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是。”
雷納托上前半步，接過話頭，語氣保持著皇室成員的矜持與壓力。
“我舅舅弗林公爵聲稱，他的兒子阿爾因一些家庭瑣事受罰後失蹤，他懷疑是黑魔法師所為，卻反遭誣陷，甚至指控聖殿……
包庇他人，掩蓋真相。聖女閣下慈悲，不忍見一位父親如此痛苦，更關切聖殿清譽，故親臨此地。”
瓦倫西主教沉默了片刻，然後目光複雜的看向凜。
“聖女閣下，”
瓦倫西的聲音低沉下去。
“如果可能，我多麼希望……弗林公爵所言哪怕有半分屬實。如果阿爾·奎因僅僅是一個被慣壞、偶爾犯錯，卻不失赤子之心的人，如果他的失蹤真是一場不幸的意外或是邪惡勢力的迫害……那將是何等‘簡單’的悲劇。”
他頓了頓：“但真相，往往比最拙劣的謊言，更加黑暗，更加令人作嘔。”
瓦倫西的聲音斬釘截鐵，在祈禱室的穹頂下回蕩。
“請允許我，向您陳述我們調查並確認的事實。”
凜微微側頭，表情嚴肅：“我聆聽。”
“阿爾·奎因自他成年以來，利用公爵繼承人的身份和其父的縱容，在赫克托爾公國及周邊，以誘騙、許諾、威脅等手段，侵害至少十七名平民及小貴族女子。
其中三人曾孕育子嗣，被阿爾強行灌藥或驅趕，導致一屍兩命者有一例。
這些女子的家族曾嘗試向公爵府申訴，皆被弗林公爵以‘賤民誣陷’、‘攀附權貴’為由壓下，甚至反遭迫害。”
祈禱室內空氣彷彿凝固了。
雷納托感到一陣寒意，他看向凜。
聖女依舊靜靜地站著，但象牙白裙擺的輕微拂動停止了，她整個人像一尊突然冷卻的玉雕。
瓦倫西主教的聲音帶上了一絲壓抑不住的憤怒與痛心。
“最近的一起是三個月前，一位來自邊境村莊的少女，她的兄長是公國邊境巡邏隊的一名小隊長，略有身份，故而她有幸在一次慶典上被阿爾注意到。
之後便是慣用的手段，甜言蜜語，承諾婚姻，誘騙**，然後棄如敝履。
少女發現自己懷孕，苦苦哀求，卻被阿爾派人毆打威脅，令其‘處理乾淨’。少女不堪受辱，更絕望於家人的蒙羞與未來的無光……投河自盡。”
“這些都被弗林·奎因利用權勢遮掩了。”
瓦倫西的聲音嘶啞了。
“這些苦主自己不求助，我們也無從得知，還是庇厄莉希·奎因女士提供了線索，我們去追問那些苦主才說出真相。”
瓦倫西主教的聲音在冰冷的石室裡繼續響起，每一個字都像浸透了冰水的鉛塊，沉重地砸在地上。
雷納托的呼吸一滯。
凜的身影似乎更僵直了一些，絲帶下的臉頰褪去了最後一絲血色。
“事情敗露後，在確鑿的人證和此前受害者家屬聯合的泣血指控下，弗林公爵再也無法完全遮掩。
或許是為了給新夫人一個交代，或許是為了平息部分貴族的憤怒，他不得不下令懲罰阿爾，將其押往苦役營。然而——”
瓦倫西的眼神變得複雜。
“然而，正如您所知，押送途中阿爾離奇失蹤。他大肆搜捕，毫無結果，隨即開始散佈不實言論，試圖將水攪渾，轉移焦點。
他暗示是庇厄莉希女士為了穩固地位而設計害了阿爾……儘管所有人都知道，那位女士在婚禮後便深居簡出，未曾對阿爾之事發表過任何置評。”
祈禱室內死一般寂靜。
彩繪玻璃的光影緩慢移動，落在凜聖女身上，卻無法為她冰冷的側影增添絲毫暖意。
雷納托感到喉嚨發乾。
他料到舅舅有所隱瞞，卻沒想到真相竟如此醜惡。
他看向凜，心中湧起強烈的不安。
良久，凜緩緩抬起手，指尖輕輕觸碰到覆眼的絲帶邊緣，彷彿那柔軟的織物也變得沉重。
她的聲音很輕，卻異常清晰，不再是空靈的飄渺，而帶著一種沉靜到極致的寒冷：
“所以，他對我哭泣的亡妻，那‘用生命換來’的孩子，那‘清澈眼睛’的阿爾……是一個在父親縱容下，欺壓平民、侵害女子、逼人致死的……”
她沒有說出那個詞，但祈禱室內的空氣彷彿已被那個未出口的詞彙徹底汙染。
她轉過身，雖然看不見，但“麵朝”瓦倫西主教的方向。
“主教閣下，這些指控，證據確鑿？”
“人證、物證、受害者的血淚陳述、婚禮上眾多貴族的證言，均已記錄在案，聖女閣下隨時可以調閱、核實。”
瓦倫西深深低下頭。
“聖殿在此事上，唯一可能被指責的‘不公’，或許是在弗林公爵多年權勢壓迫下，未能更早地介入，讓更多受害者得以免於苦難。”
凜點了點頭，那動作輕微而緩慢。
然後，她轉向雷納托。
雷納托的心沉了下去。
他看到她臉上未乾的淚痕早已冰冷，那曾經為虛假故事流下的同情之淚，此刻顯得如此諷刺。
“雷納托殿下，”
凜的聲音裡聽不出喜怒，卻字字清晰。
“奎因公爵利用我的同情，編織謊言，企圖借聖殿之手，掩蓋其子的罪愆，並打擊揭露罪行的正直之人。此事，已非單純貴族家庭之不睦，更玷汙了聖光予人的信任與憐憫。”
雷納托能感覺到那“目光”的直視。
“您是他的血親，亦是奧布萊恩的皇子。於公於私，您皆無法置身事外。
我懇請您，秉持公正之心，儘快查明阿爾·奎因的真正下落，無論其是生是死，是藏匿還是遭遇不測。聖光容不得罪惡逍遙，受害者及其家人的悲鳴，需要得到一個交代。”
雷納托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翻騰的複雜情緒。
他優雅而鄭重地躬身：
“聖凜，您的意願即為我的方向。弗林舅舅的欺瞞與阿爾表弟的罪行，令我亦深感震驚與恥辱。
我以奧布萊恩皇室之名起誓，我將盡我所能，協助瓦倫西主教，督促赫克托爾公國，全力追查阿爾·奎因的下落，務求使其接受應得的審判與懲罰。”
他的表態清晰而有力，暫時驅散了祈禱室內部分凝滯的空氣。
凜輕輕頷首：
“感謝您的明理與承諾，雷納托殿下。今日已晚，諸多事宜，待明日再行詳查，暫且休息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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