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北方吹來的風乾燥而灼熱,宛如沃魯敦的吐息。塔蘭吉站在大封印之巔,轉身迎風深吸一口氣,渴望讓故土的氣息再次充盈全身。是的,在這片叢林中,在這座先祖的黃金巨城裏,纔是她的歸宿。此刻她彷彿站在世界的邊緣,極目所及皆是生機勃勃的無垠未來。在這般澄澈的夜空下,就連先知聖殿以西的遠山輪廓都清晰可見——那些被翡翠色天鵝絨雲霧籠罩的峰巒。
故土啊……
茲基婭正將塔蘭吉身上沉重的典禮飾物一件件取下,收進鋪著軟襯的木匣裡,那布料柔軟得就像遠方蒼翠的山巒。每卸下一隻手鐲或戒指,塔蘭吉就感覺身體更輕盈一分,卻也……更不自在。這些華美累贅的裝束彷彿纔是她的鎧甲。她暫時將目光從叢林收回,注視著茲基婭嫻熟利落的動作。侍奉贊達拉王室的人都受過嚴格訓練,要像影子般無聲無息,為皇族更衣時幾乎不惹人注意。但此刻塔蘭吉卻睜大眼睛端詳著這個年輕侍女——簡樸的深藍色髮辮,光潔無痕的臉龐,耳垂與鼻翼空蕩蕩的,既未受過苦難侵蝕,也未被歲月雕琢……
自己也曾這般天真懵懂嗎?可曾有過如此恬靜的神情?
茲基婭收好最後一件首飾,合上匣子物歸原處,接著解開女王為前往奧格瑞瑪而穿戴的玉石綴飾鏈甲衫,耐心等待塔蘭吉自行脫下裏頭那件白緞襯衣。
\"退下吧。\"塔蘭吉吩咐道,\"我想獨自待會兒。\"
\"可是陛下,您的禮服還沒......\"
\"之後再說,茲基婭。你退下。\"
無需提高聲調,侍女便順從地躬身,抱起女王的華服從王座廳的密道悄然離去。
塔蘭吉轉身背對叢林與群山,走向那尊王座。餘光所及之處,她恍惚又看見父親拉斯塔哈的輪廓端坐其上——不熄火炬將他的身軀映得通明,羽飾王冠下閃爍著沉思的眸光,彷彿正凝視遠方......
但拉斯塔哈已經不在了。他死了。被謀殺了。
指尖觸及王座的瞬間,她的雙手不自覺攥緊。童年時父親常許她攀上這尊形似朝陽的巨椅,那些高聳入雲的尖棱曾讓她覺得是太陽神的冠冕。緞麵坐墊殘留的體溫,總讓她錯覺父王本就是王座的一部分。
塔蘭吉突然瑟縮了一下:隨著日落,沃魯敦的熱風竟變得刺骨。贊達拉使團離開奧格瑞瑪時,沒人能說服她留下。此刻雖沐浴故土的氣息,那個未竟的部落議會卻如芒刺在背——若她堅持到會議結束,是否就能為子民爭取到賠償?不過對部落還能有什麼期待呢?那些人把虛偽的停戰協議看得比什麼都重要......至於弒君者,總有其他方式讓他們血債血償。
然而塔蘭吉終究空手離開了奧格瑞瑪。
不,並非完全空手——她帶回了心中的恐懼,還有禮服上那塊刺目的汙漬。若不是那個紅髮巨魔撞翻了刺客,打落那杯毒酒,此刻她的屍體早已躺在杜隆塔爾的沙地上,任由蒼蠅爬滿雙唇。
\"邦桑迪。\"她輕聲呼喚死亡洛阿之名。
父親在彌留之際,將那份與墓穴之主締結的契約重擔壓在了女兒肩頭。繼承王座的同時,她也繼承了父親的詛咒。
腳邊升騰的灰色霧靄比變幻的夜風更加刺骨。濃霧吞噬著王座廳,直到塔蘭吉聽見那個熟悉的聲響——邦桑迪降臨前,亡者國度總會傳來窒息的嘆息,不似號角轟鳴,倒像哀泣嗚咽。
纏繞著幽藍煙觸的墓穴洛阿懸浮在贊達拉王座之上。他大半張臉被骷髏狀骨甲覆蓋,唯有那抹永恆自得的詭笑暴露在外。蒼白的圖騰在胸膛閃爍,亂如蕨叢的黑髮在頭頂恣意張揚。
\"哎呀呀,\"洛阿發出咯咯怪笑,\"傷心的小女王!怎麼不向老朋友邦桑迪傾訴你的煩惱呢?\"
塔蘭吉環抱雙臂:\"我沒心情聽你饒舌。光天化日之下,就在部落議會眾目睽睽中,我的臣民裡竟有人企圖毒殺我。敵人愈發猖狂了。\"
邦桑迪飄近時,塔蘭吉看見他正滑稽地眨動眼睛——那對藏在骨簷下的眼瞼像撲棱的蛾翼。
\"哈!這麼說你的靈魂差點就歸我了?\"邦桑迪倒吊的麵孔扭曲成誇張的驚喜狀,腐爛的煙絮從他齒縫間滲出,\"難怪召喚我——死亡的陰影讓你想起彼岸的老朋友了?真是受寵若驚啊,陛下!\"
塔蘭吉轉身時鎧甲發出清脆的碰撞聲:\"少自作多情了。我要見父親。\"她直視洛阿空洞的眼窩,\"作為亡者守護者,你必然知曉他的靈魂歸處。\"
整座王宮突然震顫起來,邦桑迪的笑聲化作實體化的音浪。他像被無形之手拉扯的提線木偶,脊椎呈不可能的角度彎曲著,腐爛的鼻尖幾乎貼上女王前額:\"你以為拉斯塔哈的靈魂是藏在口袋裏的銅板?小丫頭,國王的靈魂可是重若千鈞!\"
\"對你而言萬物皆是兒戲。\"塔蘭吉劈開縈繞的毒霧走向露台,月光在她鎏金肩甲上流淌,\"不如我們做個交易?\"
夜風送來下方城市的氣息,千萬盞燈火正在翡翠色的夜幕中蘇醒。邦桑迪的陰影籠罩了半個王宮,他伸出由灰燼構成的手指,突然戳向女王心口:\"死亡的味道...真有趣!你想問父親彼岸的風景?\"
\"不。\"塔蘭吉按住大理石欄杆,指節因用力而發白,\"我要以贊達拉女王的名義,命令你展示刺殺現場的真相——用你珍藏的死亡瞬間。\"
\"我需要先祖的指引。\"塔蘭吉的聲音在殿堂中回蕩,鎏金鎧甲隨著她的步伐錚錚作響,\"以女王之名,命你召來先王之魂。\"
邦桑迪突然出現在鎏金火盆柱旁,腐爛的手指敲擊著柱麵發出空洞迴響:\"小丫頭,這事我可辦不到。\"火焰在他骷髏麵具上投下跳動的陰影,\"你命令不了我——正如我也奈何不了你。\"
\"若我的敵人明白這點就好了。\"塔蘭吉攥緊胸前的臂鎧,精金甲片在她指下哀鳴,\"半個贊達拉都以為我是你的傀儡。隻要這種流言存在...\"她突然朝地麵啐了一口,\"難怪今日會有刺客——我繼承了父親的血液、王冠、洛阿,還有他的叛徒!若不能肅清他們,我的統治將如沙塔般崩塌。\"
\"哎呀呀,好大的怨氣!\"邦桑迪突然閃現到她染血的裙裾前,骨指劃過那片汙漬,\"但今天是誰救了你?連句感謝都吝嗇?\"
塔蘭吉嗤之以鼻:\"不過是個笨手笨腳的巨魔撞翻了毒酒。\"
骷髏麵具下的幽火陡然熾烈,邦桑迪的笑聲像碎骨相互摩擦:\"是我輕輕...推了他一下。\"腐爛的指尖比劃著微不足道的距離,\"但神明的舉手之勞,可是天大的恩賜。\"他突然貼近女王耳畔,腐臭的霧氣凝結成蛇信般的低語:\"不過嘛...若你願意重新談談那份契約...\"
\"什麼‘如果’?\"塔蘭吉從牙縫裏擠出這句話,鎏金護手在欄杆上刮出刺耳的聲響。
邦桑迪的骨爪突然搭上她的肩甲,腐朽的指尖在精金錶麵腐蝕出縷縷青煙:\"比如...重新簽訂契約?\"他的聲音突然變得黏稠,像是蜜糖裹著毒液,\"我救你性命,你與忠實的邦桑迪做個交易...\"
女王猛然轉身,髮辮掃過洛阿腐爛的下頜:\"要你每次都在關鍵時刻推人一把?\"她指向腳下星火璀璨的城市,\"我的王城動蕩不安,而部落連艘戰船都不願派遣!贊達拉的命運繫於我手,可人民卻像畏懼瘟疫般躲著我——\"她的聲音突然哽住,\"父親...父親一定知道該怎麼辦。或者我該去諮詢他的洛阿,雷贊?\"
寂靜驟然降臨。
隻有火炬在夜風中嘶嘶作響,衛兵換崗的鎧甲鏗鏘聲從下方傳來。邦桑迪眼窩中的幽火竟黯淡了幾分,籠罩著他的霧氣如喪服般垂落。這個永遠嬉笑怒罵的死亡之神,此刻靜默得像塊墓碑。
\"怎麼?\"塔蘭吉的冷笑聲在顫抖,\"狡詐的邦桑迪居然詞窮了?\"
洛阿的身影在霧中漸漸透明,唯有那雙藍火燃燒的眼睛依然清晰:\"我們的聯絡確實牢固,小女王...\"他的聲音突然變得遙遠,\"但我不是你的奴僕。今晚——你隻能獨自麵對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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