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水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冰涼的空氣壓下了胃部的翻騰和心頭的驚悚。
她果斷地指了指竹林右側，用口型無聲地傳：“繞路。”
林浩卻猛地抓住了她的手腕，力道很大。他湊到她耳邊，氣息急促，聲音壓得極低，帶著恐懼：“會不會……有陷阱？”
顯眼，他也認出來了。
連宋雲廷那樣強大的人都栽在這裏，這地方沒那麼簡單。很可能，和她們在大橋上的遭遇一樣，被瘋子埋伏。
清水沉默著，緩緩搖了搖頭。目光沉靜，卻也染上了一層疲憊。
就算有陷阱，她們能怎麼辦？
她們根本沒有辦法、也根本沒有能力偵察到瘋子到底有沒有製作陷阱。
沒有退路。
活，或者死，隻能交給……命。
林浩看著她眼中那片近乎認命的平靜，喉結滾動了一下，臉上肌肉僵硬地扯動，“……走吧。”
兩人不再言語，藉著愈發濃重的暮色和竹林的掩護，小心翼翼地向右側下方移動，試圖遠遠繞開。
每一步都踏在鬆軟的落葉上，極力控製著聲響，心臟卻擂鼓般撞擊著胸腔。
就在她們悄然遁入竹林深處時——
“嘻嘻嘻……嘻嘻……”
一陣驚悚的笑聲，毫無徵兆地從腳下的竹葉下響起。
兩人身體驟然僵直，血液彷彿瞬間凍結。
落葉蠕動了一下，一張臉，從枯黃的縫隙中猛地抬了起來。
那是個孩子模樣的小瘋子，麵色慘白，眼睛卻亮得駭人，咧開的嘴角扯到耳根。
它沒有下半身，腰部以下空蕩蕩的。然而，這並不妨礙它用兩隻骨瘦如柴的胳膊支撐著地麵，仰著頭，對著近在咫尺的清水和林浩，發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嘻嘻笑聲。
“大姐姐……大哥哥……來陪我玩呀……”
它的聲音帶著孩童的尖細，內容卻天真得詭異。
下一秒，那嘻嘻聲驟然拔高，變成了刺破夜空，充滿狂喜與惡意的尖利嚎叫：
“啊啊啊啊啊啊啊——！！！爸爸媽媽爸爸媽媽！！！有賤貨啊啊啊啊啊啊——！！來了！！新鮮的賤貨來了——！！！”
幾乎在它嚎叫出聲的同時，那雙瘦骨嶙峋的手臂猛地發力，拖著殘缺的上半身，以快得驚人的速度，朝著清水的腳踝抓撲過來！
清水甚至來不及思考，身體先於意識做出反應。手中的尖頭鏟帶著破風聲猛地向下刺去！
鏟尖精準地沒入小瘋子的頭顱，穿透了那張仍在發出尖嘯的嘴。
嚎叫聲戛然而止，那瘋狂扭動的身體抽搐了幾下，癱軟在落葉中。
但已經晚了。
剎那間，原本隻有生日歌的四合院方向，驟然安靜了。
“跑！”清水嘶吼出聲，一把拉過林浩，“過河！”
這是唯一可能的方向。隻有河水能帶給她們一線生機！
“祝你生日快樂……”
那荒唐的生日歌，從附近的竹林陰影裡，響了起來。
一聲。
“祝你生日快樂……”
兩聲。
“祝你生日快樂……”
形成了令人頭皮發麻的合唱。
“祝你生日快樂……”
“祝你生～日～快～樂……”
聲音從四麵八方湧來，帶著一種貓捉老鼠般的戲謔和迫不及待的貪婪。
兩人不再顧忌聲響，用盡殘存的力氣，朝著越來越清晰的河水奔騰聲傳來的方向，連滾帶爬地衝去。
身後，瘋子的笑聲、奔跑聲以及那陰魂不散的生日歌，如同潮水般急速逼近。
穿過最後一片灌木，冰冷的濕氣撲麵而來。
一條寬闊的河流橫亙在眼前，嘩嘩的水聲掩蓋了部分身後的喧囂。
清水率先沖向河岸，縱身躍入冰冷的河水之中。
刺骨的寒意瞬間包裹了全身，但更讓她心悸的是腳下的觸感，太深了！
岸邊幾乎沒有緩坡，一腳踏空，整個人便猛地向下沉去！水流強大的吸力裹挾著她，渾濁的河水嗆入口鼻。
她強迫自己冷靜，屏住呼吸，奮力踩水，試圖浮上水麵，朝著對岸的方向遊去。濕透的厚重衣物像鉛塊一樣拖拽著她，冰冷的河水迅速帶走體溫和力氣。
就在她掙紮著向上，指尖幾乎要觸碰到水麵空氣的瞬間——
衣服被猛地扯住了！
她動作一滯，驚愕地回頭看去。
渾濁的水流中，一張慘白浮腫，雙眼空洞的臉，猛然湊到了她的麵前！
距離近得幾乎鼻尖相觸！
清水瞳孔驟縮，那張慘白的臉，她一輩子都不可能忘記。
那是……寢室長？！
巨大的驚駭和荒謬感讓清水瞬間失神，嗆入一大口河水，劇烈的咳嗽被河水壓抑在胸腔，帶來火燒般的疼痛。
她瘋狂地想要掙脫，繼續上浮，卻發現自己的身體變得異常沉重，難以移動。
她低頭，隻見自己的雙臂，正被兩個身影從左右死死抱住。
左邊是安小琳，右邊是陳宇慧。
她們臉色慘白如紙，雙手卻像鐵箍一樣環抱著清水的胳膊。
小琳……宇慧……
怎麼回事？？？
清水開始瘋狂地掙紮，踢打，試圖甩開這些本不該存在，卻帶來實質束縛的人。然而，更可怕的拖拽感從腳下傳來。
她低頭，那個她最敬重的隊長，此刻正死死抓住了她的腳踝！女人抬著頭，水波扭曲了她堅毅的麵容，隻剩下一種責備般的冰冷凝視。
隊長的身後，更多的身影浮現出來。
一個個她曾經並肩作戰，視若家人的隊友，那些確認死去的麵孔，此刻都懸浮在幽暗的水中，臉色慘白，無聲地圍攏過來，用空洞的眼睛死死盯著她，伸出手，彷彿要將她拖入更深的水底。
不、不！不是真的！滾開！！
求生的本能和巨大的恐懼撕扯著她。她不能死在這裏！不能這樣莫名其妙地被拖下去！
林浩還在！岸上還有瘋子！
她不能，不能就這樣死去！！！
窒息感越來越強烈，肺部像要炸開，眼前開始冒出金星。
她拚命瞪大眼睛，眼珠幾乎要突出眼眶，脖頸和額角的青筋暴起，用盡靈魂深處最後的力量，對抗著下方無數雙手的拖拽，朝著那微弱光亮，一點、一點地挪動。
我、要、出、去！！！！
指尖，終於艱難地突破了水麵，接觸到冰冷潮濕的空氣！
她奮力仰頭，口鼻衝出水麵——
“咳！咳咳咳——！！”
眼前的景象，卻不是幽暗的竹林，而是……明亮的實驗室。
一女一男，兩道穿著作戰服的身影，正死死地按著她的肩膀和手臂，拚命將她往下按！
她們的眼神裡充滿了悲傷和焦急。
“不！放開我！！”清水下意識地掙紮，卻被按得猝不及防，身體被一隻手掌用力壓下！
“咕嚕嚕——”
她再次嗆入一口河水，鼻腔再次被淹沒。她拚命對抗著這股力道，想要繼續呼吸空氣。
“小清水，聽話！！你生病了，很嚴重的病！必須治療！”按著她的那個年輕女性紅著眼眶，聲音帶著哭腔和嚴厲，“你看，你都出現嚴重幻覺了！相信我們！”
旁邊那個男性，此刻也淚流滿麵，一邊用力幫著按壓，一邊語無倫次地哭喊：“對啊清水姐！隊長已經死了！南哥、芳姐……她們都死了！我們不能……不能再失去你了！求你了，乖乖坐下，就做個全麵檢查！一會兒就好！！”
“滾開——！！”
極致的求生欲湧上心頭，清水爆發出驚人的力量，猛地掙脫她們的鉗製，甚至將那個年輕男性推得一個趔趄。
但下一秒，更多穿著白大褂的人影從旁邊圍了上來，七手八腳地重新將她牢牢製住，將她死死往下壓。
“噗通！”
她再次墜入水中。
氧氣的缺失感來得猛烈，體力在持續的掙紮中飛速流逝，黑暗如同實質的潮水，從視野邊緣急速蔓延向中心。
耳邊，卻清晰地傳來那個女性的聲音：
“馬上就會好，幾分鐘，小清水，別怕……我會一直在這裏陪著你，看著你……馬上就檢查完了……”
“我們會一直陪著你……”
“一直……”
眼前最後的光亮被黑暗吞噬。
但在這片純粹的黑暗深處，無數張臉再次浮現，她們無聲地懸浮在黑暗裏，靜靜地看著她。
然後，她開始下墜。
向著那片由無數熟悉麵孔構成的深淵，深深地下墜。
求生的意誌，連同最後一點掙紮的力氣，在所有珍視之人陪伴著的下墜中，一點點消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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