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水……？”
“……清水！！”
有人在呼喚她。
她感覺到自己在移動，被某種力量拖拽著。
然後，移動停止了。她被放在地上，背靠著什麼冰冷粗糙的東西。
緊接著，冰冷的空氣被強行灌入肺部！
“嗚——嘔——！！”
胃裏早已空空如也，吐出來的隻有酸澀的膽汁和冰冷的河水。
嘔吐牽動著每一處肌肉，帶來撕裂般的痛楚，卻強行撬開了她緊閉的意識。
一點模糊的光影和聲音，強行擠入了她的世界。
她拚命地想睜開眼，眼皮卻沉重得像壓著千斤巨石，身體完全不聽從指揮，隻有殘留的神經在傳遞著疼痛。
然而，在努力撐開的一線模糊視野裡，她看到了分裂的景象。
一會是刺目的實驗室，穿著作戰服的人群圍在她身邊，臉上寫滿了濃重的擔憂和一種近乎哀求的期待。她們的嘴唇在動，聲音卻像隔著薄膜。
一會又是幽暗的竹林，林浩的臉佔據了大半視野，他的眼睛通紅，眼神裡的絕望如同瀕死的野獸，他的嘴唇也在動。
兩邊的聲音同時湧入她混亂的大腦，交織，碰撞，疊加。
“就快成功了……小清水，再堅持一下……”
“清水……別丟下我一個人……我不能……”
“看著這個光點……對，集中注意力……”
“瘋子要來了……我揹你走……我們走……”
“清水姐……我們在這裏別怕，陳教授也在……”
“活下去……求你活下去……”
在說什麼？
無數的詞彙和情緒在她顱腔內瘋狂衝撞轟鳴！
聽不懂！聽不懂聽不懂聽不懂——！！！
她想吶喊，想嘶吼，想讓她們全都停下！想讓林浩快走，自己走，嘴唇卻如同被焊死，喉嚨裡隻能發出微弱的“嗬嗬”聲。
歌聲，再次隱隱約約地，順著風，從河流下遊的方向飄了過來！
絕望狠狠籠罩了林浩的心臟。
“清水！”
林浩低聲嘶吼，不再試圖喚醒她，而是用盡全身力氣，將她從地上拖起，背到背上。
他咬緊牙關，幾乎要將牙齒咬碎，揹著她，邁開腳步，朝著與歌聲傳來方向相反的前方，跌跌撞撞地狂奔起來。
“清水……別死……好不好……”他一邊跑，一邊喘著粗氣，斷斷續續地對著肩頭無知無覺的人呢喃。
怎麼會這樣……剛才還好好的……怎麼就……
冰冷的夜風刮過他淚痕遍佈的臉，帶來劇烈的痛感。
為什麼？
他的人生，好像總是被“差一點”的詛咒纏繞。
差一點攢夠錢救媽媽。
差一點就能拉住隊友。
差一點就能找到妹妹。
現在，就連唯一的夥伴，也要在他背上無聲無息地冷下去嗎？
媽媽……如果你在天有靈……保佑我。
不，保佑我們，讓我們活下去……好不好？
一股混雜著不甘、憤怒以及祈求的力量，不知從身體哪個枯竭的角落湧出，支撐著他虛軟顫抖的雙腿，邁出了更大的步伐。
他不再隻是跌撞，而是開始拚盡全力的狂奔！
耳邊的風聲呼嘯，掩蓋了遙遠的歌聲。
不知跑了多久，肺部火燒火燎，雙腿幾乎痙攣。周圍的景物在極度疲憊和恍惚中變得扭曲而不真實。
幽深的竹林漸漸被更為雜亂的山林取代。
死寂重新籠罩下來，隻有他自己的腳步聲和喘息聲，他的意識開始恍惚。
“浩浩……快來……媽媽給你做了你最愛吃的紅燒肉……”
“表弟！來來來！快看看，這是你侄女，可愛吧？”
“浩浩叔叔！安安要那個氣球！”
“平平也要！平平也要跟叔叔玩！”
他曾經熟悉的、珍視的、早已失去的人的聲音，一股腦地湧進他幾乎要罷工的大腦。
林浩眼神渙散，腳步開始淩亂，世界在眼前旋轉重疊。
“砰！”
他終於支撐不住，被地上一個突出的堅硬物體狠狠絆倒，連同背上的清水一起，重重摔倒在地！
天旋地轉，泥土的氣息衝進口鼻。
同時，詭異的歌聲再次響了起來。
“祝……你……生……日……快……樂……”
林浩的血液都涼了。
怎麼會？！他明明已經跑了這麼遠，他明明已經甩開他們了，怎麼跟上的，怎麼能跟上的，怎麼會怎麼會怎麼會啊啊啊啊啊啊啊！！！
“啊……啊啊啊啊……”
恐懼讓他渾身劇烈地顫抖起來，喉嚨裡發出無助的嘶吼聲。
林浩手忙腳亂地想爬起來，想再次背起清水逃跑，但雙腿軟得像麵條，手臂也抖得厲害，試了幾次，都無法將清水重新抱起。
完了……真的要死在這裏了……
他看向懷裏的清水。她依舊雙眼緊閉，臉色在月光下白得嚇人，隻有微弱到幾乎感覺不到的呼吸。
眼淚再次毫無預兆地湧出。
不、不行！起來，起來！
林浩晃了晃腦袋，在旋轉的世界裏，他猛地瞥見了剛才絆倒他的東西。
那不是普通的石頭或樹根，而是一塊邊緣微微撬起的木板！
木板？！
幾乎沒有任何思考，林浩連滾爬爬地撲到那塊木板旁，手指摳進縫隙，用盡全身殘存的力氣，向上猛地一掀！
“嘎吱——！”
木板被掀開了，露出下方一個黑黢黢的洞口，一股陰冷的氣息撲麵而來。
洞口不大，但挖的很規整。
林浩轉身，拖抱著清水軟綿的身體，將她拖到地窖邊。他一點一點，艱難地將她往那狹小的黑暗空間裏塞。
就在清水的上半身完全沒入地窖，林浩準備鬆開手去蓋上木板的剎那——
一隻冰冷卻異常用力的手，猛地從下方伸出，死死抓住了他胸前的衣襟！
林浩渾身一震，低頭看去。
在有限的微光下，清水不知何時竟然睜開了眼睛！
她的瞳孔瞪得極大，裏麵充滿了痛苦、混亂和一種近乎野獸般的掙紮光芒。
隊長……不要……隊長。
不要丟下我一個人。
她嘴唇劇烈地顫抖著，卻發不出完整的聲音，隻有那死死抓住他衣服的手，傳達著她瀕臨崩潰的意誌。
林浩勾起一抹笑，他彎下腰，一隻手覆蓋住她冰冷顫抖的手，然後，低下頭，將一個冰冷而顫抖的吻，印在了她的頭頂。
他說：
“清水……”
“一定要找到平平。”
一定要活下去。
話音落下的瞬間，他猛地用力，掰開了她死死攥住他衣襟的手指，然後，用最快的速度，撿起那塊沉重的木板，嚴嚴實實地蓋回了洞口！
砰。
一聲悶響。
最後一線微光，連同林浩那張佈滿淚的臉，一起被隔絕在外。
清水的世界，驟然陷入黑暗和死寂。
不——！！！
她張大了嘴，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眼前的黑暗，卻開始再次扭曲。
刺目的實驗室白光，重新佔據了全部視野。
那些穿著作戰服的隊友，圍在她的周圍。她們的表情比剛才更加焦急，甚至帶上了恐懼。
“小清水……真的沒有【】這個人！從來沒有！是你生病了！你看這些資料！你的大腦在虛構人物！！”
“清水姐！你別這樣……我們好害怕。”
【】？
是誰？
那又是誰？
為什麼這麼讓她悲傷。
她想流淚，但發不出聲音。隻有無邊的混亂幾乎要將她的腦袋撐裂！
就在這意識崩碎的邊緣，下一秒，場景切換。
明亮整潔的實驗室，變成了昏暗的樓梯間。那些滿臉擔憂的隊友，瞬間扭曲化作一具具麵板青紫潰爛的喪屍！
“嗬嗬——”
尖利的牙齒狠狠咬進了她的皮肉！
它們在啃食，它們在享用。
“啊啊啊啊啊——！！！”
痛，好痛，好痛好痛啊啊啊——！！！
劇痛、窒息、混亂……所有的一切混合成一股毀滅性的洪流，衝垮了她最後一點維持意識清明的堤壩。
腦海中的轟鳴聲達到了頂點。
她躺在黑暗中，什麼也看不見，什麼也聽不見，什麼也感覺不到。
黑暗。
令人窒息的黑暗，吞噬了一切。
不知過了多久，也許是一瞬，也許是永恆。
求生的本能，讓清水開始胡亂地掙紮，她抗拒著啃食她的喪屍，推動著頭頂冰冷的木板。
一直推，一直推……機械地，固執地推。
終於——
“喀啦……”
一絲極其微弱的光亮，伴隨著清新的空氣，從木板邊緣的縫隙中透了進來。
那光亮，刺破了她緊閉的眼瞼。
她用盡身體裏最後一絲氣力，艱難地從那個狹小的地窖口，爬了出去。
她跪趴在地上，劇烈地喘息，每一次呼吸都帶著血腥味。
眼前是幽暗的山林輪廓，樹木、岩石、天空……
但一切都像是隔著一層玻璃，模糊，失真，寂靜無聲。
世界好像是一場默片。
耳中那尖銳的轟鳴聲依舊持續，甚至更加劇烈，幾乎要將她的整個人攪成碎片。
她搖搖晃晃地站起身，開始麻木地前行。
一步，又一步。穿過灌木，踩過枯枝，荊棘劃破褲腿和手臂，留下細小的血痕，她也毫無知覺。
走了多久？不知道。
直到雙腿再也支撐不住身體的重量，她膝蓋一軟，“撲通”一聲，重重跪倒在地。
喉嚨深處猛地湧上一股強烈的腥甜。
“哇——！”
一大口暗紅色的鮮血，從她口中噴湧而出。
而此刻，天，亮了。
光明瞬間驅散了山林的幽暗，也就在這天地煥然一新的剎那。
“哢擦。”
一聲清晰無比的聲音響起。
然後……
轟鳴聲，消失了。
她茫然地跪在晨光和血泊中，抬起頭。
世界依舊在眼前，樹木，岩石，晨光，血跡……但有什麼東西，不一樣了。
好像有什麼東西……裂開了。
‘嘻嘻嘻……’
一道充滿惡意的嬉笑聲，從那道裂開的意識深處，幽幽地鑽了出來。
‘看吧……’
‘都是你的錯……’
‘你害死了所有人……’
‘林浩……也是你害死的……’
‘你根本不配活著……’
‘嘻嘻……嘻嘻嘻……’
聲音越來越清晰，帶著純粹的惡意，在她空寂的腦海裡回蕩，填充了那令人窒息的寂靜。
她跪在漸漸明亮的晨光裡，跪在自己吐出的鮮血前，瞳孔渙散，臉上沒有任何錶情。
隻有那道無形的裂隙，在她整個世界中央，猙獰地張開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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