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水最終還是又一次走進了那扇門。
距離上次隻隔一天。她沒有告訴任何人,包括文連風和楚靜初。甚至沒有給自己太多思考的時。隻是在又一次獨處時,她敲響了那扇門。
門很快就開了。
院長似乎早就知道她會來,臉上沒什麼意外,屋裏甚至還準備了一點水。
清水低著頭,看著自己的手。那雙手沾染過很多血。喪屍、瘋子,人,還有那些她不願意想起的。此刻它們安靜地放在膝蓋上,微微發抖。
“我不知道該怎麼說。”
她的大腦閃過很多思緒,它們全部擠在一堆。反而讓她不知道從何說起。“她們都讓我活下去。”
“她們是誰?家人?朋友?”
“都有。”清水的聲音很輕,“還有很多人。記不清名字了。她們臨死前,都跟我說——活下去。”
“我活下來了。”,清水突然又緊緊閉住嘴,有些話說出口,好像就會將她徹底擊潰。
“但這讓你痛苦。”院長替她說了。
她看著麵前的人,客觀的分析起來:“很多人都有這種感覺。在災難中倖存下來的人,常常會問自己——為什麼是我?為什麼她們死了,我卻活著?”
清水的睫毛顫了一下。
“這叫倖存者愧疚。”院長說,“是創傷後應激障礙的一種表現。你覺得你的活著,是用她們的死亡換來的。你覺得你不配。”
清水沉默起來。但這種沉默,在一定程度上就是認同。
“誰配?”院長反問道。
清水抬起頭,看著她。院長也看著她,目光平靜得像一潭深水。她像一個經歷很多的人,眼裏沉澱著太多讓人讀不懂的東西。但那些東西,卻沒有帶給清水壓力,反而讓她覺得有種近乎悲憫的溫和。
“沒有誰天生就配活著,也沒有人天生就該死。”
“她們讓你活下去。”院長繼續說,“是因為她們希望你活下去。你活著的每一天,而是對她們願望的實現。有時候,把自己活成一座墓碑,以為這樣能贖罪,但不能。”
“墓碑不會記得那些人的樣子,但你能記得。”
院長沒有停下來。她繼續說,彷彿也是說給自己聽。“如果活下來的是她們,你希望她們怎麼活?”
清水整個人僵住了,她從來沒有想過這個問題。
如果活下來的是隊長。如果活下來的是芳姐。
她希望她們怎麼活?
她希望她們……好好活著。
吃好每一頓飯。睡好每一個覺。找到安全的地方。遇見可以信任的人。在想起她的時候,不要哭,不要恨,不要覺得對不起她。她希望她們活著。
好好活著。
清水的眼眶開始發酸,過了很久,她才又開口。聲音啞得幾乎聽不見:
“可是……我不知道……我為什麼活著……”
“大家好像都在為了一個目標活著……為了回家,為了找親人……可是我不知道……”她抬起手,捂住臉。“我不知道我該去哪。不知道我該找誰。不知道我活著的意義是什麼……”
沒有人能再接住她了。
清水頓了頓,聲音輕得幾乎要散掉:
“而且……我好像,也忘記了很多事。有一個人,我經常夢見她,能聽得見她的聲音,感受得到她的溫度……可我就是不知道她是誰。我看不清她的臉,想不起她的名字。”
院長的眼神微微一凝:“什麼時候開始的?”
“不記得了。”
她沉默片刻,輕聲道:“有些東西是不會忘記的。”
清水:“可以……找回來?”
“如果你很想找回來,可以。比如催眠一類的治療手法。”她話音一轉,“不過,我並不建議你用這種方法找回來。”
“而且,我也不覺得,你需要現在就急著知道活著的意義。”
清水抬起頭。
“我活了很多年。”院長說,“見過很多人,經歷過很多事。人類的社會給活著賦予了各自意義。為了責任,為了傳承,為了一些未竟的執念。”
“可剝離掉這些,去尋求活著最本身究竟是什麼,我也說不準。對我而言,這是一件虛無縹緲的事。”
“所以你不必現在急著尋找,你往前走,一天,兩天,一個月,一年……說不定,有一天,你自然就知道為什麼活著了。”
她伸出手,輕輕放在清水的肩膀上。
“你隻需要繼續走。走下去。”
…………
清水走出房間的時候,光線照亮了半個走廊,外麵的大廳依舊秩序井然。
她靠在牆上,長長地吐出一口氣。
什麼都沒解決。
但好像又解決了一點什麼。
她不知道自己要去哪。不想回房間,不想看見文連風和楚靜初,她開始漫無目的地走。上樓梯。穿過走廊。走過大廳。那些她熟悉和不熟悉的地方,一個接一個,被她踩在腳下。
不知不覺,她發現自己走到了二樓盡頭。再往前,就是通往三樓的樓梯了。
院長說過,三樓不要隨便上去。那裏關著一些其它病人。
清水站在樓梯口,準備離開,卻毫無防備聽見了一些細微的動靜。很輕,感覺很遠。從樓梯上麵傳來的。斷斷續續的,像是有人在說話,又像是在哭。
那聲音太遠了,聽不真切。但她就是沒辦法邁開腳步離開。
猶豫了一下,她轉過身,繼續向上爬。
那些聲音更清晰了。
不是一個人的聲音。是好幾個。有的在喃喃自語,有的在低低地哭,還有的在撞擊什麼東西。
咚。咚。咚。
清水循著聲音走去。
走廊兩側的房間裏,關著一些人。她經過一扇小窗時,忍不住往裏看了一眼。一個年輕的男人蜷縮在牆角,渾身發抖。另一間房裏,一個頭髮花白的女人正對著牆壁說話,像是在和誰聊天。
這些人和樓下那些安靜的病人不一樣。
清水加快腳步。
聲音的源頭在走廊盡頭最後一間房。她站在那扇門前,透過小窗往裏看。
房間裏很空,和曾經關押宋雲清的房間相似,有一個鐵籠,裏麵有一張床。一個頭髮散亂的中年女人坐在床邊,正在用頭一下一下地撞擊牆壁。
咚。咚。咚。
每撞一下,她就喃喃一句:“去死……去死……去死……”
然後,她突然停了下來。像是被什麼驚動了一樣,猛地縮成一團,鑽進被窩裏,開始哀嚎:
“別看我——別看我——我什麼都不知道——!!!”
她的目光,死死盯著房間角落裏的一個東西。
攝像頭。
清水想起文連風說過的話。
“她害怕攝像頭。怕到把自己裹在被子裏發抖。”
這個女人……
她盯著那個攝像頭,鼓起勇氣,握住了門把手。
門沒鎖。
她推開門,走了進去。
那女人的哀嚎聲戛然而止。她緩緩轉過頭,看向清水。那雙眼睛從雜亂的頭髮後麵露出來,滿是恐懼。
清水在她麵前蹲下。“那後麵,”她指了指攝像頭,“有什麼?”
女人的目光緩緩移向攝像頭,然後又移回來。她盯著清水,嘴唇開始動。
“有……有人……”
“不對,有神……”她開始胡言亂語,語速越來越快,越來越急,“有眼睛……它們在看我們……一直在看……一直在看……假的,都是假的......去死......世界......一切都是假的......”
“這個世界是……假的?”她問。
“對,對假的。”她重複了一遍,然後開始笑,“嘻嘻……假的……全是假的……”
清水的喉結滾動了一下。她換了一種方式問:
“除了這個世界,你覺得……還會有其他的世界嗎?”
女人的笑聲戛然而止。她整個人像是被電擊了一樣,僵在原地。那雙眼睛死死地盯著清水。那一瞬間,她好像清醒了。
“有。”她的嘴唇動了動。
那聲音輕到不可思議,本該消散在空氣中。但清水就是聽見了。每一個字,都精準地落進她的耳朵裡。
清水的心臟驟然開始狂跳,砰砰直響。
她想問很多。想問,你也是從其他世界來的嗎?想問,你是真的瘋了還是假的?想問,你到底知道些什麼?
但最終,她隻問出了那個最想問的問題:
“怎麼……回去呢?”
女人的嘴張開了。但清水聽不見,她往前湊,湊得更近,女人卻突然伸出手,一把掐住了她的脖子!
那雙手力氣大得驚人!清水被掐得喘不過氣,但她沒有反抗。她隻是死死盯著那個女人的嘴。
那個女人掐得越來越用力,指甲深深陷進清水的麵板裡,她真的想殺了清水。
就在這時,清水聽見身後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緊接著,砰的一聲,門被猛地推開!
一道人影衝進來。在一陣電流聲中,女人發出一聲慘叫,被迫鬆開了手。
是,齊之。
那個跟全林有些相似的沉默的男人。他擋在清水麵前,看著那個被推倒在床上的女人。他的臉上沒什麼表情,隻是平靜地說了一句:
“安靜。”
那個女人真的安靜了。她縮在牆角,又開始喃喃自語,再也不看清水一眼。
齊之轉過身,看著清水。
“沒事吧?”
清水摸了摸脖子,上麵有深深的指印。但她搖了搖頭。“沒事。”
齊之沒有再說什麼。他隻是側過身,讓出門口,用目光示意她離開這裏。
清水看著他,又看了一眼那個縮在牆角的女人。然後她轉身,走出那扇門。
齊之跟在她後麵,出來,把門輕輕帶上。
走廊裡很安靜。
清水站在門口,最後又看了一眼那扇門。她看見那個女人坐在床邊,對著牆壁呆坐著。再也不看攝像頭,再也不看她。
齊之沉默了幾秒,忽然開口:
“這種時候,大家都想要一點精神寄託。”
清水看著他。
“但是,她說的那些話,無論她說了什麼,你最好也別相信。”
“如果你想變成瘋子的話。”
清水垂下眼睛。
如果她沒有經歷過那些事。如果她沒有從另一個世界來到這個世界,她或許會覺得剛才那個女人,隻是一個瘋子罷了。但她經歷過,她知道另一個世界是存在的。
但女人……真的知道嗎?還是,她正是因為知道了什麼,所以才會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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