濃又白,肯定熬了很久……還有這……剛才老闆說的是凍豆腐吧?你看,全是小孔,吸滿了魚湯——”
他用勺子撈起一塊方形的淡黃色的東西。
那不是常見的白豆腐,看起來更紮實,表麵佈滿了細密的蜂窩狀孔洞。
眼鏡學徒將豆腐送入口中,然後表情變得有些微妙,像是驚訝,又像是享受。
“怎麼了?”同伴問。
“這凍豆腐……外麵軟,裏麵還有一點韌性,所有的孔裡都是魚湯,一咬就在嘴裏爆開……”
他搖頭晃腦地尋找形容詞。
“像……像吸飽了湯汁的海綿,但是比海綿好吃一萬倍!”
第三個學徒則專註於鍋邊的貼餅。
他用餅子直接去舀鍋底的湯汁和碎魚肉,餅子邊緣立刻沾滿了奶白色的濃湯。
“餅子配魚湯纔是絕配!”
他含糊地說:“比麵包蘸湯好吃多了!這餅邊脆脆的,中間軟,蘸了湯又軟又有嚼勁……”
三個年輕人吃得額頭冒汗,卻沒人願意停下,鍋裡咕嘟咕嘟地冒著泡,熱氣模糊了他們的笑臉。
阿道弗斯的視線又飄向更遠的一桌。
那是一家祖孫三代,點的似乎是“鐵鍋燉山菌雞”。
祖母正小心地用勺子將一塊燉得脫骨的雞腿肉舀到小孫子的碗裏。
雞皮油亮,肌肉纖維已經鬆散開來。
“慢點吃,燙。”祖母輕聲細語。
小男孩大概七八歲,已經急不可耐地吹了吹,然後一口咬下。
阿道弗斯幾乎能看到那雞肉在小孩齒間輕鬆分離的樣子。
小孩的眼睛一下子瞪大了,嘴裏塞得滿滿的,卻還急著說話:“奶奶,這個雞……好嫩!好香!”
“是蘑菇香,”
孩子的父親微笑著說。
“這鍋裡的蘑菇有好幾種,你看這個,”
他用筷子夾起一朵傘蓋肥厚的褐色菌子。
“這是牛肝菌,燉久了特別滑,還帶點堅果味。”
他又夾起另一種傘蓋較小的、淡黃色的蘑菇:“這個好像是雞油菌,燉在湯裡特別鮮,還能把湯染成金黃色。”
鍋裡的湯汁確實呈現出一種誘人的金黃色,比普通的雞湯更濃稠,表麵浮著一層薄薄的、亮晶晶的油花。
各種山菌在湯中沉浮,還有切成塊的土豆和胡蘿蔔,都已經燉得邊緣微融。
老祖母自己盛了小半碗湯,先用勺子撇開油,然後小口啜飲。
她喝得很慢,滿是皺紋的臉上漸漸舒展開來。喝了幾口後,她輕聲說:
“這湯……讓我想起小時候在山裏采菌子,你曾祖母用陶罐在火堆上慢慢煨的那個味道。”
中年男人笑道:“那我們常來吃。”
“好。”
祖母難得笑得舒展。
“鮮,但不奪人口,溫潤潤的,喝下去胃裏舒服。這大冷天的,就該吃這樣的東西。”
他們開始分食鍋裡的食物。
男人用長勺將土豆和胡蘿蔔分到各人碗中。
那土豆已經燉得綿軟,邊緣微微融化在湯裡,中心卻還保持著形狀,一勺子下去,能輕鬆分成兩半。
胡蘿蔔染上了湯汁的金黃,甜味被完全激發出來,與菌菇的鮮香完美融合。
鍋邊的貼餅也被撕開,一家人將餅子掰成小塊,有的直接吃,有的蘸湯,有的用來裹著軟爛的雞肉和滑嫩的蘑菇。
小男孩吃得滿嘴油光,卻還伸著手:“爸爸,我還要一塊餅,要邊上最脆的那塊!”
父親笑著撕下一塊焦殼最厚的餅邊遞過去,小男孩接過來,“哢嚓”一口咬下,滿足地眯起了眼睛。
阿道弗斯看著這一幕,口腔瘋狂分泌唾液,他覺得一定是自己早上沒有吃飽,又等的時間太久了,才會這樣。
一定是這樣。
都怪這家店,這麼小,這麼破,讓人等這麼久,真的是太糟糕了!
“十七號!十七號客人在嗎?”
多諾萬的聲音將阿道弗斯從恍惚中驚醒。
他低頭看了看手裏被攥得發燙的木牌——正是十七號。
“這裏。”阿道弗斯站起身,聲音有些乾澀。
“您的座位準備好了,請跟我來。”
阿道弗斯跟著多諾萬穿過擁擠的過道,他能感覺到那些食客的目光。
一個穿著體麵的貴族,真的在這平民餐廳裡等了將近半小時,這本身就是最好的廣告。
他被領到一張剛收拾出來的小桌旁,位置不算好,靠近後廚的門簾,能隱約聽到裏麵鍋鏟碰撞的聲音和簡短的指令聲。
“您想吃點什麼?”多諾萬遞過選單。
阿道弗斯的目光掃過那些簡單的菜名,心中湧起一股複雜的情緒,屈辱、不甘,但又夾雜著一絲被那滿屋香氣勾起的好奇。
“……鐵鍋燉牛大骨。”他聽到自己說。
“好的,一份牛大骨!配時蔬、寬粉和餅子!果茶要什麼口味的?車厘子、霜漿果還是檸檬?”
“車厘子。”
“好,馬上就來!”
多諾萬快步離開,阿道弗斯獨自坐在桌旁。
當諾維端著一個沉重的不鏽鋼盆走來,將滿滿一盆醬色濃鬱的牛大骨和配菜傾倒入他桌上的鐵鍋時。
當那混合了香料、肉骨和醬汁的濃烈香氣撲麵而來時,阿道弗斯發現自己的唾液又在不受控製地分泌了。
炭火在鐵鍋下靜靜燃燒,鍋內開始發出細密的“咕嘟”聲。
熱氣從鍋蓋邊緣溢位,帶著令人難以抗拒的誘惑力。
沙漏被倒置在桌邊,細沙開始流淌。
等待的時間裏,艾琳娜送來了車厘子果茶。
那是一種深紫紅色的液體,裝在透明的玻璃杯裡,杯壁上凝著細密的水珠。
阿道弗斯遲疑了一下,端起杯子抿了一口。
冰涼的、清甜的、帶著車厘子特有的果酸和蜜香味的液體滑過喉嚨,瞬間沖淡了他胸中的鬱結。
他愣住了,又喝了一大口。
這味道……比他府上那些用複雜工藝調配的果酒,竟更清爽、更好喝。
阿道弗斯握著杯子,看著沙漏裡不斷落下的細沙。
鍋裡的“咕嘟”聲越來越密集,越來越誘人。
他突然意識到,自己竟然在期待。
期待著那鍋食物。
期待著撕開餅子時焦脆的聲音,期待著牛骨上掛著的筋肉在齒間分離的觸感,期待著那些看起來平平無奇的配菜會帶來怎樣的驚喜。
沙漏裡的沙子即將流盡。
阿道弗斯放下玻璃杯,坐直了身體。
鍋蓋縫隙處噴出的白汽越來越多,肉香越來越濃。
他伸出手,指尖在觸碰到厚重鍋蓋的木柄前,停頓了一瞬。
然後,他握住了它。
熱氣蒸騰而起,模糊了他的視線。
但鍋內醬色濃稠的湯汁、堆疊如小山的牛大骨、浸在湯汁中吸飽了精華的土豆胡蘿蔔、晶瑩的寬粉,以及鍋邊那一圈金黃色的貼餅,已經清晰地映入眼簾。
阿道弗斯深吸一口氣。
那香氣鑽入鼻腔,霸道地驅散了最後一點貴族式的矜持。
他拿起湯勺毫不猶豫地,伸向了鍋中最大的一塊牛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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