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餐結束,眾人散去。
林恩推開房門,淡淡的熏香氣息撲麵而來。
愛麗絲將房間好好佈置了一番,唯一的遺憾是,她不住這個房間。
“發什麼呆。”蕾娜從林恩身側越過,徑直走向暖爐,“進來,關門。冷風全灌進來了。”
林恩回神,反手把門帶上。
蕾娜蹲在暖爐邊,拿起鐵鉗撥弄炭火。
橙紅的光映在她側臉,銀髮垂落肩側,鍍上一層溫潤的色澤。
“今天燒的炭不錯。”她說。
“這是領主府的地窖裡存著的銀霜炭。”林恩脫下外袍,隨手搭在椅背。
他從戴斯蒙德地窖裡搜出了不少好東西。
“聽說你下午在領主府,搞什麼三辭三讓。”蕾娜忽然開口,“演得挺像。”
“什麼叫演?”林恩說,“我是真不想當這領主。”
蕾娜:“……”
暖爐裡的炭火又劈啪響了一聲,像是替這寂靜圓場。
炭火的光映在蕾娜側臉上,她沉默了一會兒。
“我今天翻遍了聖堂留下的檔案。”她說,“布魯圖斯撤得很乾凈,什麼都沒留下。”
林恩在床邊坐下,沒有接話。
“但我找到了這個。”
她從懷中取出一張摺疊的羊皮紙,邊緣有燒灼痕跡。
“從壁爐裡撿的,沒完全燒掉。”
林恩接過來。
紙上是一種他看不懂的密文,隻有零星幾個字跡未被火焰吞噬。但蕾娜指著其中一組長長短短的符號:
“這是教廷內部高階通訊用的加密法。我……藍發蕾娜和黑曜龍王通訊時用過類似的。”
她頓了頓。
“這一組,是‘戒律主教’的代號。”
林恩抬眼看她。
“你想給戒律主教寫信?”
“不是‘想’。”蕾娜搖頭,“是必須寫。
黑曜龍王說,去年受封典禮上,和他交流的是藍發蕾娜。
這意味著……要麼我纔是假的。我的記憶,我的身份,我以為是‘我’的一切,都是被造出來的。
要麼她是假的,但取代了真正的我,甚至改變了所有人的記憶,讓大家認為她纔是真的焰之聖女……真是難以置信。”
林恩張口欲言,蕾娜抬手製止了他。
“你先聽我說完。”
她深吸一口氣。
“如果是前者……”她垂下眼簾,“那我的存在本身就是一場騙局。
如果是後者,有人竟然有能力替換教廷聖女,篡改記憶,這種人實在是太恐怖了。”
炭火爆開一小簇火星,轉瞬熄滅。
“所以你要寫信給戒律主教。”林恩說,“試探。”
“不是試探。”蕾娜糾正他,“是尋求答案。”
她轉頭看向林恩,銀髮在火光中泛著淺淺的光澤。
“戒律主教執掌教廷律法與傳承鑒定,是‘真理之眼’的所有者。”
“真理之眼?”
“一件世界級道具。”蕾娜說,“可以追溯事物的本源,破解一切偽飾與篡改,他能用真理之眼看出真相。”
林恩沉默片刻。
“你信任他?”
蕾娜沒有立刻回答。
“我不知道。”她說,“我記憶中,他是個嚴苛但公正的人。但如果記憶本身都不可靠……”
她沒有說下去。
暖爐的光映在她眼底,像一簇凝固的焰火。
“但你必須寫這封信。”林恩替她說完。
“對。”蕾娜說,“我必須知道真相。
如果我是假的……如果這個身份從來不屬於我,那教廷對我的追索就有正當性。
你收留偽聖女,對抗教廷正統,會成為世界首席罪犯。”
林恩嗤笑一聲。
“就這?”
蕾娜抬眼看他。
“你擔心的就是這個?”林恩說,“怕連累我?”
“這可不是小事情。”蕾娜的聲音沉下來,“你今天打贏了黑曜龍王,趕走了藍發蕾娜,拿下了阿什頓。但你還不明白這意味著什麼。”
她站起身,走到林恩麵前。
“教廷千年不倒,不是靠黑曜龍王這種級別的打手。藍發蕾娜啟用世界級道具失敗,不是因為她弱,是因為她重傷未愈,儀式倉促。”
她直視著林恩的眼睛。
“如果教廷認真起來,如果下一批來的是聖殿騎士團的主力,甚至是主教親自出動……”
“那就來。”林恩說。
“你——”
“蕾娜。”林恩打斷道,“在河灘,你問自己‘那我又是誰’的時候,我便說過,不管你是誰,蕾娜就是蕾娜。
你做的事,你救的人,這些都是真的,是實實在在發生過的。
所以這封信,你想寫就寫。
不管結果是什麼,真的假不了,假的也真不了。
但如果真相是……你是假的,那你就再活一次。
用你現在的記憶,用你現在的名字,活成真的。”
蕾娜稍稍沉默。
“信我今晚寫。”蕾娜轉身,坐到桌前,“你先睡。”
“我陪你。”
“不用。”
“炭要添。”林恩說,“你寫字的時候炭會滅。”
“好吧。”
蕾娜從書案上取來羊皮紙和墨水,在暖爐邊就著火光落筆。
羽毛筆劃過紙麵發出沙沙聲。
蕾娜寫得很慢。
有時寫幾個字就停筆,盯著紙麵出神;有時一口氣寫滿半頁,又揉成團丟進火裡。
林恩沒有問。
第三版草稿燒盡的時候,蕾娜擱下筆。
“我寫不下去了。”她說。
林恩走過去,站在她身後,低頭看紙麵。
那是一封很簡短的信。
抬頭是“戒律主教大人”,結尾是“蕾娜·倫納德·西斯萊特”。
正文隻有三行。
“我叫蕾娜。
我想知道真相。
您能否告訴我,我究竟是誰。”
林恩看完,沒有評價。
蕾娜自己看著那三行字,忽然笑了。
很輕的笑,像自嘲。
“寫出來才發現,”她說,“我想問的隻有這個。”
她把羊皮紙摺好,用火漆封緘。
“明天讓席德想辦法送出北境。”她說,“教廷有專用的信使路徑,混進去需要些手段。”
林恩“嗯”了一聲。
蕾娜把信放在暖爐邊沿,沒有再看它。
“睡吧。”她說。
林恩躺回床上,蕾娜在他身側躺下。
黑暗中,炭火的餘燼發出微弱的紅光。
很久,久到林恩以為她已經睡著。
“林恩。”
“嗯。”
“……沒什麼。”
又過了一會兒。
“如果我真的不是蕾娜。”
“……”
“如果我隻是一個被灌輸了別人記憶的贗品,是被製造出來竊取聖女的某種……替代品。”
她的聲音在黑暗中很輕,像炭火將盡時最後一絲溫熱。
“你不是贗品。”林恩說,“蕾娜·倫納德·西斯萊特,或者任何別的名字,都不重要。
你是我見過的,最像聖女的聖女。”
黑暗中沒有回應。
但林恩感覺到身側的被子被輕輕拉高了一點。
又過了很久。
“……那枚戒指。”蕾娜的聲音悶悶的,從被子邊緣傳來。
“嗯?”
“你放哪裏了。”
林恩想了想。
“上衣內袋。”
“……哦。我隻是確認一下。”她說,“萬一你弄丟了,補辦婚禮設定的時候還得買新的。”
“不會弄丟。”
“最好是。”
炭火徹底暗下去了。
“明天還有很多事要做。東邊要平亂,貴族要審查,軍隊要整編……”
“嗯。”
“你明天不準再在辦公時間睡覺。”
“蛤?是你摸魚睡覺好不好!”
“我不是,我沒有,別瞎說。”蕾娜否認。
窗外的風似乎停了。
“林恩。”
“嗯。”
“……”
夜色沉靜,阿什頓城迎來了變天後的第一個夜晚。
窗外的燈火漸漸稀疏,城內巡邏士兵的腳步聲隱約可聞。
那封隻有三行的書信,靜靜躺在桌子上,等待著明日的啟程。
有些問題,或許終有答案。
而有些答案,或許已不重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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