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末日------------------------------------------。不是地震，不是警報，是手機鬧鐘，他上輩子在物流園用了六年的那個鈴聲，叮叮噹噹地響，像催命。他伸手按掉，坐起來。窗戶上結著薄薄的冰花，外麵的天還是灰的。。她的被子疊得整整齊齊，枕頭拍得鬆鬆的。廚房裡傳來母親切菜的聲音，刀落在砧板上，又快又密。念念不在床上，大概是被奶奶抱去了。方岩穿上衣服走出去，院子裡，母親蹲在東牆根，正在掀塑料布的一角。小白菜的芽又長高了一點，嫩嫩的，綠綠的。她看了看，把塑料布蓋回去，四角的磚頭壓好。“媽。”。“方磊今天到？”“嗯。下午的火車。”，站起來，手在圍裙上擦了擦，走進廚房。方岩站在院子裡，老槐樹的芽苞密密匝匝的，頂端的幾粒已經裂開了，嫩綠的尖從褐色的殼裡探出來。石榴樹、棗樹、柿子樹，枝頭的芽苞都鼓鼓的。。上輩子的今天，他在燕京的出租屋裡，從手機上看到青嵐港徹底關閉的訊息。那時候他還不知道這意味著什麼。這輩子，他知道。。方德厚準時開啟，中央人民廣播電台的新聞。女播音員的聲音平穩得像一條直線：“昨日夜間，沿海三省市遭遇新一輪強風暴襲擊，部分地區通訊中斷。青嵐港關閉進入第八週。首都今日天氣多雲轉陰，氣溫零下五度到三度。市場供應總體穩定，有關部門提醒廣大市民理性消費……”，聽著收音機裡的聲音。上輩子，這個聲音在明天早上就會消失。取而代之的是迴圈播放的緊急通告。這輩子，它還在。，抱著念念。念念剛醒，頭髮亂蓬蓬的，手裡攥著那隻布老虎。看見方岩，她把布老虎舉起來。“虎。”“嗯，虎。”方岩把她接過來，念念趴在他肩膀上，開始玩他的耳朵。“方磊他們幾點到？”宋婉問。“四點。我去接。”，走進廚房幫母親端早飯。小米粥，母親熬了一早上，放了紅棗。一家人坐下來吃早飯的時候，方德厚把收音機音量調小了一點，但冇有關。粥是熱的，紅棗甜絲絲的。。，手機震了，螢幕上跳出來“磊”一個字。他接起來。
“哥。”方磊的聲音壓得很低，背景裡有火車站的廣播聲，女聲報站，豫章開往燕京的列車開始檢票。“我們這邊，出事了。”
方岩握著手機的手緊了一下。“什麼事？”
“豫章昨天晚上開始停電。不是片區檢修，是全市。到今天早上還冇來。火車站用自己的發電機，但外麵的紅綠燈全滅了。”方磊頓了一下。“何穗她媽打電話來，說鄉下也停了。還有，菜市場全關了。不是限購，是直接關了。門口貼了通知，說暫停營業，恢複時間未知。”
方岩冇有說話。方磊的聲音繼續從手機裡傳過來，豫章話的尾音往上翹，在發抖。“哥，燕京那邊怎麼樣？”
“還有電。水也有。”方岩說。“你們先過來。路上帶好水和吃的，火車可能晚點。”
“知道了。”
方岩掛了電話，蹲在西廂房門口，把手機握在手裡。豫章全市停電，菜市場關閉。上輩子，豫章停電是末日後第三天的事。這輩子，提前了。
他站起來，走進堂屋。方德厚正坐在八仙桌邊喝茶，看見他進來，把杯子放下。“怎麼了？”方岩說：“豫章停電了。全市。”
方德厚的手停在半空中，然後慢慢放下來。他冇有問“怎麼回事”，隻是端起搪瓷杯，又喝了一口。茶是涼的。
方磊和何穗的火車晚點了四個小時。
方岩在燕京西站等到天黑。出站口的人潮一撥一撥湧出來，拖箱子的，背編織袋的，抱孩子的。很多人的臉上帶著同一種表情——不是恐慌，是茫然。像出門買菜的人走到半路，突然忘了自己要買什麼。方岩站在接站的人群裡，看著那些臉。上輩子他見過這種表情。在配給站的隊伍裡，在倒塌的樓房前麵，在收音機播放緊急通告的時候。
方磊和何穗走出來的時候，天已經黑透了。方磊揹著一個大登山包，何穗拎著兩個袋子，身上裹著厚厚的羽絨服。兩個人的臉上都帶著長途火車後的疲憊，還有那種茫然。
“哥。”方磊看見他，嘴角扯了一下。
方岩接過何穗手裡的袋子。“車上怎麼樣？”
“在保定停了好久。說是訊號故障。”方磊把登山包往上顛了顛，“車上的人都在打電話，有的打得通，有的打不通。何穗她爸媽那邊，出了保定就斷了。”
何穗低著頭，把圍巾往上拉了拉，遮住了半張臉。
方岩把袋子放進後備箱，發動了車。廂式貨車的發動機聲音很響，方向盤偏左，刹車踩下去吱吱響。他冇換車。這輛車能拉貨，能拉人，後備箱夠大，夠了。車駛出西站，燕京的街道上，路燈亮著，橘黃色的光一串一串的。店鋪還開著，便利店、包子鋪、五金店，招牌亮著，裡麵有人。和平時一樣。
方磊坐在副駕駛，看著窗外。“燕京還有電。”
“嗯。”
“豫章全黑了。火車站是自己發的電，站前廣場上全是人，不知道往哪去。”
方岩冇有說話。他把車拐進府學衚衕。衚衕裡的路燈也亮著，青磚地被照得發暖。老槐樹的枝杈從院牆上方探出來，芽苞鼓鼓的。
院門開著。堂屋裡有燈光。母親站在門口，手在圍裙上擦著。她看見方磊和何穗，冇有說話，隻是側過身，讓他們進來。
晚飯是母親做的。白菜燉粉條，臘肉炒蒜薹，黴豆腐，還有一大碗蛋花湯。一家人在八仙桌邊坐下來。桌子比在新昌的時候擠了。方德厚坐北麵，母親坐東麵，方岩和宋婉坐南麵，方磊和何穗坐西麵。念念坐在宋婉腿上，手裡抓著一塊黴豆腐的邊角料。宋婉拿下來，念念嘴一癟。“辣。”宋婉說。念念不信，舌頭伸出來舔了舔手指上沾的辣椒油，整張臉皺成一團。
全家人笑了。方磊笑得最大聲，何穗拍了他一下。方德厚冇有笑出聲，但他的嘴角動了一下。
笑聲落下去之後，堂屋裡安靜了。收音機在條案上低低地響著，女播音員的聲音還在，平穩得像一條直線。但餐桌上的每個人都在聽。
“……沿海三省市風暴紅色預警持續生效。華東電網負荷持續下降，部分割槽域啟動有序用電。請廣大市民節約用電，共渡難關……”
方磊把筷子放下。“哥。”
方岩看著他。
“我和何穗，來燕京，不隻是來躲的。”方磊的聲音很低，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豫章那邊，快遞站我交給老陳了。何穗她爸媽，我勸了他們一起走，他們不走。說房子在那，地在那，走了就什麼都冇了。”
何穗低著頭，手放在膝蓋上，指甲掐著指甲。
方磊繼續說：“我們來的路上，何穗她媽打通過一次電話。說村裡的大喇叭開始響了，通知所有人不要外出，不要喝生水。然後訊號就斷了。”他停了一下。“哥，豫章是不是回不去了？”
堂屋裡很安靜。收音機裡的女聲還在播報，語調平穩，像在念一份天氣預報。方岩看著方磊，方磊的眼睛和方岩很像，黑，亮，不躲閃。
“我不知道。”方岩說。半真半假。“但這裡，這座院子，物資夠一家人用很久。你們留下來。”
方磊點了一下頭。何穗的手從膝蓋上拿起來，握住了方磊的手。
晚飯後，方岩帶方磊看了地窖。移開舊櫃子，撬開青磚，木梯下去。方磊站在地窖裡，看著碼得整整齊齊的藥品、製氧機、淨水藥片。他冇有說話。爬上來以後，他把青磚蓋回去，櫃子移回原位。
“哥。這些東西，你什麼時候開始準備的？”
“從我知道要來燕京的那天。”
方磊看著他，冇有追問。方家的男人都不愛追問。
夜裡，方岩站在院子裡。老槐樹的枝杈把夜空劃成細碎的格子，星星從格子裡漏下來。明天早上，收音機裡的聲音會變。不是這個平穩的女聲了，會換成一個更年輕、更急促的聲音，播報東海大陸架的地震，播報海嘯，播報那些從此以後再也打不通的電話號碼。
宋婉從屋裡出來，把一件外套披在他肩上。“方磊他們，住東廂房？”
“嗯。東廂房兩間，收拾好了。”
宋婉點了一下頭。她站在他旁邊，看著老槐樹。芽苞在夜色裡微微發亮。
“方岩。”
“嗯。”
“豫章，真的回不去了嗎？”
方岩冇有回答。他把她的手握住了。她的手涼涼的，他把它捂暖。
第二天淩晨五時四十七分，方岩被地動搖醒了。整張床在晃，像被人從底下往上頂了一下，又放下。桌上的搪瓷杯滑到地上，咣噹一聲。
宋婉猛地坐起來，去抱念念。念念被晃醒了，冇哭，眼睛睜得圓圓的。
“爸爸。”她說。
方岩把她抱過來。“爸爸在。”
晃動持續了十幾秒，然後停了。院子裡傳來母親的聲音，方德厚的聲音低低的。方岩把念念遞給宋婉，穿上衣服走出去。
收音機在堂屋裡響著。方岩走進去，把音量調大。女播音員的聲音不再平穩了。
“現在插播一條緊急通告。今日淩晨五時四十七分，我國東部沿海地區發生強烈地質活動，震中位於東海大陸架，震級初步測定為八點七級……”
方岩站在收音機前麵，聽著那個聲音。方磊從東廂房衝出來，光著腳，手裡攥著手機。“哥，豫章的電話打不通了。”
方岩看著他。
“何穗她爸媽那邊，也打不通了。”
方岩伸出手，按在方磊的肩膀上。方磊的肩膀在發抖。
“等。”方岩說。
方磊看著他，眼眶紅了。但他冇有哭。方家的男人都不哭。
堂屋裡，收音機的聲音還在繼續。院子裡，老槐樹的枝杈在黎明前的黑暗裡輕輕晃著。芽苞裂開了，嫩綠的尖從褐色的殼裡探出來，像在等光。
(第五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