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宇慧感覺自己像一片殘破的落葉，在無盡的水流中旋轉、沉浮。
有那麼幾個瞬間，刺骨的寒冷讓她幾乎要恢復意識，耳邊是水流沉悶的咆哮，身體被無形的力量拖拽。
接著，是某種擱淺的感覺。
她試圖睜開眼睛，但眼皮沉重得像壓著石頭。
意識像一盞油盡的燈，明滅不定。
她想起身，想爬，想離開這冰冷的水，但身體不聽使喚。不知過了多久，水流聲中夾雜起風聲。風穿過樹林的嗚咽，還有……某種細碎的聲音。
陳宇慧的心臟猛地收縮了一下。
她拚命強迫自己睜開眼睛。
視野先是模糊一片，然後慢慢清晰。她正趴在一處河灘邊緣的泥濘中，下半身還浸在冰冷的河水裏，上半身則擱在一塊長滿青苔的石頭上。
她試著動了一下。
隻有一條腿勉強有知覺。
陳宇慧撐起上半身，胸腔突然傳來一陣悶裂似的疼，喉嚨瞬間湧上一股腥甜，一大口暗紅的血直接噴了出來，濺在石頭上，其中還夾雜著暗紅的血塊。
內臟……出血？
但她沒時間思考了，窸窸窣窣的聲音越來越響，她撐起上半身，用胳膊肘和還能動的右腿，一點一點，拖著下半身，往河岸上方的樹林爬去。
她咬破了嘴唇，血順著下巴滴落，混入泥土。
不能停。停下來就是死。
爬。繼續爬。
視線又開始模糊，耳邊除了風聲和那越來越近的窸窣聲，還出現了嗡鳴。
世界在天旋地轉，但她強迫自己盯著前方樹林的深處。
那裏更暗，也許能藏身。
終於，她爬離了河灘，進入樹林邊緣。她不停的爬，不停的爬，恍惚間竟然看見了人類的影子。
陳宇慧沒停，手指依舊死死扣住地麵，竭力向前爬去，那道人影依舊搖搖晃晃跟在她身後。
人類的腳步聲。
緩慢，沉重，踏在落葉上，一步一步，朝她的方向走來。
陳宇慧垂下眼，深深的喘了一口氣，費力的抽出綁在大腿外側的刀。
她將刀抵在脖子上，雙手發力。
人影繞過最後幾棵樹，出現在她麵前。
光線太暗，她先看到的是一雙眼，沒有猩紅，沒有惡欲。
一張正常，熟悉的臉。
紀非凡。
陳宇慧愣了兩秒，然後渾身的力氣像被抽空了一樣，整個人癱軟下去。
紀非凡站在原地，沒有立刻上前。他的臉上沒有任何錶情，沒有劫後餘生的欣喜，沒有見到同伴的激動，甚至連一絲驚訝都沒有。
隻有一片死寂的平靜，以及那雙眼睛裏晦暗不明的情緒。
他看起來狀態也很糟糕。臉上有新鮮的擦傷，額角結著血痂，衣服多處撕裂，露出的麵板上佈滿青紫。
但他站得筆直，呼吸平穩。
兩人對視了漫長的幾秒鐘。
陳宇慧先開口，聲音嘶啞：“你……有遇見其他人嗎？”
紀非凡搖了搖頭。
沉默在兩人之間蔓延。
終於，紀非凡蹲下身，視線與陳宇慧齊平。他的目光落在她那條慘不忍睹的傷腿上，停留了幾秒，然後移到她滿是血汙的臉。
“我不會帶著你走。”他說。
陳宇慧看著他，沒有憤怒，沒有哀求，隻是忽然想笑。她真的扯了扯嘴角，但笑容還沒成型就變成了痛苦的抽搐。
“我知道。”她說。
她當然知道。換做是她，在這樣的情況下，也不會帶著一個重傷瀕死的累贅。
紀非凡不知道想到了什麼，沉默了一下，然後說：“我可以給你找個樹洞，你躲進去，然後說不定能躲到清水找你。”
陳宇慧看著自己的手。
手掌攤開，上麵全是乾涸和新鮮混雜的血汙，還有一些從嘴裏咳出來的深色血塊。
她抬起手，伸到紀非凡麵前。
“不用了。”她的聲音平靜得連自己都驚訝，“我這條腿，躲哪都會被發現，而且……我活不久了。”
她頓了頓，吸了一口氣。
“你殺了我吧。”
她說。
樹林裏一片死寂。
紀非凡的視線落在她攤開的手掌上，又掃過她沾滿血跡的臉。
她的臉色灰敗，眼神卻異常清明，甚至帶著一絲解脫。
“你殺了我吧。”陳宇慧又說了一遍，這次語氣更加平靜。
紀非凡盯著她看了幾秒鐘，最後他緩緩吐出一口氣，聲音低沉：“閉眼。”
陳宇慧閉上了眼睛。
黑暗降臨。
但這一次，黑暗不再可怕。
它意味著終結，意味著痛苦的結束，意味著她終於可以放下一切。
放下那條永遠在拖累別人的傷腿，放下對清水的愧疚，放下所有掙紮和疲憊，放下所有的絕望。
她聽到紀非凡站起身的聲音，聽到他走近的腳步聲。
然後，是短暫的寂靜。
她在心裏默數。一，二，三——
冰冷的刀尖抵在了胸口。
“噗”的一聲。
連疼痛都無了，一切感知迅速褪去，像潮水退去後的沙灘。
黑暗徹底吞沒了一切。
…………
紀非凡站在陳宇慧的屍體前，低頭看著那張臉。眼睛還閉著，表情很平靜，甚至比活著時少了幾分痛苦和焦慮。
然後，他收起刀，蹲下身，做了件自己都沒料到的事，他彎下腰，手臂穿過陳宇慧的膝彎和後背，將她抱了起來。
這一動，還是牽動了他自己身上的傷口，被子彈擦傷的肩頭傳來一陣陣劇烈的疼痛。
他咬著牙，調整了一下姿勢，將陳宇慧背到背上。
他開始往樹林深處走。
找了大概二十分鐘，他終於找到了。一棵巨大的老樹，根部有一個天然形成的空洞。
紀非凡放下陳宇慧，將她小心地放進樹洞裏。他調整了她的姿勢，讓她靠坐在洞壁上，頭微微低垂，看起來就像在休息。
然後，他退後一步，看著樹洞裏的身影，然後仔細地將洞口掩蓋起來
“還給你了。”
他對著洞口道。
說完，他不再停留，甚至沒有再看一眼那個樹洞，轉身離去。
他的背影很快被交錯的樹榦和昏暗的光線吞沒。
至於那個樹洞會不會被路過的瘋子發現，裏麵的遺體會遭到怎樣的對待……
那已經和他無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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