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水躺在一張鋪了薄褥的躺椅上。院長坐在她旁邊,手裏拿著一塊銀色的懷錶。
這是清水的第二次治療。
在她自己的強行要求下,院長終於同意嘗試催眠的方法。她想看清楚那些藏在腦子裏的東西。那些模糊破碎,一直抓不住的畫麵。
“放鬆。”院長的聲音很輕,像從很遠的地方傳來,“看著它……”
那塊懷錶在她眼前緩緩晃動。
銀色的表一下,一下,有節奏地晃動。清水的目光跟著它,慢慢地,世界開始變得模糊。
“深呼吸……”
她照做了。
“讓身體沉下去……想像自己躺在水麵上……隨波逐流……”
清水的意識開始飄忽。躺椅的觸感變得遙遠,油燈的光變得模糊,隻有院長的聲音,還在耳邊輕輕回蕩。
“現在,你看見了什麼?”
畫麵浮現。
不是清晰的畫麵,是一些模糊的碎片。像是透過晃動的水麵往下看。
一間明亮的房間。
陽光從窗戶照進來,在地上投下溫暖的光斑。兩個人坐在桌邊,正在說話。一個穿著白大褂的中年女人,陳阿姨。另一個穿著軍綠色服裝的女人,肩章上有什麼東西在閃光。
少年版的清水坐在一旁,安靜地聽著。
“疫苗……怎麼樣了?”軍裝女人問。
陳阿姨的聲音傳來,有些疲憊,但還算平穩:“進展還算順利……但那些……”
她頓了頓,眉頭皺起來。
“大部分樣本,每一項資料都是一模一樣。”
軍裝女人的眉頭也皺了起來:“一模一樣?”
“對。不管是從哪個裂縫口採集的樣本,不管是什麼時候採集的。DNA序列,蛋白質結構,細胞活性……所有的資料,完全一致。”
“這不可能。”軍裝女人說,“生物樣本不可能完全一致。”
“我知道。”陳阿姨嘆了口氣,“但它們就是。”
沉默。
然後軍裝女人開口了,聲音壓得很低:
“是那些從裂縫裏爬出來的喪屍?”
陳阿姨沒有立刻回答。她看向窗外,目光很深。“嗯。”
她頓了頓。
“我不知道……這樣的疫苗,製作出來有沒有用。”
畫麵開始晃動。
清水的意識裡傳來院長的聲音,很遙遠,但很清晰:
“你看到了什麼。”
清水張了張嘴:“不是……這些……”
不是她想要的,她想看見的,不是這些。
她想知道,那些被強行治療的原因是什麼。她記得,在那個明亮得刺眼的實驗室裡,有人按住她,有人哭著說“你生病了”,有人說,那個人不存在。
“……我記得……”她的聲音斷斷續續,“有人說我瘋了……說一個人不存在……她們強行給我治療……我隻感到……悲傷……”
“你覺得她真的存在嗎?”院長問。
清水沒有回答。她隻是躺在那裏,眼皮劇烈地顫動。
她回憶起那些夢境。
擁抱……囑咐……
那些讓她感受到如此真實悲傷的夢境。那些讓她在黑暗中流淚的畫麵。那些讓她一想起,心臟就像被攥緊的感覺。
“我……”她的聲音很輕,“我覺得……她真的存在。”
那些零碎的片段浮上來。
那兩個按住她的人。那兩個哭著說“你生病了”的人。是她的隊友。她還記得她們,記得她們的名字。
但是,為什麼?
到底為什麼她們會強行讓她治療?
“去找吧。”院長的聲音再次響起,“你的內心不會忘記的。去找吧。”
清水拚命回憶。她像飄浮在大海之上的人,身下是無邊無際、漆黑冰冷的海水,連一塊浮木都抓不住。
無數記憶一卷接一卷地拍過來,將她往深海拖去。
…………
刺骨的寒冷。
渾身是水。
她行走在漫天冰雪中。雪飛進她的發間,飛進她的衣領,融化,帶來刺骨的疼痛。她幾乎被淹沒。
不僅是被雪淹沒。更是被痛苦淹沒。
院長的聲音從很遠的地方傳來:“你看見了什麼?”
“好冷……”清水的嘴唇在動,睫毛在顫抖。她能清晰地看見眼前院長的臉,但她又好像親自站在那片冰天雪地裡,被凍得渾身發抖。
“雪……雪……”
那些疼痛,卻沒有她的靈魂痛。
她一邊搖搖晃晃地行走,一邊流淚。
嘴裏喃喃著一個名字。那個名字,被風雪吞沒。
“【】……”
聽不見。
隻有嘴唇在動,隻有眼淚在流。
滿天飛雪中,盡頭出現了幾道身影。穿著軍綠色服裝的士兵。
她終於倒了下去。
那些士兵衝過來,接住她。
“清水同誌!撐住!”
畫麵晃動。模糊。聲音遙遠。
院長的聲音和士兵的聲音混在一起:“現在呢?”
清水說不出話。
她隻是睜著眼,看著回憶中的自己,被士兵們抬上直升機。螺旋槳轟鳴,地麵越來越遠,越來越遠。
直升機飛向一座海中的島。然後就像一場默片,被迅速加速。
她被帶進手術室。幾個醫生圍上來,迅速開始治療。器械的閃光,人影的晃動,模糊的對話。
然後,隊友們回來了。她們衝進來,圍在她床邊。有人在哭。有人在喊。有人在搖頭。
“【】……【】不見了……”
那個名字,又被模糊了。
速度被放慢。
僅剩的兩名隊友,滿臉恐懼,在搖頭。畫麵被放得很慢很慢,隻能看見她們驚恐的神色,看見她們的嘴在動,卻聽不見任何聲音。
“聽不見。”清水開口,聲音裏帶著壓抑不住的顫抖,“我聽不見。”
她的眼眶幾乎要瞪裂。拚命想聽清,拚命想——
“是真的聽不見,”院長的聲音平靜地傳來,“還是你不想聽?”
清水的身體猛地一震。
我……不想聽?
心臟開始劇烈跳動。海水平息。回憶的默片,開始正常播放。
在極度的恐懼中,清水終於聽見了那句話。那個聲音,從回憶裡傳來,清晰得刺耳:
“清水姐,李微安……是誰?”
李……微……安……?
噗——!一口鮮血,從清水嘴裏噴出來!
染紅了她的衣襟,染紅了躺椅的邊緣,染紅了院長伸過來的手。
“清水!”
院長一把抱住她,把她摟在懷裏。那雙手輕輕拍著她的背,像哄一個受驚的孩子。
但清水聽不見院長的聲音了。
她終於看清了,看清了那雙一直以來,被掩蓋的狐狸眼。
“如果……這是……世界的盡頭……”
“照顧好自己吧……我希望你開心……”
原來……她是……李微安啊。
原來她這麼輕易地跟她走,是因為她早就熟知她了。原來……原來她們早就認識了。
原來那些夢裏的溫暖,那些擁抱的悲傷,那些說不清的熟悉感,真的是……真的。
緊接著,回憶裡的自己,崩潰的大聲質問:
“你們瘋了嗎?!李微安就是李微安啊!!!”
畫麵再轉。
她被銬在一間審訊室裡。
冰冷的鐵椅,刺眼的白光。兩個女人坐在她對麵,麵前擺著厚厚的檔案。
“作為唯一一個從白洞回來的人,”其中一個開口,聲音很公式化,但眼底有一絲不忍,“你在裏麵看見了什麼?”
清水聽見回憶裡的自己回答。聲音沙啞,破碎:“黑……好黑……李微安不見了……她明明還在……她不見了……”
那兩個女人對視一眼。
又一個問題。
再一個。
清水說不清。她什麼都說不清。
那個開口的女人皺起眉,眼裏閃過深深的不忍。她沉默了很久,然後開口:
“抱歉。並沒有李微安這個人。”
清水的身體劇烈顫抖。
“我想,或許你應該再做一次精神評估。”
並沒有李微安這個人。
這句話像一把刀,狠狠捅進清水的心臟。眼淚悄無聲息地流下來。
有這個人的,有這個人的。她叫李微安,喜歡吃甜的,喜歡貓,討厭傻乎乎的人……
她存在的。隻是,我好像又把她搞丟了。
她早就失去過她一次了。在這個世界之外的那個世界裏,她就失去過她一次了。
清水清水閉著眼睛,淚水不停地流。
嘴唇動了動。那個名字,終於從喉嚨深處,輕輕地湧了出來:
“李微安。”
那一瞬間,腦海裡響起一個聲音。
“我……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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