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水從腳邊撿起一塊石頭,朝著下方扔了過去。
石頭“啪”一聲撞在房屋殘破的牆壁上,又彈落到地麵,咕嚕嚕滾了幾圈,停在了一叢枯草邊。
沒有反應。
兩人依舊屏息凝神,躲在樹後的陰影裡,觀察了足足兩三分鐘。
除了風聲,再無其他。
她們交換了一個眼神。清水點了點頭,兩人這才從藏身處走出,一前一後,緩緩朝著下方的村落移動。
距離拉近。村落的景象更加清晰。
許多房屋佈滿裂縫,已經破損,道路也不算平整。無處不在的黑褐色的血跡,潑灑在牆壁上、地麵上。
她們的目標是距離她們最近的一棟相對完整的二層小樓。
水泥結構,屋頂雖有破損,但大體還在。
清水蹲在小樓側麵一扇窗戶下,林浩在一旁警戒,她雙手扒住窗沿,小心探身朝裡望去。
這似乎是一個客廳。
內部還算整齊,傢具,桌子一應俱全。
沒有血跡。至少,在這個角度能看到的地方,沒有血跡。
清水輕輕拉開窗戶,雙手一撐,靈巧地翻了進去,她迅速蹲下身,再次快速掃視客廳,確認安全,朝窗外的林浩打了個手勢。
林浩緊隨其後翻入。兩人貓著腰,背靠牆壁,傾聽。
除了她們自己壓低的呼吸和外麵的風聲,一片寂靜。
她們的目標很明確:找乾衣服,然後找個相對安全的地方休息。
客廳旁邊是通往二樓的樓梯。兩人一前一後,腳步放輕,緊盯著樓梯拐角和上方黑洞洞的樓梯口。
二樓是一個小廳,連線著三個房間,門都緊閉著。
她們先進入離樓梯最近的一個房間。清水握住門把手,輕輕轉動,沒鎖。
林浩側身貼牆,舉刀。清水猛地推開門,同時側身後退。
房間空蕩。
一張床,一個倒了的床頭櫃,牆壁上還有一個巨大的婚紗照,照片上的兩人緊緊相擁,表情幸福。
清水點了點頭,和林浩開始搜尋。
這個房間的衣櫃裏掛著幾件衣服。多是深色的秋季衣物,不算厚實,但也足夠了。
兩人眼睛一亮,又在這個房間的抽屜裡找到幾件疊放著的內衣和襪子,陳舊,但能穿。
“就在這裏換。”清水當機立斷。這個房間有門,可以反鎖,窗戶朝向村落外部,相對隱蔽。
兩人背對背,開始以最快的速度脫下身上濕透的衣物。麵板暴露在陰冷的空氣中,立刻激起一層雞皮疙瘩。
換上乾衣服的過程帶來一種難以言喻的慰藉。乾燥的感覺驅散了部分刺骨的寒意,彷彿將她們從冰冷的江水中真正打撈出來了一部分。
“檢查整棟樓。”清水說,聲音壓低,“從上到下,每個角落。確定沒有瘋子。”
林浩點頭,握緊了手中的刀。
兩人有了相對乾燥舒適的衣服,行動似乎也利落了一些。
沒有危險,但也沒任何發現,除了在廚房找到了幾根胡蘿蔔。
“清水。”林浩低聲呼喚,他站在樓梯下方一處不起眼的小門旁。
門內是一個小小的工具間。
靠牆放著破舊的木架子和一個歪斜的櫃子。木架子上散亂地放著生鏽的鋤頭、柴刀、螺絲刀、麻繩、空罐頭盒……
清水拿起那把鐮刀,掂了掂,遞給了林浩。
她自己則拿起了牆角的一把尖頭鏟。剷頭尖端銳利,雖然比不上槍,但已經是能找到的不錯的武器了。
確認工具間安全後,兩人徹底鬆了口氣。
她們帶著找到的胡蘿蔔和那兩把新武器,重新回到了二樓最裏麵的房間。進去後,立刻將門反鎖。
做完這一切,兩人靠著床沿,滑坐在地上。
清水將胡蘿蔔在還算乾淨的袖子上擦了擦,擦不掉乾涸的泥土,直接放進嘴裏,用力咬下。
“哢嚓。”
乾癟的胡蘿蔔沒什麼水分,纖維粗糙,帶著一股泥土的腥味。
兩人沉默地吃著,機械地咀嚼,吞嚥。
食物進入空蕩蕩的胃部,帶來些許飽腹感,卻無法驅散身體的寒冷和疲憊,更無法填補內心不斷擴大的空洞。
靈魂彷彿在這樣麻木的進食中,變得更加空虛,輕飄飄的,無處著落。
“清水。”
林浩的聲音突然響起,很輕,帶著無法抑製的顫抖。
清水沒有轉頭,依舊凝望著天花板上斑駁的水漬和蛛網,咀嚼的動作停了一下。
“我可以……抱一下你嗎?”
他的聲音裡充滿了脆弱,還有一種溺水者抓住浮木般的祈求。
無關任何情愛或慾望,僅僅是人類在絕境中,對同類溫暖的渴求。
清水沉默了幾秒,她依舊沒有看他,隻是很輕地點了點頭。
“可以。”
話音剛落,一個顫抖的身體就小心翼翼地靠了過來,手臂輕輕環住了她的肩膀,隨即慢慢收緊。
起初的擁抱是輕柔的,帶著不敢置信的小心翼翼。但很快,力道加重,顫抖也更明顯。
“活的……”林浩的聲音貼著她的耳朵響起,氣息灼熱而混亂,“你是活的……你還活著……這不是我的夢……不、不,這應該就是夢……好多人都死了……書瑤姐……邵承哥……平平……宇慧……她們都……是不是我也已經死了,才會做這種夢……”
他的話語顛三倒四,眼淚洶湧而出,滾燙的液體迅速浸濕了清水肩頭的衣料。
那溫度灼熱得幾乎燙傷麵板,沉重得讓人無法承受。
“這隻是一場夢好不好……”他嗚嚥著哀求,“等夢醒了……大家還在寢室等著我……所有人都在抱怨我又遲到了……”
清水沒有動,沒有掙紮,甚至沒有因為那過於用力的擁抱帶來的疼痛而發出聲音。
她隻是安靜地垂著眼,任由滾燙的淚水浸透肩頸。她能感覺到林浩身體的劇烈顫抖,能感受到他已經崩潰的精神。
“不是夢。”她的聲音平靜地響起,“你活著,我也活著。”
懷裏的顫抖驟然停止了。
緊接著,是更加用力,幾乎要勒斷她整個人的擁抱。林浩彷彿要將所有的恐懼、痛苦、無助,都通過這個擁抱傳遞。
他的臉埋在她的肩窩,隻有滾燙的液體不斷流出。過了許久,那令人窒息的力道才稍稍鬆懈。
林浩慢慢抬起頭,眼眶紅腫,眼神十分空洞。他看著她,嘴角努力想扯出笑容,但那弧度扭曲僵硬,比哭泣更難看。
“清水,”他開口,聲音沙啞,“你說,是因為人做錯了太多,所以神……纔要這樣懲罰我們嗎?”
他的眼神空茫地看向她。
“我們……活著的意義是什麼呢?”
清水微微一怔,恍惚間,眼前的林浩,和另一個男人的身影重疊了。
一個失去了妻子的男人,眼神空洞地抱著妻子冰冷的身體,也曾這樣抬頭望著她,滿臉淚水混著血汙,問出了幾乎一模一樣的話:
“小清水……是因為我們做錯了什麼,才被神懲罰了嗎?”
“我們活著的意義……到底是什麼呢?”
那時她無法回答。
現在,她依然無法回答。
心臟傳來一陣尖銳的絞痛。
為了所有在這荒謬末世裡掙紮、死去,問出同樣問題卻得不到答案的靈魂。
她看著林浩空洞又盛滿淚水的眼睛,終於動了。
她抬起一隻手,輕輕地落在了林浩淩亂潮濕的頭髮上,然後,很慢地,撫摸了一下。
“我不知道。”
她說。
她從來都不知道,不知道什麼是神,也不知道……人活著的意義到底是什麼。
她的手停留在林浩的發間,感受著那細微的顫抖漸漸平復。
然後,她看著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道:
“如果,你不知道活著的意義是什麼。”
“就為我而活吧。”
她的目光平靜,卻讓他心頭一震。
“不要讓我再一個人。”
她終於顯露一絲,深埋在外殼下最真實的恐懼和祈求。
她不怕死,不怕痛苦,不怕殺戮。
她最害怕的,是在無邊無際的黑暗中,隻剩下她獨自一人。
那種孤獨,比死亡更可怕。
所以,為我而活吧。
哪怕隻是麻木的活著。
看女頻小說每天能領現金紅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