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其說危險，不如說好奇。
林恩真的好奇。
白色的曠野在腳下延伸，無邊無際。
他踩在柔軟的地麵上，每一步都像踩在雲層裡。
沒有聲音，腳步聲被這片詭異的白色吞噬殆盡。
林恩低頭看著自己的腳，靴子陷入白色地麵約半寸，抬腳時地麵回彈，沒有留下任何痕跡。
“別低頭看地麵。”阿黛爾提醒眾人，“在這層，看腳下是最危險的事。
你盯著它看，它就會開始變化。”
所感即所見……林恩喃喃了一遍。
猩紅龍王走在前方約十步遠的位置，赤焰般的長發在這片純白的世界裏相當醒目，像一團在雪地上燃燒的火焰。
她的步伐穩健，暗紅色的長裙裙擺在地麵上拖出一道淺淺的痕跡，但那痕跡隻存在了片刻便消失了，彷彿這片白色地麵有自我癒合的能力。
霍莉走在阿黛爾身側，她的右手始終握著背後的劍柄，淺灰色的眼睛警惕地掃視著四周，像一頭隨時準備撲擊的猛獸。
西裡爾走在隊伍的左側，漆黑騎士甲有點像這片潔白世界上的汙點。
他的左手按在腰間的劍柄上，右手垂在身側，手指蜷曲，掌心隱約有暗紅色的魔力在流轉。
利維坦走在隊伍的最後麵，那張佈滿鱗片的臉上沒有任何錶情，突出的金色豎瞳緩慢地轉動著，像兩顆在眼眶裏滾動的雞蛋。
它的每一次呼吸都從脖子兩側的鰓裂裡噴出一團白色的霧氣，霧氣在空氣中飄散，與這片白色世界融為一體。
雅克走在林恩身側，不時跟林恩交談：
“走了多久了？”
“大概半個時辰。”林恩回道。
“半個時辰……”雅克喃喃道，“我感覺像走了一天。”
林恩也有這種感覺。
在這片白色的曠野裡，時間變得模糊了。
沒有光影變化，沒有任何可以參照的時間標尺。
他能依靠的隻有自己的感覺，而感覺在這裏是最不可靠的東西。
“空氣在變。”霍莉突然開口。
林恩深吸一口氣，感受了一下。
確實變了。
之前是那種花香、腐臭、泥土和焦糊味，現在變成了……金屬的味道？
像鐵鏽，又像血，還像某種被高溫灼燒過的礦石。
這種味道讓人的喉嚨發緊，每一次吞嚥都覺得有什麼東西卡在喉嚨裡。
“溫度也在變。”西裡爾說，“剛才還是溫暖的，現在……”
林恩感覺到了。
溫度在下降，緩慢持續地下降。
他的指尖開始發涼，撥出的氣息在麵前凝成一團淡淡的白霧。
“莫爾甘在試探我們。”阿黛爾停下腳步，“她在觀察，在感知，在尋找我們每個人的弱點。”
“那我們怎麼辦？”雅克問，“就這麼站著讓她看？”
阿黛爾轉過身，淡金色的豎瞳掃過在場的每一個人。
“你們有沒有感覺到什麼異樣？比如，有什麼東西在觸碰你們的精神？”
林恩立刻檢查自己的精神壁壘。
完好無損。
那道無形的屏障依然穩穩地矗立在他的意識深處，LV.56的精神防禦像一座不可逾越的高牆，把外界的一切窺探擋在外麵。
“沒有。”雅克說。
“沒有。”霍莉說。
“沒有。”西裡爾說。
利維坦隻是哼了一聲，算是回答。
阿黛爾的眉頭微微皺起。
“奇怪。如果莫爾甘在試探我們，她應該已經嘗試觸碰我們的精神了。但我什麼都沒感覺到。”
“也許她還沒開始？”雅克猜測。
“不。”阿黛爾搖了搖頭，“從我們踏入第三層的那一刻起，她的試探就已經開始了。
這片白色的曠野就是她的領域，溫度、氣味、聲音、光線……所有的變化都是她試探的一部分。”
林恩心中一動。
如果阿黛爾說的是真的，那莫爾甘的試探方式比他想像的要精妙得多。
她不是直接攻擊精神，而是通過改變環境來影響感知，通過影響感知來擾動情緒，通過擾動情緒來製造破綻。
這是一種迂迴的精神入侵。
“那我們怎麼辦？”西裡爾問，“繼續往前走？”
“對。”阿黛爾轉身，繼續向前走去，“她是層主，守著她該守的通道。
我們要去第二層，就必須從她那裏過去。
還有，若異端林恩真的在第三層，她一定知道。”
林恩：“……”
嗬嗬，這可就說不準了……林恩心說。
隊伍繼續前進。
白色的曠野在腳下延伸，彷彿沒有盡頭。
林恩一邊走，一邊留意著周圍的變化。
溫度還在下降。
金屬味越來越濃。
光線在緩慢變暗，像黃昏降臨一樣的暗。
隨著他們走近，遠處的那些模糊輪廓越來越清晰。
林恩眯起眼睛，試圖看清那些東西到底是什麼。
是山。
但形狀不對。
那些山的輪廓太規整了，規整得不像自然形成的地貌。
山脊線是筆直的，山坡的角度均勻，山頂的平台平整，像被人用刀子削過。
“那是建築。”雅克說，“不是山。”
林恩仔細看了看，確實是建築。
那是像山一樣龐大的建築群。
塔樓、穹頂、拱廊、城牆、橋樑……所有的建築都被某種白色的物質覆蓋，與這片曠野融為一體，隻有在特定的光線下才能看出它們與地麵的區別。
“那是第三層的城市遺跡。”阿黛爾說，“蘭斯提過，第三層曾經是迷宮的宗教中心，罪民後裔在這裏修建了供奉‘救贖之神’的聖殿。
後來在迷宮內部的權力鬥爭中，這座城市被摧毀了，大部分居民遷移到了其他層，隻剩下少數人留在這裏。”
“少數人？”雅克問，“什麼人？”
“莫爾甘的信徒。”阿黛爾說，“幻妖族在第三層經營了很多年，那些留下來的人，都是她的追隨者。”
城市遺跡越來越近。
林恩終於看清了那些建築的全貌。
它們比他從遠處看到的更加龐大壯觀，也更加破敗。
最引人注目的是一座巨大的圓形建築，坐落在城市遺跡的正中央。
它的穹頂已經坍塌了大半，露出內部層層疊疊的拱廊和迴廊。
外牆上有巨大的浮雕，雕刻著某種儀式場景：
一群人跪在地上，朝著天空伸出雙手，天空中有光芒照下來，照在他們臉上。
“那是‘救贖之神’的聖殿。”阿黛爾說，“也是第三層的核心。通往第二層的通道，就在聖殿的最深處。”
隊伍在城市遺跡的邊緣停下。
林恩看著眼前這座死寂的城市，心裏湧起一陣不安。
這裏太安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