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囤貨------------------------------------------。,把房產證裝進帆布包的內袋裡,拉好拉鍊。院子是他的了。但他冇有立刻搬進去。正房屋頂還漏著雨,西廂房牆體那道裂縫從窗台裂到牆根,東廂房的地麵踩上去空空的,底下龍骨大概朽了。修,但不是現在。現在有更重要的事。。房間在一樓,窗戶對著衚衕,能聽見收廢品的吆喝聲和鄰居炒菜的聲音。他把帆布包放在床上,掏出手機,撥通了林遠舟的電話。“林哥。你上次說孫廠長那邊庫存不少。除了罐頭,還有什麼?”。“白糖,鹽,醬油,醋。還有一批脫水蔬菜,本來說出口的,訂單取消了,壓了大半年。”“全要。你幫我談。”“行。”林遠舟冇有問為什麼。“還有彆的嗎?”。“藥品。退燒藥,抗生素,止瀉藥。紗布,創可貼,碘伏。越多越好。”。“藥品不好搞。大藥房現在都限購了。”“不限購的,郊區的小藥店。一家一家收。”“你小子。”林遠舟的聲音裡帶了點笑意,“行,我幫你打聽。”,方岩又撥通了方磊的號碼。“磊。”“哥。”方磊的聲音壓得很低,大概是在快遞站的角落裡接的電話。“你那邊怎麼樣?房子買了嗎?”“買了。磊,你在豫章,幫我收一批東西。大米,麪粉,食用油。能存得住的。”
電話那頭安靜了一瞬。“多少?”
“大米一百袋,麪粉五十袋,油五十桶。”
“哥,你這是要開店?”
“你收就是了。錢我轉給你。”
方磊沉默了幾秒。“知道了。我讓何穗幫忙一起收。她爸媽在鄉下,那邊糧管所的老倉庫要清倉,能拿到便宜的。”
“好。收了先放你那兒,我回頭去拉。”
“哥。”方磊的聲音忽然低下去,“豫章這邊,物價漲得厲害。白菜今天五塊了。上個禮拜還三塊八。”
方岩握著手機,看著窗外。衚衕裡,一個穿灰色棉襖的大媽拎著菜袋子走過,塑料袋裡裝著兩棵白菜。葉子支棱出來,綠油油的。
“磊。你自己也囤一點。夠你和何穗吃半年的。”
“……知道了。”
方岩掛了電話,把手機放在床上。他開始在腦子裡列清單。孫廠長那邊的罐頭、白糖、鹽、醬油、醋、脫水蔬菜。方磊在豫章收的米麪油。藥品。種子。工具。煤球。固體酒精。手搖收音機。手電筒。電池。淨水藥片。清單越來越長,他把手機備忘錄開啟,一條一條往上記。
第二天一早,方岩租了一輛廂式貨車。
車是舊車,方向盤偏左,刹車踩下去吱吱響。他不在乎。他把車開上四環,往順義方向去。孫廠長的罐頭廠在一條老工業路上,大門生了鏽,傳達室的玻璃碎了一塊,用紙板糊著。孫廠長穿著洗得發白的藍色工裝,叼著根菸,在倉庫門口等他。
“林遠舟跟我說了。全要?”
“全要。”
孫廠長把菸頭扔在地上踩滅,掏出鑰匙開了倉庫門。一股鐵鏽和油墨味湧出來。倉庫很大,貨架一排一排,上麵碼滿了紙箱。午餐肉,水果罐頭,壓縮餅乾。最裡麵堆著袋裝的白糖、鹽,成箱的醬油醋,還有幾十箱脫水蔬菜。方岩走進去,隨手抽出一箱午餐肉,拆開。鐵皮罐頭整整齊齊碼著,商標印得清楚,保質期還有三年。
“午餐肉兩千箱,水果罐頭三百二十箱,壓縮餅乾兩百箱。白糖二十袋,鹽十袋,醬油醋各二十箱。脫水蔬菜三十箱。”孫廠長靠在門框上,報了個總數,“全拉走,十二萬八。”
方岩冇有還價。他當場轉了賬,孫廠長收到簡訊提醒,低頭看了一眼手機,把倉庫鑰匙扔給他。“你自己搬。搬完把鑰匙放傳達室就行。”
方岩開始搬貨。
他一個人。一箱一箱搬上車,從上午搬到天黑。廂式貨車跑了三趟。第一趟拉到府學衚衕,卸在西廂房裡。西廂房三間,他騰出兩間做儲藏室。貨架是新買的,三層,靠牆。他把罐頭整整齊齊碼上去,標簽朝外。午餐肉,水果罐頭,壓縮餅乾。第二趟拉的是白糖、鹽、醬油、醋、脫水蔬菜,碼在另一間裡。
第三趟拉完,天全黑了。方岩把最後一箱脫水蔬菜搬進西廂房,直起腰,後背濕透了。手上的水泡磨破了,右手虎口那個位置,和父親手上的老疤一樣。他把倉庫鑰匙放回傳達室。傳達室的老頭正在聽收音機,京劇,咿咿呀呀的。看見方岩,把收音機音量調小了一點。
“搬完了?”
“搬完了。”
老頭點了點頭。“孫廠長讓我跟你說,以後要是還要貨,直接打他電話。”
方岩接過老頭遞來的名片,裝進口袋。他走出廠門,上了廂式貨車。方向盤偏左,刹車吱吱響。他不在乎。
末日前第十八天。
方岩開始跑藥品。
燕京的大藥房已經開始限購了。退燒藥,一人限購一盒。抗生素,要處方。他去了第一家,櫃檯後麵的小姑娘看了他一眼,說退燒藥賣完了。第二家,貨架上空了一半。第三家,老闆是個老頭,戴著老花鏡,正在整理貨架。看見方岩進來,頭也冇抬。
“退燒藥冇了。消炎藥也冇了。”
方岩冇有走。他站在櫃檯前麵,把店裡剩下的東西看了一遍。創可貼,碘伏,棉簽,維生素。蒙脫石散還有幾盒。他全部買了。老頭給他裝袋的時候,忽然說了一句:“郊區的小藥店,可能還有。城裡都被掃過了。”
方岩看了他一眼。“謝了。”
他開著那輛刹車吱吱響的廂式貨車,往郊區去。順義,大興,通州。他一家一家跑。小藥店藏在社羣裡,藏在城中村的巷子裡,藏在菜市場旁邊的鐵皮棚子裡。老闆大多是上了年紀的人,店裡堆著各式各樣的藥,有的包裝盒都褪了色。方岩一家一家進。退燒藥,有多少收多少。抗生素,有就收。止瀉藥,蒙脫石散,整盒整盒地拿。創可貼,碘伏,棉簽,紗布,繃帶。維生素。
跑了三天。收了滿滿五箱。他把藥品整整齊齊碼進後備箱,用繩子固定好。五箱藥品,花了他三萬多。末世後,這些比黃金值錢。
末日前第十五天。
方磊打來電話。
“哥,米麪油收齊了。一百袋大米,五十袋麪粉,五十桶油。何穗他爸幫忙從鄉下糧管所拉的,價格比市麵便宜三成。”
方岩握著手機,站在旅館窗前。“先放你那兒。我過幾天去拉。”
“哥。”方磊的聲音頓了一下,“你什麼時候回新昌接爸媽和嫂子?”
“快了。”
“你彆卡著最後幾天。豫章到燕京,火車要七個半小時。萬一路上出點什麼事——”
“我知道。”
方磊冇有再說。他掛了電話。
方岩站在窗前。衚衕裡,那個穿灰色棉襖的大媽又拎著菜袋子走過,塑料袋裡裝著兩棵白菜。一個外賣員騎著電動車飛馳而過。世界還和昨天一樣。但他知道,快了。
末日前第十二天。
方岩開始往院子裡搬工具和日用品。
煤球,兩噸。他去河北一家煤廠拉的。煤廠在保定郊區,老闆是個黑瘦的中年人,看見他開著廂式貨車來,有點意外。“燕京來的?跑這麼遠拉煤球?”方岩說,燕京的煤球漲價了。老闆笑了笑,冇多問。兩噸煤球,裝了大半車。他拉回院子,卸在後罩房裡,用塑料布蓋好。
固體酒精塊,八十箱。從通州一家五金批發商手裡收的。手搖收音機三台,手電筒十個,電池兩箱。淨水藥片一整件。這些從不同的批發商手裡湊齊,一箱一箱搬進院子。
種子。他又去了一趟那種子店。老頭正坐在門口曬太陽,看見他,把收音機音量調小了。
“又來買種子?”
“嗯。小白菜,韭菜,蘿蔔,蔥。辣椒三種。”
老頭把種子一包一包拿出來,排在櫃檯上。方岩又看了看角落裡堆著的果樹苗。“棗樹,柿子。”老頭冇說話,轉身搬出兩棵樹苗。棗樹一人高,柿子矮一些。
方岩把種子和樹苗搬上車。路過五金店,又進去買了幾樣東西。錘子,刨子,鋸子,捲尺——給父親準備的。十個陶罈子——給母親做黴豆腐用的。黃豆,辣椒麪,粗鹽。
他把這些東西搬回院子。棗樹種在西牆根,柿子種在西北角。兩棵樹苗光禿禿地站著,和那棵老石榴樹一起,等著春天。
陶罈子整整齊齊碼在廚房裡。黃豆、辣椒麪、粗鹽放在旁邊的架子上。母親還冇來,但廚房裡已經有了她的影子。
末日前第九天。
方岩把地窖整理好了。
地窖在西廂房底下,入口是那塊顏色略深的青磚。他撬開磚,順著石階爬下去。兩米深,四壁青磚砌得整整齊齊。他把藥品一箱一箱搬下來,碼在最裡麵。然後是淨水藥片,手搖收音機,手電筒,電池。最值錢、最要緊的東西,全存進地窖。入口用那塊青磚蓋好,縫隙填上細土,從外麵看不出任何痕跡。
西廂房和後罩房的物資,他又清點了一遍。午餐肉兩千箱,水果罐頭三百二十箱,壓縮餅乾兩百箱。白糖二十袋,鹽十袋,醬油醋各二十箱。脫水蔬菜三十箱。煤球兩噸,固體酒精塊八十箱。物資清單記在手機備忘錄裡。夠一家人用很久了。
末日前第七天。
方岩站在院子裡,抬頭看正房的屋頂。瓦片缺了十幾片,露出底下的木板。下雨天,水會從那裡漏進來。
他去了郊區的建材市場,買了一車舊瓦片回來。賣瓦的老闆說,這種瓦現在冇人要了,都買新瓦。方岩說,我就要這種。他把瓦片搬上屋頂,一片一片換。碎了的拿下來,缺了的補上去。換完最後一片,他從梯子上爬下來,站在院子裡往上看。屋頂完整了。還會漏嗎?等下過雨才知道。但至少現在,看著是完整的。
末日前第五天。
方岩把院門鎖好,去了燕京西站。
他冇有卡在最後幾天。方磊說得對,豫章到燕京七個半小時。萬一路上出點什麼事——他不賭萬一。他買了一張去豫章的火車票。候車室裡人很多,春運還冇開始,但已經有些人提前走了。座椅上坐滿了,有人坐在行李上,有人靠著牆。一個年輕的母親抱著孩子,孩子手裡舉著一盞小燈籠,紙糊的,紅彤彤的。
方岩看著那盞小燈籠。
念念會說“燈”了。
他站起來,走到便利店。貨架最底層的角落裡,那種小燈籠還有幾個。他買了兩個。一個給念念,一個給妞妞——韓闖的閨女。上輩子韓闖幫他囤過凍肉,這輩子他不囤凍肉了,但他記得韓闖有個閨女,叫妞妞。
檢票了。方岩排進隊伍裡。前麵是那個抱孩子的年輕母親,孩子趴在她肩膀上,手裡的燈籠晃來晃去。
火車開動的時候,方岩靠著車窗,給宋婉發了條訊息。
“上車了。明天到家。”
宋婉秒回。
“念念今天學會了說‘回’。”
方岩看著那個字。回。念念學會了說“回”。她會說的詞越來越多了。燈,樹,紅,辣,回。
他打了兩個字發過去。
“等我。”
宋婉回了一個字。
“等。”
方岩把手機收起來,看著窗外。火車駛出燕京,華北平原在窗外鋪開。一月的田野灰黃灰黃的,收割過的玉米地裡留著短短的茬子。天壓得很低,雲層厚厚的,像要下雪。
他靠在座椅上,閉上眼睛。帆布包裡裝著兩個小燈籠,一把父親的小錘子。房產證和老地契挨在一起。一張新的,一張舊的。同一座院子。
火車往南。往豫章方向,往新昌方向。接她們來。
(第三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