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有任何生命存在的氣息,一片死寂。
這座城市的每一塊石頭、每一根柱子、每一級台階都散發著一種死氣。
“有人。”霍莉突然說。
林恩順著她的目光望去。
在城市遺跡的入口處,在那道巨大的拱門下麵,站著一個人影。
不,不是人。
是幻妖。
它的身形和人類差不多高,但比例不對。
頭太大,四肢太長,軀幹太細,像一幅被拉長了的畫。
它的麵板是灰白色的,和這片白色曠野幾乎融為一體。
臉上沒有任何特徵,沒有眼睛、鼻子、嘴巴,隻有一片光滑得像蛋殼一樣的麵板。
它穿著一件白色的長袍,長袍的下擺拖在地麵上,和白色的地麵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是衣服哪是地麵。
它站在那裏,一動不動,像一尊雕像。
“莫爾甘的信徒。”阿黛爾說。
那個幻妖開口了。
沒有嘴巴的臉上,聲音卻清晰地響了起來。
那聲音不像是從喉嚨裡發出的,更像是直接在每個人的意識裡響起的。
“外來者。層主知道你們來了。她在等你們。”
“那就帶路。”阿黛爾頗為淡定。
幻妖轉過身,朝城市深處走去。
它的步伐很奇特,每一步都像是漂浮在地麵上方一寸的位置,腳底沒有接觸地麵,白色的長袍在身後拖出一道淺淺的痕跡。
林恩跟著隊伍走進城市。
走在那些建築之間的街道上,他感覺到了更強烈的不安。
兩旁的建築太高了,街道太窄了,頭頂的天空幾乎被完全遮住,隻剩下一條細細的白色光帶從建築之間的縫隙裡漏下來。
那些建築的外牆上,雕刻著密密麻麻的圖案。
並非裝飾圖案,是敘事。
一幅接一幅的浮雕,講述著一個完整的故事。
林恩一邊走,一邊看著那些浮雕。
第一幅:一群人跪在地上,雙手被鐵鏈鎖住,身後站著手持鞭子的士兵。
第二幅:那些人被推進一座巨大的建築,建築的門楣上刻著某種符號。
第三幅:那些人從建築裡走出來,臉上的表情變了,不再是恐懼和絕望,而是狂熱和虔誠。
第四幅:那些人跪在一座高台前,高台上站著一個人,那個人舉起手,天空中有光芒照下來……
林恩的腳步頓了一下。
最後一幅浮雕上的那個人,沒有臉。
雕刻的時候就沒有刻臉。
一片光滑得像蛋殼一樣的平麵。
是“織夢者”莫爾甘???
林恩加快腳步,跟上了隊伍。
幻妖在前麵帶路,穿過一條又一條街道,走過一座又一座建築。
林恩注意到了一個奇怪的現象。
這座城市雖然破敗,但並不骯髒。
一切都乾乾淨淨,像有人每天在打掃、在維護。
“這些建築還有人住。”雅克也注意到了,“有人在這裏生活。”
“莫爾甘的信徒。”阿黛爾說,“他們留在這裏,侍奉他們的層主,守護他們的聖殿。”
幻妖在一座巨大的建築前停下。
是那座圓形聖殿。
從近處看,令人震撼。
外牆上的浮雕密集精細。
每一寸牆麵都刻著圖案,圖案之間沒有留白,密密麻麻地擠在一起,像一幅沒有邊界的畫卷。
聖殿的入口是一道巨大的拱門,拱門的高度足有十丈,寬度足夠十個人並排進入。
門洞是漆黑的,看不見裏麵的任何東西,像一張張開的巨口,等待著獵物自己走進去。
“層主在裏麵等你們。”幻妖的聲音在意識裡響起,“進去吧。”
阿黛爾毫不猶豫地走了進去。
霍莉跟在她身後。
西裡爾猶豫了一下,也跟了上去。
利維坦的步伐沒有任何停頓。
雅克看了林恩一眼,“阿爾法兄弟,你沒事吧?”
“沒事。”林恩說,“走吧。”
兩人並肩走進聖殿。
門洞裏的黑暗像一層厚厚的帷幕,把聖殿內外隔成兩個世界。
林恩走了約莫百步,眼前的黑暗開始消退。
退潮一樣,緩慢地從中心向外圍退去。
聖殿的內部逐漸顯現出來。
穹頂雖然坍塌了大半,但剩下的部分依然高得驚人。
拱廊和迴廊層層疊疊地向上延伸,像一圈圈螺旋,在穹頂的最高處匯合。
地麵鋪著白色的石板,石板之間的縫隙裡流動著瑩白色的光芒,彷彿一條條發光的溪流,在地麵上交織成一幅巨大的圖案。
聖殿的最深處,有一座高台。
高台上,坐著一個人。
“織夢者”莫爾甘。
林恩看著她,試圖看清她的長相。
但他發現自己做不到。
因為……她的臉在變化。
自己每一次眨眼,她的長相都會有一點不同。
有時候是女人,有時候是男人,有時候是老人,有時候是孩子。
有時候美,有時候醜,有時候普通得扔進人堆裡就找不到。
林恩眨了眨眼。
這一瞬間,他看見的是一個白髮蒼蒼的老嫗,臉上佈滿皺紋,眼睛渾濁。
再眨眼。
一個天真無邪的小女孩,紮著雙馬尾,臉上帶著甜甜的笑容。
再眨眼。
一個美艷的女人,五官精緻,眉目含情,嘴角含笑。
再眨眼。
一個垂死的病人,臉色灰敗,眼眶深陷,嘴唇發紫。
再眨眼。
又變回了老嫗。
“歡迎來到第三層。”莫爾甘開口。
她的聲音也和她的臉一樣,在變化。
有時候蒼老,有時候稚嫩,有時候溫柔,有時候冷漠,有時候像一個人在說話,有時候像一群人在說話。
“猩紅龍王阿黛爾·貝內特。”她一個個念出名字,“鋼之聖女霍莉·弗萊徹。告死鳥騎士團副團長西裡爾·班克羅夫特。收容所序列兵器,序列-07,利維坦。王國劍聖雅克·杜凱恩。”
她的目光落在林恩身上,停了一下。
“還有一個……阿爾法司祭。”
林恩感覺到一股無形的力量觸碰到了他的精神壁壘。
很輕。
很柔。
像一根羽毛落在水麵上。
但他的精神壁壘紋絲不動。
莫爾甘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片刻,然後移開了。
“教廷的走狗,迷宮高層的眼中釘。”她的嘴角浮起一絲笑意,如果那張不斷變化的臉上能被稱為“嘴角”的話,“你們來我這裏,是要去第二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