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阿什頓城沒有降雪。
鉛灰色的雲層壓得很低,層層疊疊,像灰色的棉絮,將整座城市凝固在寂靜裡。
風從遙遠的萊茵河麵吹來,貼著地麵低低地走,穿過空曠的街巷,拂動城頭那些綁著黑紗的旗幟。
城南墓地。
墓址選在萊茵河南岸的一處緩坡。
這裏背靠丘陵,麵向河灘。
三千一百四十七座墓穴已挖掘完畢,排列成整齊的方陣。
每座墓穴旁,立著一柄倒插入土的製式長劍,那是陣亡將士的佩劍。
戰士既歿,劍守空墳。
棺木於黎明前運抵,此刻整齊列於墓穴前方。
三千一百四十七具棺木,皆以北境最常見的鬆木製成,昨天趕工製作,刨花未凈。
兩具棺木單獨列於陣首,是湯姆與傑瑞。
棺蓋上有林恩親手刻的兩柄劍。
湯姆的劍厚重闊刃,劍鍔方正;傑瑞的劍輕捷細長,劍格微弧。
西爾弗立於佇列最前方。
甲冑齊整,左臂繫著的白絹被風鼓起又落下。
他眼眶通紅。
身後的靖難軍戰士隊伍,許多人已淚流滿麵。
他們從柯恩鎮一路跟隨,湯姆傑瑞率領先鋒軍渡河時,他們就在岸邊目送。
兩千多人去,零人還。
稍遠處,是自發前來的阿什頓平民。
隊伍從墓地一直延伸到坡下的大路,再從大路折向城門,黑壓壓望不到頭。
這些沒在今年這個寒冬凍死餓死的平民,真心感謝靖難軍。
這些人裏麵也有不少靖難軍戰士的家屬,於人叢中低聲啜泣。
馬蹄聲從城門方向傳來。
人群自動讓開道路,像潮水退向兩岸。
林恩策馬行於最前。
素白軍服,無甲無胄,左臂繫著與士兵相同的白絹。
蕾娜在他身側。
一襲銀灰祭袍,長發以銀環束起,再無其餘飾物。
愛麗絲、黛琳、凱特、唐納德、理查德、海莉婭等人隨行於後。
眾人肅然。
馬蹄踏過凍土的脆響,一聲,又一聲。
林恩在棺木陣列前下馬。
走向湯姆與傑瑞。
他站在兩具棺木前,站了很久。
他想起了不少往事。
林恩記得,湯姆說過,他的祖父是釀酒的,家傳秘方,用北境黑麥,窖藏三年,開壇能香滿一條街。
他和傑瑞要在阿什頓城最好的地段開一家酒館。
湯姆釀酒,傑瑞跑堂,林恩和蕾娜可以天天去喝……
人真的很奇怪,等真正失去後,往昔的記憶反倒更清晰了。
林恩從懷中取出一隻酒囊,拔開木塞。
醇厚的酒香漫開,在寒風裏飄散。
他傾灑於棺前。
“湯姆。傑瑞。”林恩哀悼,“這杯酒,二哥敬你們。”
蕾娜從袖中取出一束白色花枝——永眠鍾。
北境寒冬裡唯一會綻放的花。
花瓣素白如初雪,花蕊微紅如凝固的血。
這種花長在背陰的崖壁縫隙,根係深紮凍土,花期極短。
北境流傳的說法是,它能讓逝者安眠。
蕾娜將花束放下,開始誦念禱言。
不是教廷的聖頌,是古老的北境葬詞。
“生於斯土,歸於斯土。”
“劍已折,戰已畢。”
“渡河無舟,燃火為引。”
“火不滅,名不泯。”
……
棺木依次入土。
靖難軍將士列隊抬棺,每十六人一隊,以肩承杠。
土落棺蓋,第一鏟由林恩親執。
他在湯姆傑瑞墳前鏟下第一鍬凍土。
土塊擊打棺木,發出沉悶的鈍響。
第二鏟土。
土塊碎裂,散落如墨。
第三鏟土。
他放下鐵鍬,退後一步。
西爾弗上前,接過鐵鍬。
海莉婭上前,接過鐵鍬。
理查德上前,接過鐵鍬。
一個無名老兵上前,從理查德手中接過鐵鍬。
他們沉默地鏟土,沉默地交接。
……
三千一百四十七座墳塚,逐一壘起。
三千一百四十七柄劍,倒插於塚旁。
冬日的天空下,新墳排列成沉默的方陣。
土落棺蓋的聲音,一聲,又一聲。
像心跳。
風忽然停了。
停得很突然,像整個天地在這一刻屏住了呼吸。
鉛灰色的雲層裂開一道細縫。
一道淺淡蒼白的縫隙,像天幕被刀鋒挑開一線。
林恩仰起頭。
那道縫隙靜懸在正空,不擴不縮,像是有什麼正從那裏垂落。
不是光。
是注視。
林恩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
他隻知道鐵鍬又傳回了他手中。
最後一鏟土。
湯姆的墓,傑瑞的墓,三千一百四十五座墳塚,此刻都已壘成新丘。
凍土在丘頂堆成尖錐,插著一枝永眠鍾。
他鏟下最後一鍬土。
土塊滾落丘沿,細碎的雪沫簌簌而下。
他把鐵鍬遞給身側的人。
然後他摘下左臂的白絹。
風重新流動起來。
他把白絹係在湯姆墳前的劍柄上。
白絹纏過劍鍔,繞過劍首,打了一個結。
西爾弗上前,解下自己的白絹,係在另一柄劍上。
海莉婭上前。
理查德上前。
凱特上前。
黛琳上前。
愛麗絲上前。
唐納德上前。
靖難軍的將士們,自發前來的阿什頓平民們……一個接一個,一隊接一隊。
白絹在三千多柄劍上飄動。
像三千多麵小小的旗。
風從萊茵河麵來,從墓地的這頭吹向那頭,吹過這些飄動的白絹,吹過那些尚未繫上白絹的劍柄。
林恩站在湯姆傑瑞的墓前。
風卷過新墳。
素白的花瓣從湯姆的棺蓋上飛起,掠過林恩的眉眼,飄向鉛灰色的天空。
他沒有說什麼。
也許不必說。
蕾娜站在他身側,銀灰祭袍在風裏輕動。
林恩開口。
“走了。”
蕾娜點頭。
他們並肩轉身,向墓地的坡下走去。
身後,三千一百四十七柄劍在風中低鳴。
白絹獵獵。
劍鍔相擊。
那不是哀樂。
是戰士對戰士的答禮。
是活著的人對死去的人說:
我記得你。
——你渡河無舟。
——我燃火為引。
——火不滅。
——名不泯。
風繼續吹過萊茵河南岸。
鉛灰色的雲層緩緩合攏,那一道蒼白的裂隙消隱如未現。
天暗下來。
墓地的坡下,黑壓壓的人群開始緩緩移動,像退潮的海水,默然流向城門的方向。
馬蹄踏過凍土,車輪碾過霜雪,士兵的腳步踏碎薄冰。
城頭綁著黑紗的旗幟被風鼓起又垂落,一下,又一下,像沉重的呼吸。
林恩策馬行在佇列前端。
他不曾回頭。
他身後,三千一百四十七柄劍沉默矗立。
白絹在劍柄上飄動。
素白的花瓣落進新墳的凍土。
北境第一個沒有降雪的日子。
天空把雪留給了人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