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冷了。
是真的冷了。不是那種早晚溫差大的冷，而是能讓人看見自己撥出白氣的冷。
外麵那些光禿禿的樹，一夜之間掛滿了霜。
大部分倖存者的臉上都多了點笑容。天冷了。越冷越好。最好冷到能把那些瘋子凍死在外麵。瘋子再瘋狂，也是血肉之軀。血肉之軀，就扛不住零下的溫度。
“今年冬天來得早。”有人在院子裏嘀咕，語氣裏帶著壓抑不住的期待，“再冷一點，那些狗東西就該老實了。”
“凍死它們。”
“凍死最好。”
院長卻沒有笑。冷確實能凍死瘋子。但也能凍死人。糧食夠不夠，禦寒的衣物夠不夠，子彈夠不夠，這些都是問題。
她依舊獨來獨往。每天早上準時出現在大廳，安排一天的事務，然後消失。沒有人知道她去哪，沒有人知道她在做什麼。但沒有人會提出質疑。
這座精神病院裏，院長的話就是規矩。
除了一個人。
孟銳。
自從那天在地下室被院長嚇到之後，她消停了好幾天。但消停不代表放棄。她總覺得有什麼不對。那間地下室，那個發電機房，那扇門後，一定藏著什麼。
“那地下室到底會有什麼東西？”
孟銳坐在自己房間裏，壓低聲音問身邊的人。
房間裏還有三個人，而其她幾個人跟著葉雀那邊出去了。
一個很瘦小的女人湊過來，眼睛亮得有些異常。她叫張小小，末世前是個小偷，撬門溜鎖的功夫爐火純青。
“我偷偷下去看看？”張小小說。
孟銳皺著眉看她。“沒鑰匙你怎麼下去？”
她笑了：“我去撬門。”
孟銳沉默了幾秒。
她想起那天在地下室，許雲站在她身後，那張沒有血色的臉，那雙沒有溫度的眼睛。她想起那股從脊背竄上來的寒意，想起自己那一瞬間的恐懼。
那是她很久沒有過的感覺。
如果下麵真的藏著什麼，她需要知道。
“小心點。”她說。
……
地下室的門在走廊最深處。
白天這裏幾乎沒有人來。張小小貼著牆，悄無聲息地靠近。
兩個女人在不遠處的大廳望風。她們假裝在磨刀，目光卻不動聲色地警惕地盯著四周。
張小小蹲在那扇門前，從袖子裏摸出一根細細的鐵絲。這是她吃飯的傢夥。無論什麼鎖，在她手裏都活不過一分鐘。
鐵絲探進鎖孔，輕輕轉動。
哢嗒。
一聲輕響，門開了。
張小小回頭看了一眼，沒有什麼異常。然後她深吸一口氣，推開門，閃身進去。門在身後輕輕關上。
發電機的聲音太大了。從深處傳來，震得人耳膜發麻，張小小皺了皺眉，貼著牆，小心翼翼地往裏走。
她不需要手電筒。她的眼睛，在黑暗中能看得很清。
她一步一步往裏走。發電機的聲音越來越響，越來越近。然後，她在一個黑暗的角落裏，看見了什麼東西。
一團。
起初她以為那是屍體。這個世道，有屍體不奇怪。但屍體不會動。那團東西在動。
很輕微，像是什麼蜷縮著的活物，正在呼吸。
張小小停住腳步，屏住呼吸，眯起眼睛看過去。
那是一個人。
一個女孩。
年紀不大，十五六歲？或者更小？她穿著髒兮兮的衣服，縮在角落裏，一動不動。
她眉頭緊皺。院長怎麼會把一個女孩鎖在這……難道，這就是孟老大覺得不對勁的東西？
那個女孩突然動了，她慢慢抬起頭。
張小小看清了她的臉。
那是一張慘白的臉。慘白到幾乎透明。但最恐怖的，是那雙眼睛。
瞳孔黑到了極致。黑得不像瞳孔，像是兩個深不見底的黑洞。在那張慘白的臉上，那雙黑洞一樣的眼睛，空洞得讓人頭皮發麻。
“啊……啊……”
那女孩張開嘴，發出含混不清的聲音。看見她也沒什麼反應，隻是一味的叫著。但似乎，她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麼。
張小小看著那雙眼睛，心裏莫名發慌，的腿有點軟。但她還是強迫自己冷靜下來，病人而已。這裏本來就是精神病院，有這種病人不奇怪。
她深吸一口氣，準備繞開。
但女孩的聲音忽然變得急促起來，語調變得尖銳！她張開嘴，張大嘴，拚命地張——
那雙黑洞一樣的眼睛，也死死盯著她。
“啊啊啊——！啊啊啊——！”
張小小瞬間渾身發冷。女孩的牙齒，那滿嘴的牙齒，全是血。乾涸的血，糊在牙齒上。
那模樣，像極了一個瘋子。
那一瞬間，張小小的腦子裏有什麼東西炸開了。
紅到極致……是黑啊。
那雙眼睛，黑得不像人。她拚命往後退，眼前這個女孩，是瘋子啊！！！
她猛地轉身，卻猛的撞在了一個人身上，不太寬闊的肩膀。
她的身體僵住了。
院長。
那個女人就站在她身後。那張皺紋深刻的臉上，帶著一個笑容。很溫和，和平時一模一樣。
但那雙眼睛，什麼都沒有。
一隻手猛地捂上來，死死她的嘴
另一隻手，從背後探出來，手裏握著一把刀。
噗哧！
冰涼的刀鋒，從側麵刺入她的脖子。
張小小連聲音都發不出，身體劇烈抽搐了幾下。然後，軟了下去。
院長鬆開手。屍體癱倒在地上，抽搐著，抽搐著，終於不動了。
然後她轉過身，看向角落裏那個女孩。
那女孩正歪著腦袋，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地上的屍體。她的嘴張著，口水順著嘴角流下來，眼睛裏全是那種原始的渴望。
院長看著她。
“吃吧。”
那兩個字很輕，很溫柔，像是在哄一隻小動物。
女孩的眼睛亮了。
她爬過來，伸出手，抓住屍體的腳踝。那動作很熟練，像是做過很多次。她張開嘴，露出那滿嘴的血牙，朝屍體的腳踝咬下去。
“出去。”
院長忽然說。
女孩的動作頓住了。
她抬起頭，看著院長，然後鬆開手，拖著那具屍體，爬向發電機的方向。
那裏有一個巨大的通風口。黑漆漆的，看不見裏麵。女孩熟練地爬進去，拖著那具屍體，消失在黑暗裏。
院長站在那裏，看著通風口，嘴角還帶著那抹笑。
然後，她緩緩轉過頭。看向身後另一個方向。那裏的陰影裡，藏著一個人。
宋雲清。
她的臉色慘白。比平時更白。她站在那裏，一動不動，死死盯著院長，盯著院長身後那個通風口。
她和院長對視的那一瞬間，她猛地轉身！
跑！！！
慌亂的腳步聲在地下室裡響開！咚咚咚！她朝樓梯跑去！朝那扇門跑去！
“啊——呃！”
她的聲音消失在地下室。然後她整個人被一個男人捂著嘴拉了過來。
齊之。
那個沉默的男人，不知什麼時候站在了她逃跑的路上。
宋雲清拚命掙紮，踢打，但沒用。齊之隻是沉默地抓著，拖著她，一步一步往回走。
走到院長麵前。
院長站在那裏，看著她。那雙滿是憐愛，像在看一個……不懂事的孩子。
“乖孩子。”
院長開口了，聲音溫柔。她伸出手，輕輕摸了摸宋雲清的臉。那觸感冰涼，涼得宋雲清渾身發抖。
“我不會傷害你的。”
院長說。那雙黑得不像話的眼睛裏，閃過一絲真正可以稱之為“溫柔”的東西。
“她不是瘋子。”她繼續說，像是在解釋什麼，“她會保護我們。別怕……”
她的手從宋雲清臉上移開，輕輕拍了拍她的頭。
但宋雲清站在那裏，一動不動。渾身的血液像是凍住了，隻剩下那顆心臟，還在跳。
咚。咚。咚。
外麵的兩個女人，察覺張小小沒有在規定時間出來後，臉色都難堪了起來。她們站起身，想要離開。
卻看見院長從走廊深處走了出來，目光直盯她們而來。
“急著去哪？工作做完了？”
她們兩人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裏看見了不好的徵兆。張小小絕對失敗了，她們得趕緊告訴孟姐！
“沒，肚子不舒服。去上個廁所。”
她們想要繞開，卻被院長按在原地，她笑著湊近，聲音卻沒有一點笑意：“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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