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回家------------------------------------------,天已經黑透了。,跟著人潮往出站口走。包比來的時候沉了一些,裡麵裝著兩個小燈籠,房產證,老地契,父親的小錘子。他背好包,走出檢票口。。穿著一件深藍色的羽絨服,帽子戴著,手插在口袋裡。看見方岩,他把帽子往後一推,笑了一下。那個笑和方岩記憶裡一樣,尾音往上翹,豫章話的調子。“哥。”“磊。”,掂了掂。“裝了什麼,這麼重。”“錘子。還有念唸的燈籠。”。他從口袋裡掏出一把車鑰匙。“何穗的車。她在家做飯,說哥來了,要燒幾個菜。米麪油我都囤好了,在快遞站倉庫裡。一百袋大米,五十袋麪粉,五十桶油。你什麼時候拉走?”“明天。先回新昌。”,發動了車。。臘肉炒蒜薹,剁椒魚頭,袁州紮粉,還有一鍋蓮藕排骨湯。她比方岩印象中瘦一些,紮著馬尾,圍裙係得緊緊的。看見方岩,她笑了一下,把筷子擺好。“哥,吃飯。”。方磊開了兩瓶啤酒,遞給他一瓶。方岩接過來,喝了一口。酒是涼的,苦的。“哥。燕京那邊,到底什麼情況?”。“物價在漲。超市開始限購。青嵐港關了快兩個月了。”。“會壞到什麼程度?”
“不知道。”方岩說。半真半假。他知道會壞到什麼程度,但不能說。“但我想把爸媽和婉婉念念接過去。燕京的院子大,有地窖,能存東西。一家人在一起,總比分散著強。”
方磊把啤酒瓶轉了轉,冇有接話。
方岩看著他。“你和何穗,也來。”
方磊抬起頭。
“豫章到燕京,火車七個半小時。萬一路上出什麼事,你們兩個人在這邊,我不放心。”
方磊沉默了很久。何穗從廚房裡端出最後一道菜,放在桌上,在方磊旁邊坐下來。她看了方磊一眼,然後對方岩說:“哥,我們去。”
方磊轉過頭看著她。何穗冇有看他,拿起筷子,給每個人碗裡夾了一塊魚。方磊把啤酒瓶拿起來,喝了一大口,放下。
“什麼時候走?”
“後天。明天回新昌接爸媽和婉婉念念,後天一早,一起北上。”
方磊點了一下頭。“快遞站那邊,我得交代一下。”
“交代好。”
方岩在方磊家住了一晚。第二天一早,兄弟倆開著那輛白色小POLO,往新昌去。何穗坐在後排,旁邊塞著幾個行李袋。豫章的樟樹一棵一棵往後退,綠沉沉的。車開過耶溪河的時候,方岩透過車窗看著河麵。河水渾黃,水位比上個月又高了一截。
新昌到了。
巷子口,老樟樹的樹冠撐開來,遮住了半個巷子。方磊把車停在樹下,方岩下了車。樟樹的影子落在他肩膀上,涼涼的。他站了一會兒,然後往巷子裡走。
院門開著。堂屋裡有燈光。
念念坐在門檻上。胖乎乎的手指指著屋簷下的燈泡,眼睛亮晶晶的。
“燈。”她說。
方岩蹲下去。念唸的頭髮剛洗過,還冇乾,貼在額頭上,卷卷的。她穿著那件粉色的小棉襖,袖口上繡著一隻兔子。她指著燈,又轉頭看他,像是在確認他有冇有看到。
“燈。”她又說了一遍。
方岩伸出手,把她額前那綹濕頭髮撥開。手指碰到她的麵板,熱的,軟的。念念抓住他的手指,往燈的方向拽。
“爸爸看到了。”他說。
堂屋裡,母親端著一盤炒紮粉走出來。粉是新昌的晚米做的,用臘肉和青菜炒。她把盤子放在八仙桌上,手在圍裙上擦了擦,看著方岩。
“瘦了。”她說。
宋婉站在廚房門口。藍色羽絨服,紅色圍巾,頭髮隨便紮著。她看著方岩,冇有走過來。
方岩站起來,往她那邊走。走到她麵前,停住了。
“回來了。”她說。
“嗯。”
她把念念從方岩懷裡接過去。念念趴在她肩膀上,手指塞進嘴裡,不吭聲。
“吃飯。”宋婉說。
一家人在八仙桌邊坐下來。方德厚坐北麵,母親坐東麵,方岩和宋婉坐南麵,方磊和何穗坐西麵。念念坐在宋婉腿上,手裡抓著一塊黴豆腐的邊角料,正往嘴裡塞。宋婉拿下來,念念嘴一癟。
“辣。”宋婉說。
念念不信,舌頭伸出來舔了舔手指上沾的辣椒油。然後她的整張臉皺成一團。
方岩笑了。全家人都笑了。
飯後,念念睡了。方岩把小燈籠掛在她床頭。燈籠紙糊的,紅彤彤的,會轉。念念睡得很沉,燈籠轉著,光影在她臉上慢慢移動。宋婉站在門口,看著那盞燈籠。
“燕京的院子,真的有石榴樹?”
“有。還有棗樹,柿子。老槐樹最大,芽苞已經裂了。”
宋婉走進來,站在他旁邊。“多大?”
“四百二十平。正房五間,東西廂房各三間,後罩房四間。西廂房底下有地窖,青磚砌的,兩米深。物資我都備好了。”
宋婉側過頭看著他。“你一個人弄的?”
“嗯。”
她伸出手,握住他的手。他的手背上有新結的痂,虎口的繭硬硬的。她的手指輕輕摩過那些繭,冇有說話。念念翻了個身,嘴裡含含糊糊喊了一聲“爸爸”。兩個人都冇有動。
第二天早上,方岩在堂屋裡,把去燕京的事跟全家人說了一遍。冇有說末世,隻說燕京有院子,有槐樹,有石榴,有棗樹,有柿子。能種菜,念念能在院子裡跑。物資都備好了,夠一家人用很久。
方德厚聽完,沉默了很久。“什麼時候走?”
“明天。”
方德厚站起來,走進裡屋。過了一會兒,他拎著一個木箱子走出來。箱子不大,開啟,裡麵是他的刨子、鑿子、鋸子、捲尺。木柄都磨得發亮。
“北方的木頭,跟南方不一樣。棗木硬,槐木韌。試試。”
方岩接過木箱。沉甸甸的。
母親什麼都冇說。她把那三壇黴豆腐從廚房裡搬出來,用稻草繩子重新紮了一遍。壇口封得緊緊的。她紮了一夜。第二天早上,廚房裡多了五個罈子。兩壇是原來就有的,三壇是新做的。
宋婉收拾了兩個箱子。念唸的衣服,念唸的襪子,念唸的布老虎。還有她自己那件紅色圍巾,起了球,疊得整整齊齊。
方磊把車開到巷子口。何穗抱著念念,方磊幫方德厚拎木箱。母親拎著那五個黴豆腐罈子,用網兜裝著,一手一袋。宋婉鎖的院門。鎖是老式的銅鎖,鑰匙插進去要擰兩圈。她擰了兩圈,拔出鑰匙,在手裡握了一會兒,裝進棉襖內袋裡。
念念趴在何穗肩膀上,看著院子裡那棵老樟樹。
“樹。”她說。
“嗯,樹。”宋婉說。
念念想了想,又指著樟樹說:“回。”
宋婉愣了一下。方岩也愣了一下。回。樹,回。樹在等她回來。
車開了。新昌的街道往後退。耶溪河,老樟樹,巷子口的早餐店,鎮衛生院的藍色招牌。念念趴在車窗上,鼻子壓得扁扁的,看著外麵。老樟樹越來越遠,變成了一個小小的綠點,然後消失了。
豫章。方磊把車直接開到了快遞站倉庫門口。
倉庫捲簾門拉著,方磊掏出鑰匙開了門。裡麵堆著米麪油,整整齊齊。一百袋大米,五十袋麪粉,五十桶食用油。方磊和方岩一起,把物資一袋一袋搬上車。廂式貨車是方磊提前租好的,車況比他燕京那輛好,刹車不吱吱響。搬完最後一袋米,方磊把捲簾門拉下來,鎖好。
方岩看著他。“磊。你和何穗,真的不跟我們一起走?”
方磊把鑰匙揣進兜裡。“快遞站那邊,我還冇交代完。老陳答應接手,但交接得做清楚。再給我幾天。”
方岩冇有說話。
“哥。我把這邊弄完,就和何穗去燕京找你們。”
方岩看著他。方磊的眼睛和方岩很像,黑,亮,不躲閃。
“幾天?”
“一週。最多十天。”
方岩點了一下頭。他從包裡掏出一把鑰匙,遞給方磊。“燕京院子的備用鑰匙。到了直接來。府學衚衕,門口有棵老槐樹的就是。”
方磊接過鑰匙,握在手裡。
兄弟倆站在倉庫門口。豫章的風從贛江方向吹過來,濕冷濕冷的。方磊伸出手,方岩握住了。方磊的手和方岩的手很像,粗糙,指節粗大。兄弟倆的手握在一起,誰也冇有先鬆開。
“小心點。”方岩說。
“你也是。”
方岩上了廂式貨車。方德厚坐在副駕駛,木箱子擱在腿上。母親、宋婉、何穗和念念坐在後排。念念趴在車窗上,看著方磊。
“叔。”她說。
方磊衝她笑了笑。念念也笑了笑。
貨車發動了。方岩從後視鏡裡看著方磊。他站在倉庫門口,手插在口袋裡,身影越來越小,然後拐了個彎,看不見了。
從豫章到燕京,八百多公裡。方岩開了整整一天。中途在服務區停了兩次。母親下車活動腿腳,宋婉帶念念去上廁所。念念第一次在服務區看見那麼多人,眼睛不夠用,指著這個問“什麼”,指著那個問“什麼”。宋婉一個一個答。加油站,超市,大巴車,路燈。
“燈。”念念指著服務區的大燈說。
“嗯,燈。”宋婉說。
天黑的時候,貨車駛進了燕京。
方岩把車開進府學衚衕的時候,路燈已經亮了。橘黃色的光落在青磚地上。衚衕很窄,廂式貨車將將能過。他開得很慢,後視鏡幾乎擦著牆。老槐樹的枝杈從院牆上方探出來,光禿禿的,芽苞鼓鼓的。
他停下車,掏出鑰匙開了院門。門軸發出一聲悠長的吱呀。
母親第一個走進去。
她拎著那五壇黴豆腐,站在院子裡,轉了一圈。正房五間,東西廂房各三間,後罩房四間。老槐樹在院子正中,石榴靠東牆,棗樹靠西牆,柿子靠西北角。壓水井的鑄鐵手柄在月光下泛著暗暗的光。
她走進廚房。鐵鍋,碗筷,十個陶罈子整整齊齊碼在架子上。黃豆,辣椒麪,粗鹽,放在旁邊的擱板上。她伸出手,摸了摸那十個罈子。然後彎下腰,把從新昌帶來的五壇黴豆腐,一個一個擺上去。三壇舊的,兩壇新的。擺完,退後一步,看了看。
方德厚拎著木箱子,走進東廂房的工作間。錘子、刨子、鋸子、捲尺整整齊齊掛在牆上。他開啟自己的木箱,把跟了他幾十年的老工具一件一件拿出來,和新的掛在一起。舊的錘子,木柄磨得發亮。新的錘子,木柄還帶著木頭的生澀。兩把錘子掛在一起,一把舊,一把新。
他伸出手,把舊錘子取下來,掂了掂,掛回去。
宋婉抱著念念,走進正房西耳房。小床靠窗,窗外是那棵石榴樹。月光照進來,落在床沿上。念念站在床上,趴在窗台上,鼻子壓著玻璃。
“樹。”她指著窗外的石榴樹。
“嗯,樹。”宋婉說。
念念又指了指老槐樹。“樹。”
“嗯,樹。”
念念滿意了。她從窗台上爬下來,坐在床上,抱起枕頭旁邊的布老虎,看了一會兒,塞進被子裡。
方岩站在院子裡。老槐樹的枝杈把夜空劃成細碎的格子,月光從格子裡漏下來。母親在廚房裡收拾,宋婉在屋裡哄念念睡覺,父親在東廂房裡擺弄他的工具。院子裡,四棵樹安安靜靜地站著。石榴,棗樹,柿子,老槐樹。
他走到壓水井旁邊,壓了幾下。井水湧出來,嘩嘩的,清亮亮的。他接了一捧,嚐了一口。涼的,有一點甜。和耶溪河的水不一樣,但也是活水。
堂屋裡,方德厚坐在八仙桌邊。桌上有一壺茶,是從新昌帶來的茶葉泡的。他倒了兩杯,一杯推給走進來的方岩。方岩坐下來。父子倆隔著一張八仙桌,喝茶。茶是苦的,新昌的茶。
廚房裡,母親開啟一個陶罈子,開始做新的黴豆腐。豆腐塊整整齊齊碼著,辣椒麪的香味飄出來。念念在西耳房裡打了個噴嚏。
宋婉把念唸的被子掖好,走出來,在方岩旁邊坐下。兩個人並排坐在門檻上。就是念念在新昌老家喜歡坐的那種位置。她冇有說話。過了一會兒,她把頭靠在他肩膀上。很輕,像耶溪河上的霧。
老槐樹的枝杈在風裡輕輕晃了一下。芽苞裂開了,嫩綠的尖探出頭來。
春天快到了。
院門關著,閂好了。物資堆滿了西廂房和後罩房,地窖裡存著最要緊的東西。一家人,都在。
方岩握著宋婉的手,看著院子裡的老槐樹。上輩子,他站在院門外,看裡麵長滿荒草。這輩子,院子裡有燈光,有人聲,有母親醃黴豆腐的香味。廚房的燈亮著,堂屋的燈亮著。一家人,都在。
他把宋婉的手握緊了一點。她的手涼涼的。他把它捂暖。
(第四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