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是需要點東西支撐,才能活下去的。
家人。朋友。任何能讓人感到幸福的東西。
那清水靠的是什麼?沒人知道。連她自己也不知道。
從她有意識起,她就周旋在不同的倖存者之間。今天在這支隊伍,明天在那支隊伍。沒有人真正接納她,她也不真正接納任何人。像一棵飄來飄去的蒲公英,沒有根,沒有方向,風往哪吹,她就往哪飄。
但她也很感激,曾經托住過她的每一個人。
直到有一天,有人把她送到了那個基地,那個陳阿姨所在的基地。
然後她遇見了隊長。遇見了芳姐。遇見了那些願意和她說話、願意分她一口吃的、願意在她受傷時給她包紮的夥伴。
那棵飄了太久的蒲公英,終於落地了。
生根,發芽。
她以為她終於有了一個家。然後,那芽被徹底拔掉了。
連根拔起。扔進了另一個世界。
落在一個女孩手裏。
明明她對第一次見麵的人,從來不會這麼輕易放下戒心。但她就是放任自己在對方身上生根發芽了。
結果,根,又沒了。
她曾經有想告訴過對方,自己最大的秘密,她不是這個世界的人。但……來不及了。
我為什麼要活下去呢?
清水站在天台上,風從遠處吹來,吹亂她的頭髮,遮住她的眼。這一瞬間,腦海裡閃過很多畫麵。曾經見過的人。曾經聽過的話。
隊長的聲音:“活下去。”
芳姐的聲音:“活下去。”
南哥的聲音:“活下去。”
還有很多已經記不清名字的人,她們也說過同樣的話。
“活下去。”
“好好活著。”
還有……林浩。他也讓她,一定要活下去。
她們都讓她活下去。但,她更想讓她們活下去。如果可以選擇,她寧願用自己的命,換她們任何一個人的命。
但她沒得選。活下來的是她,永遠是她。既然已經活下去了,就不能自怨自艾。不能辜負每一個曾經真正愛她的人。
她得跑起來,一直跑,跑下去。
隻是,她忽然覺得,她們也很過分。把那麼沉的“好好活著”四個字,全都塞給她一個人。連一句商量都沒有。
清水的呼吸忽然變得急促起來。有一口氣湧上來,堵在喉嚨口,堵得她喘不過氣。
她開始厭棄自己。厭棄自己享受著大家換來的命。厭棄自己站在這裏,還能呼吸,還能看見光,還能感受到風。
厭棄自己剛才還在想“憑什麼是我”,那些死去的人,連想這些的機會都沒有。
太噁心了。
噁心到她那本就不堪重負的胃開始劇烈地抗拒。一股酸澀的東西湧上喉嚨,她拚命壓下去,壓下去,壓得整個人都在發抖。
呼吸變得更加困難,視線開始模糊。世界在眼前晃動,像隔著一層水。
然後,肩膀忽然變得沉重。有什麼東西落在她肩上。溫熱又柔軟。
她的腦袋被輕輕放在了一個溫暖的脖頸間。
那一瞬間,一股溫暖的氣息充斥著大腦,撫慰了她所有的痛苦。
她就這樣,在一個突如其來的擁抱裡,卸下了所有防備。
“我……”
隻說出一個字,就哽住了。
那個抱著她的人沒有說話。隻是把她抱得更緊了一點。
清水閉上眼睛。那些一直壓在心底的話,終於沖了出來:
“我想回家。”
那個家。那個滿是喪屍的家。那個每天都要逃亡的家。那個隨時都可能死的家。
她想回去。
想回到隊長身邊。想回到芳姐身邊。想回到那些已經記不清名字、但曾經一起笑過哭過的夥伴身邊。
她以為自己死在那個世界,就能和她們團聚。結果,她還是一個人。
“我不想一個人。”
她的聲音開始發抖。
“我想回家。”
為什麼活下來的總是她?為什麼每次都是她被留下?為什麼她要承受這些?
如果真的有神,為什麼要選擇她?為什麼要這麼玩弄她?為什麼給予她幸福,又毫不留情的收回?她做錯了什麼?
眼淚終於流了下來。溫熱又滾燙。順著臉頰滑落,滴在那個人的肩膀上。
她已經很久很久沒有哭過了,久到忘記了眼淚的溫度。
那個抱著她的宋雲清依舊沒有說話。隻是輕輕地環抱住她。
她的目光,越過她的肩膀,落在遠處。那目光裡什麼都沒有,隻有一片空涼。
…………
到下一個人換班的時候,宋雲清沒有選擇和清水分別,而是拉著她朝著一樓某個角落而去。
“走。”宋雲清說,“去聊聊吧。”
她們穿過走廊,在院長的房間門口停下。
宋雲清轉過身,看著清水。她輕聲說:“我能給你一個擁抱,但不能解決你的問題。”
“院長這方麵是專業的……或許……”
她話沒說完,隻是抬起手,輕輕推了推清水的肩膀。“隻是聊一聊。”
清水站在那扇門前,沒有動。
她想起剛纔在天台上自己說的那些話。想起那些湧出來的眼淚。想起那個擁抱。
她不想再讓別人知道。但她還是抬起手,敲了敲門。
還沒敲幾下,門就突然開啟了。出現在眼前的,是一個男人。四十歲上下,麵容普通,但眼神很溫和。清水對他有點印象,平時不怎麼說話,總是安靜地待在角落,自己做著事。
那個男人看見她,友好地笑了一下。“你也找院長?我聊完了,你去吧。”
他側身讓開,從清水身邊走過,朝走廊另一端走去。腳步很輕,像是剛卸下什麼。
清水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拐角,然後才轉過頭,走進那扇門。
身後,宋雲清沒有進去,她隻是伸出手,輕輕把門帶上。
房間裏,一身灰衣的院長坐在床邊,她抬頭,看向來人,嘴角彎起一個溫和的弧度。“我還在想你什麼時候會來找我呢?”
“你知道我會來找你?”
“不是我知不知道你會來找我。”她回答,“而是——這個基地的大部分人,都來找過我。”
“你知道為什麼嗎?”
院長問完,沒等清水回答,就自己回答了:“因為活到現在的人,都有或多或少的創傷後應激障礙。”
創傷後應激障礙。
這個詞清水聽過。在上輩子的基地裡,有些心理醫生會提到這個詞。但她從來不覺得這個詞能和自己扯上關係。
“創傷後應激障礙?”她重複了一遍。
院長點了點頭。
“這是一種心理疾病。”她認真地解釋道:“可能來自戰爭、絕境、災難,或者其他悲慘的事件所導致的。每個人的表現都不會一樣。”
“有的人會反覆做噩夢。有的人會迴避一切和創傷有關的東西。有的人會變得易怒、暴躁,動不動就想攻擊別人。還有的人……”
她停頓了一下,接著道:“會變得麻木。會失去感受的能力。會覺得自己像個空殼,活著的隻是一具軀殼。”
院長站起身,走到她麵前。距離很近。近到清水能看清她眼角的皺紋,能看清她眼睛裏那一點溫和的光。
“你想聊聊嗎?”她問。
清水:“我……不知道該說什麼。”
院長沒有追問。她隻是點了點頭,指了指靠牆的一個小而舊的沙發。“那就坐一會兒。”
清水坐下了。沙發很舊,坐墊已經塌陷,但意外的柔軟。她靠在上麵,目光落在對麵牆上那扇半遮的窗戶上。
院長也坐下了,坐在沙發另一頭,和清水保持著一點距離,不遠不近。
房間裏很安靜。
院長沒有說話。她隻是坐在那裏,安靜地等著。清水也沒有說話,她隻是盯著那扇窗戶。
她想起很多事。
過去的種種、未知的重生、模糊的記憶……
可……這些事太重了。重到她想開口,卻不知道該從哪裏說起。
院長似乎感覺到了什麼,她輕輕嘆了口氣。
“沒關係。”她說,聲音很溫柔,“第一次都是這樣。”
她站起身,走到窗邊,背對著清水。“等你想說的時候,”她說,“我都在。”
清水看著她,忽然想起宋雲清說的那些話。
“院長說,沒有誰配不配。是這個世界把人逼成這樣的。而且……我隻是生病了。”
她垂下眼,然後她站起身,“我……”
院長轉過身,看著她。
清水張了張嘴,又閉上。最後,她隻是說:
“我……下次再來。”
院長看著她,點了點頭。
“好。”
清水走出房間,輕輕帶上門。
走廊裡空蕩蕩的,隻有遠處傳來的隱約人聲。她靠在牆上,長長地吐出一口氣。
什麼都沒說。但還是覺得……好像輕了一點。
回到房間的時候,文連風和楚靜初都醒了。
她們正靠在各自的床上,不知道在想什麼。看見清水進來,她們隻是抬了抬眼皮,什麼都沒問。
沒問她去哪了。沒問她做了什麼。沒問她為什麼眼眶還有點紅。
清水也躺回自己的床上。
身體很累。但腦子裏那些翻湧的東西,在剛才那個安靜的房間裏,似乎平復了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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