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
“……這是世界的盡頭……”
黑暗,但又不是絕對的虛無。有一種溫熱的觸感,緊緊貼著她。
“你願意……和我……一起……”
“我願意。”
她聽到自己的聲音響起,堅定,彷彿這個答案早已刻在靈魂深處,無需思考。
話音落下的瞬間,那環繞著她的溫暖驟然收緊。
是一個擁抱。
一個用盡全部力氣的擁抱,手臂環住她的脖頸和肩膀,那麼用力,彷彿要將彼此揉進對方的骨血裡,來對抗某些東西。
好悲傷。
一種無法言喻的悲傷,洶湧地灌入她的心臟,蔓延到四肢百骸。
這悲傷如此沉重,壓得她幾乎無法呼吸,眼眶酸澀得發痛,可她卻不知道為什麼。
是誰?
誰在抱著她?
她掙紮著,想要轉過頭,想要看清埋在自己頸窩裏的那張臉。
視線裡隻有模糊的輪廓,柔軟的頭髮蹭著她的臉頰。看不清,怎麼努力都看不清五官,隻有一種強烈到讓她心臟抽痛的熟悉感。
為什麼?
為什麼這個人會讓她感到如此的悲傷?像是失去了最珍貴的寶物,像是眼睜睜看著什麼東西在眼前破碎,卻連一聲挽留都來不及發出。
“等等……讓我看看你……”
她聽到自己嘶啞的請求,雙手抵住對方的肩膀,試圖將這個過於用力的擁抱拉開一些,哪怕隻是一點點,讓她看清那張臉。
可是抱得太緊了。
那雙手臂死死纏繞著她,帶著一種瀕死般的執拗,她甚至能感覺到對方身體的細微顫抖。
“清水?!清水!”
另一個聲音,突兀地插了進來,來自遙遠的地方,穿透了這片悲傷粘稠的黑暗。
不……別叫我。等等,再給我一點時間,就一點……
她更加用力地去抗拒這個擁抱,指尖甚至掐進了對方肩膀。終於,在她的堅持下,那緊緊相貼的溫暖有了一絲鬆動。
她趁機猛地向後仰頭,視線急切地聚焦。
就在即將看清那張臉的瞬間,懷裏的溫暖驟然消散了。
不是鬆開,是消散。
一瞬間,實體化作了虛無。隻剩下她空蕩蕩的懷抱,和那份幾乎要將她撕裂的悲傷。
“不——!”
…………
“咳!咳咳咳——!!”
撕心裂肺的咳嗽將清水從那個殘破的夢境中狠狠拽回。
她猛地睜開眼睛,眼前是昏暗的樹林。胃部一陣翻江倒海般的痙攣,她控製不住地側過頭,“哇”地一聲吐了出來。
冰冷的空氣灌入肺部,刺激得她咳得更厲害,每一次咳嗽都牽扯著全身無處不痛的傷口,眼前陣陣發黑。
“清水!你醒了!感覺怎麼樣?!”一個嘶啞急切的聲音在她耳邊響起,帶著恐慌和慶幸。
是林浩。
清水艱難地偏過頭,看到林浩跪在她身邊,臉上和裸露的麵板上滿是擦傷和淤青,嘴唇凍得發紫。
他的眼眶通紅,佈滿了血絲,他伸著手,似乎想拍她的背,又不敢觸碰,手懸在半空,微微顫抖。
清水又乾嘔了幾下,直到再也吐不出什麼東西,她才撐著冰冷濕滑的地麵,試圖坐起來,林浩連忙伸手攙扶。
“沒……沒事。”
清水她擺擺手,示意自己可以。她深吸了幾口冰冷的空氣,強迫混亂的思緒和依舊在隱隱作痛的夢境沉入心底。
現在不是回味那個悲傷擁抱的時候。
她和林浩互相攙扶著,掙紮著完全站起身。
環顧四周,這是一片陌生的區域,大橋早已不見蹤影,隻有依舊洶湧的江水在不遠處奔流。
她們或許被衝到了下遊。
兩人都濕透了,衣服緊貼在身上,吸飽了水,沉重冰冷,不斷帶走體溫。身體控製不住地打著寒顫,牙齒咯咯作響。
“得……把衣服擰乾。”清水斷斷續續地說,嘴唇凍得僵硬。
林浩點點頭,兩人走到一塊相對平整的大石旁,開始費力地擰自己衣服上的水。
擰了半天,衣服依舊潮濕,但至少不再滴水,貼著麵板的感覺從冰冷的濕透變成了陰冷的潮濕。
林浩停下了動作,望著清水,聲音很低,帶著一種極力壓抑的顫抖:“我……被炸飛後,掉進了江裡。不知道被沖了多久,醒過來就在這片灘上了。我……我沿著河岸走了好久,才……纔看見你趴在那裏。”
他停頓了很久,久到清水以為他說完了。
然後,他聲音更輕了:“清水……你說,她們……還活著嗎?”
他像是在詢問,又像是在祈求。
清水擰著衣角的手停了下來。她看著自己同樣佈滿細小傷口和泥汙的手背,又回憶起同伴們淒慘的模樣。
經歷那樣的爆炸……還從那麼高的橋麵墜入激流……
她和林浩能活著,被衝到這裏,已經是概率小到近乎奇蹟的僥倖。
其他人……
清水沒有回答。她慢慢放下手,轉過身,看向林浩。林浩眼眶比剛才更紅了,裏麵有什麼東西在打轉,卻倔強地沒有掉下來。
清水避開了他的目光,沉默地搖了搖頭。
林浩眼中的光,瞬間黯淡了下去。他低下頭,用力吸了吸鼻子,抬手粗暴地抹了一把臉,將那些未落的濕潤和幾乎控製不住的情緒一起狠狠擦掉。
“走吧。”清水的聲音恢復了慣有的冷硬,“不能停在這裏。”
林浩沉默地點點頭。
兩人沒有更多的話語,互相檢查了一下身上僅剩的裝備。
清水的手槍不見了,大概掉在了江裡,隻剩那把軍刺,林浩也隻剩下一把刀。
所有的東西,連同揹包一起被江河吞沒。
她們離開了河灘,朝著高處的山林走去。每一步都異常艱難,又冷又滑。身上的傷口被冰冷潮濕的衣服摩擦著,疼痛連綿不絕。體力嚴重透支,視野時不時開始模糊。
沉默地跋涉,不知道過了多久,地勢開始緩緩上升。
她們沿著極其狹窄的小徑向上,在高處,她們能夠依稀看見下方隱約的輪廓,不知道是村鎮還是山林。
就在她們即將踏上一片平坦的道路時,前方傳來了一股香氣,油脂的焦香和一股劇烈的血腥味,混合在一起,讓人忍不住作嘔。
兩人同時僵住了腳步。
前方空地上,有“人”。
不、是瘋子。
七八個瘋子,衣衫襤褸,圍坐在一小堆火堆旁。火堆上方,架著一個燒烤架。
架子上,正在被火焰舔舐的,是兩具人體。
以一種極其扭曲的姿勢捆綁著,四肢反折,頭頸低垂,麵板被煙火熏得焦黑,部分已經綻開,露出下麵暗紅色的肌肉和黃色的脂肪。
整個姿態……竟然莫名地像一頭被開膛破肚後架起來烤的豬。
一個瘋子正拿著一根削尖的木棍,笑嘻嘻地戳弄著那焦黑軀體上裂開的傷口,看著裏麵滲出油脂。
而另一具……
清水的呼吸瞬間停止了,血液彷彿凍結。
那具軀體明顯瘦小很多,麵板被完整地剝了下來,像一件破爛的紅色雨衣,被隨意地掛在旁邊一棵矮樹上。
在昏暗的光線和微風中,輕輕晃動。
那大小,那輪廓……
像……
一個更可怕的猜測,猛地竄上清水的心頭,死死咬住了她的神經。
那個膽小,總是跟在林浩身後,被保護著的女孩……
林浩就站在她斜前方半步。清水能清晰地看到,他整個背脊緊繃,脖頸上青筋暴起。
他的眼睛瞪得極大,眼球幾乎要脫出眼眶,死死地盯著那具被剝了皮的軀體。
希望被眼前這一幕超出人類想像的殘忍景象打破。隻剩下滿滿的絕望,徹底包裹住她們。
清水的心臟傳來刺痛。她死死咬著牙,理智告訴她,不能再看下去。
離開。
離開!!!
清水用盡全身力氣,伸出冰冷僵硬的手,死死抓住了林浩顫抖不止的手臂,她的指甲深深掐進他的皮肉裡。
林浩猛地一顫,回頭看她,眼裏沒有憤怒,沒有絕望,隻有一片像死水一樣的平靜,平靜得幾乎要把人吸進去。
“那不是平平。”
“她很會玩捉迷藏的,沒有人能找到她的。”
聲音沒有起伏,彷彿剛才那個脖頸暴起青筋的人根本不是他。
清水看著他的臉,後脊突然竄上一股寒意。
林浩反手抓住了清水的手腕,力道大得嚇人,轉身,幾乎是拖著清水,無聲地退去,朝著其它方向跌撞而去。
在絕望和本能的驅使下,她們朝著山下地勢相對平緩的方向,漫無目的地奔逃。
沒有方向,隻有“離開”這一個念頭。
荊棘劃破麵板,樹枝抽打臉頰,摔倒了再爬起來,彷彿感覺不到疼痛,隻有心臟在空洞的胸腔裡,沉重地跳動,提醒她們還活著。
不知道跌倒了多少次,不知道穿行了多久,眼前豁然開朗。
茂密的山林到了盡頭,腳下是逐漸平緩的坡地,再遠處,一片低矮連綿的建築物輪廓,在泛白的天色下顯現出來。
是一個城鎮。
或者說,是幾個靠得很近的,規模不大的村落。
房屋大多低矮,樣式陳舊。
兩人在樹林邊緣停下,躲在幾棵大樹後,警惕地觀察著下方的村落。
死寂,沒有燈火,沒有人聲。但無處不在血跡,提醒她們,這裏曾經發生過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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