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隻有一片白。
鋪天蓋地的白。山是白的,路是白的,天是白的,連空氣都是白的。那些白色的雪花從灰濛濛的穹頂墜落下來,無窮無盡。
這銀白世界裏,隻有三個身影還在奮力向前。
她們走得很慢。腳深深陷進雪裏,拔出來,留下一個黑洞。很快,那黑洞又被暴雪遮蓋住,像從來沒出現過。
這雪下得格外猛烈,是直直地往人臉上飛。雪花被風裹著,橫著打過來,打在頭盔上,發出沙沙沙沙的聲響。
她們幾乎看不清前方的路。隻能看見一片白,和偶爾從白裡冒出來的、黑褐色的樹榦的輪廓。
這三個冒著暴雪還在前進的,正是清水、葉雀和吳武傑。
清水抬起頭,朝上方看了一眼。
路邊的電線杆上,釘著一塊鐵牌。她看了半天,才從密密麻麻的雪中看清字:
皖徽省林口界
然後,她終於吐出了一口氣。那口氣從拉開的麵罩裡鑽出去,變成一團白霧。
她們……終於又走出了一個省。可以暫時休息一下了。
清水拉了拉身上的透明塑料布,把自己裹得更嚴實起來。即使她們身上的衣物已經加厚了,甚至還帶上了手套。也抵擋不住這格外猛烈的風雪。
走起來產生熱量還好。一旦停下,冷就來了,凍得手僵腿僵。
當然,冷得也不止她們。
這一路走來,那些瘋子也慢了。這種天氣帶給肉體那些冰冷的疼痛,對於它們來說隻有快感,沒有疼。
因此,它們不會新增衣物,不會禦寒。漸漸的,它們的腳步都慢下去了。
這也讓清水的趕路更加順利。這一路來,她們隻需要找食物、休息、趕路。偶爾注意一下那些在雪地裡掙紮的瘋子。
雖然沒有到最北邊,但今年冬天格外的冷。這個溫度,她們偶爾也能看見路邊被凍死的瘋子屍體。它們保持著最後的姿勢,有的蜷縮著,有的伸著手,有的臉上還掛著笑。
清水收回目光,看了看四周。“找地方休息。”
這雪太大了,它幾乎下了一個月。下得突然,也下得及時。
那時她們剛在廢棄的糧站搜尋完食物,就被一群聞著味追來的瘋子堵在了村口。就在最危急的時刻,大片雪花毫無徵兆地砸了下來,瞬間蓋住了腳印與氣味,也模糊了瘋子們的視線。
一開始,她們還為這救命的雪而興奮,藉著風雪的掩護順利甩開了追兵。到後來,比以往冬季更加刺骨的寒冷,讓她們再也笑不出來了。
三個人繼續頂著雪走。走了大概十分鐘,前方出現了一棟正方形的小棚子。
小小的一間,立在樹叢間。
清水推開門。屋子不大,一張床靠在牆角,鐵架子床,上麵鋪著一層薄薄的褥子,已經發黴了。一把掃把立在門後,塑料的掃把頭,沾滿了灰。
看樣子,是環衛工人的住處。
葉雀沒有進來,她開始在外麵尋找能用的木材,吳武傑和她一起。兩人抱了一堆木材和落葉回來。
她們沒有再鑽木取火,而是使用了在路上撿到的一個打火機。很快,火就燃了起來。
清水沒有湊過去烤火,她蹲在門口旁邊,用手指沾著雪在地上勾畫。
一條線,兩條線,幾個圈,幾個點。
她在回憶林浩之前最開始規劃的北行路線。
那張地圖她看過很多次,在腦子裏記得清清楚楚。從湘江出發,穿過贛西省,繞過那些危險的地帶,一路向北。
她的手指在雪地上慢慢移動,點在一個位置上。距離依舊遙遠。但她們也在一點點靠近。
“清水,睡會吧。”
葉雀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清水回過頭。葉雀已經靠在牆邊,身上披著那塊塑料布,臉被火光映得忽明忽暗。她的眼睛很大,讓清水恍惚間幻視了一個娃娃臉的女孩。
“好。”清水遠離半開的門,靠近火堆,找了個最舒服的姿勢蜷縮起來。
火在燒,劈啪作響。溫暖了身體,但清水沒有睡。
她的腦子還在運轉。
已經靠近皖徽省了,軍方建立的避難所應該也靠近了。但是這一個月來,她們根本沒有得到過國家的訊息。她們不知道現在發生了什麼,也不知道那些避難所還存不存在。
但如果,還存在,並且安全——
她或許能利用白洞這個訊息,與對方做個交易。能直接乘坐直升機抵達最北方。能省去那些還要走幾個月的路,能避開那些高智商的瘋子。
一來,葉雀和吳武傑能在軍隊的保護下過得安穩一點。
二來,她們不用再跟著她冒險,不用再去那個不知真假的希望之地。
現在,隻需要想辦法,再次得到軍隊的訊息就好。
清水抿了抿唇。她閉上眼睛。然後,腦海裡突然閃過幾張臉。
宇慧、小琳。還有……李微安。
“這……隻不過是一場……遊戲……”
她憤怒的模樣又在腦海裡浮起。那張扭曲的臉,那雙含淚的眼睛,那些砸過來的拳頭。
好像就是從那一刻起,那些日夜折磨她的幻聽,徹底安靜了。
她甚至沒察覺是什麼時候消失的,直到此刻回想,才驚覺那些刻薄惡毒的低語,已經很久很久沒有在耳邊響起。
因為……這個真相,太過絕望。
連“痛苦”都是假的,那折磨她的聲音,又算什麼呢?
如果大家知道,她們奮力生活的世界是假的,她們會不會崩潰?
那些笑著給她指路的人,那些請她吃東西的人,那些有自己的喜怒哀樂、愛恨情仇的人。如果知道這一切都是假的,她們會怎麼樣?
一瞬間,所有對孤獨的恐懼,碎得乾乾淨淨。她不怕了,因為她已經站在了一個足以讓全世界都絕望的懸崖邊上。
可……這一切,真的隻是一場遊戲嗎?
清水的眉頭皺緊。周圍的風雪、呼吸、溫度都那麼真實。
她並沒有恢復進入白洞的記憶。她也不確定自己在那種混亂之中見到的真的是李微安,還是她給自己幻想出來的安慰。
但……白洞是一定要去的。她和李微安的重生,一定和白洞有關。
去白洞,是她唯一的目標。
…………
同一時間。
國道。
一根傾斜的電線杆下麵,一個人被綁在杆子上。
是個女人。嘴裏被塞滿了東西,隻能從喉嚨裡發出“嗚嗚”的聲音。她的雙手被反綁在身後,用繩子一圈一圈勒緊,勒進肉裡。雙腳也被綁住,整個人靠在電線杆上,一動不能動。
她的麵前,站著另一個人。
這個人身穿灰色的衣服,從頭到腳,全副武裝。厚實的棉襖,加絨的褲子,手套,頭盔。
被綁的女人掙紮著,發出“嗚嗚……唔啊……”的聲音。
灰色的人沒動,隻是冷冷的看著她。
在她冰冷的目光中,女人的眼神從憤怒,變成哀求。又從哀求,變成更深的憤怒。脖頸上的青筋都冒出來,一張臉漲得通紅。
灰色的人彎下腰,伸手扯出她嘴裏的東西。
“叫大聲點。”灰色的人開口了,是一個女性的聲音,很年輕,很冷,“多給我拖延一點時間。”
被綁的女人大口喘著氣,死死盯著她。那雙眼睛裏全是憤怒,燒得快要冒火。
但她沒有出聲。
灰色的人看著她,歪著腦袋忽然笑了一下。“我隻是學著你的方式拖延時間而已,你這麼生氣做什麼。”
被綁的女人咬緊牙關,從牙縫裏擠出一句話:“我……沒想推你……”
“騙子。”灰色的人睜大眼睛,手指按在她的唇上,止住了她的話。“本來,我們能相安無事的。”
她頓了頓,又笑了一下。“再見。”
她轉身,毫不猶豫地離開。
被綁的女人在身後嘶吼起來,那些惡毒的咒罵被風雪吞沒,越來越遠,越來越小,最後什麼都聽不見了。
灰色的人走出一段距離,停下來。她抬起手,拉開臉上的麵罩。
風雪撲麵而來,打在臉上,但她沒有躲。
那張臉露出來,是一張稚嫩的娃娃臉。
風吹開她額前的碎發,露出一隻在風雪裏微微眯起的眼,而她的左半邊臉,一隻眼緊緊閉著。
她低頭看著小臂上被咬下的一塊肉,扯了一下嘴角,撕下內裡的衣服,將其裹了起來。
喘了一口氣後,她按下麵罩,重新把自己裹嚴實,然後握緊手裏的槍,大步朝前走。
雪還在下。
她的背影很快被白色吞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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