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連風永遠都忘不了。
忘不了那一天。忘不了那個瞬間。忘不了那些臉。
她靠在床沿上,聲音平靜得像在講一個與己無關的故事,但那雙經歷過無數風浪的眼睛,此刻卻像兩口深不見底的井,倒映著某種無法言說的東西。
“那天,我們在追蹤一個女人。”
“滄州市局盯了幾年的大案。販毒,走私,拐賣,殺人,什麼都乾。頭目是個女人,叫……”她頓了頓,搖了搖頭,“算了,名字不重要。重要的是,那天我們終於可以抓到一點線索。”
清水平靜地看著她。楚靜初已經放下碗,呼吸明顯變輕了。
文連風帶隊在郊區一處工廠圍堵那個女人手下的核心成員,卻沒想到對方金蟬脫殼,撲了個空。
她迅速察覺不對,跟著痕跡追著對方去到了商場。
繁華的商場。
那個人太低估她們的決心,即使是在繁華的商場,文連風的目光也像鷹隼一樣,死死鎖定著目標。
她知道,對方以為這裏的喧囂能成為最好的掩護,卻忘了,在秩序的世界裏,有些追捕,從來都不會被人流淹沒。
在隊友一路從消防通道上去包抄,一路守住電梯和樓梯口後,文連風帶著兩個人從正門進去。
一切都很順利。
她們在三樓合圍,把目標堵在了一家店裏。文連風甚至聽見對講機裡傳來隊友抓捕成功的聲音。
隊友的聲音嚴肅:“隊長,包圍了!她跑不掉了!”
她當時在二樓,正在往三樓趕。聽見那聲音,她鬆了口氣,加快腳步衝上去。
文連風看見了,她的兩名隊友按住那個目標,看見她過來,原本嚴肅的表情,突然浮現出了一絲笑意。
“隊長!”
文連風嘴角勾起一抹笑,剛準備通知帶隊回去,就突兀的聽見了一陣笑聲。
“嗬嗬。”
那是她隊裏新來的一對兄弟。
哥哥的手還按在嫌犯的後頸,弟弟則壓著嫌犯的雙腿,額角還掛著剛才追逐時的汗珠。
他們的臉原本因為用力而緊繃,可此刻,那緊繃的線條卻在一點點瓦解。
先是嘴角。
哥哥的嘴角先動了,像被一隻無形的手拉扯著,緩緩向上勾起,從剛才那一絲禮貌的微笑,變成了一種毫無來由,越來越誇張的興奮。
他的眼睛還看著文連風,瞳孔卻在一點點收縮,像被強光刺激的貓,亮得嚇人。
“嗬嗬……隊長……”他開口,聲音裏帶著一種甜膩的、令人毛骨悚然的顫音,“你看他……抖得好厲害啊……”
弟弟的反應慢了半拍。
他先是愣了一下,彷彿不明白自己臉上的肌肉在做什麼,然後,那股詭異的笑意也爬上了他的臉。
他的嘴角咧開,露出了森白的牙齒,笑聲從喉嚨裡滾出來,越來越響,越來越瘋狂,和哥哥的笑聲交織在一起。
“好玩……真好玩……”弟弟喃喃地說,眼睛裏沒有了焦點,“我們……我們一起玩好不好?”
不是那種因為抓到犯人而開心的笑,而是一種……壓不住的,從喉嚨深處湧上來的笑。越來越大,越來越大的笑
然後他們在文連風麵前實施了犯罪,用肉體將罪犯撕得一乾二淨,她試圖阻攔,反而讓他們更加興奮。
他們的臉上,正綻放著一種巨大詭異,完全不屬於他們的笑容。
嘴角越咧越大,越咧越大,大到幾乎要撕裂臉頰,然後,所有的隊員轉過頭,看向她。
那目光,文連風這輩子都忘不了那目光。
那是她熟悉的臉。小夏的臉,阿坤的臉,副隊的臉。但眼睛裏的東西,已經完全不是她認識的人了。
那是某種空洞、瘋狂、燃燒著純粹惡意的……東西。
它們在笑,在看著她,像在看下一個獵物。
“隊長……”
那個聲音還在叫,像從前那樣叫她。
“隊長……你怎麼不過來……我們抓住了……”
“你來……你來啊……”
這是文連風,人生中第二次,被極端的恐懼包圍。
第一次,是很多年前,被那個女人沉海的時候。那種窒息感,那種被死亡一寸一寸逼近的感覺,她以為自己永遠不會再經歷了。
但這一次不一樣。
這一次,不隻是恐懼。
那是一種人類從心底深處,對未知事物最本能的戰慄。
你熟悉的人。你信任的人。你願意把後背交給她們的人。
在那一個瞬間,被怪物奪舍。
“我跑了。”
文連風的聲音恢復了平靜。像在陳述一個與己無關的事實。
“我開槍了。然後我跑了。”
她睜開眼,看著清水和楚靜初。
“我沿著消防通道一路往下跑,身後是她們的腳步聲和喊著‘隊長’的笑聲。我不敢回頭,不敢停,不敢想。”
“我不知道她們追了多久。我隻知道,等我衝出商場的時候,街上已經……全亂了。”
她的聲音越來越輕。
“慘叫。狂笑。到處都是血。有人跑,有人追,有人趴在地上啃食別人。車輛撞在一起,火光衝天。那個世界,那個我生活了四十年的世界,在那一瞬間,徹底崩塌了。”
“後來……我和一夥倖存者聯手,逃出了那片地獄。然後我們去了一個我知道的軍事基地。”
文連風垂下眼。
“等我們到的時候……”
她沒說完。但清水已經猜到了。
楚靜初替她問了出來:“基地怎麼了?”
“人去樓空。”文連風說,“隻剩一部分留守的士兵。”
她頓了頓。
“他們說,十分鐘前接到一級警戒任務,所有華東地區的大部分警力,被緊急調往華北地區執行秘密任務。”
“秘密任務。”
楚靜初重複了一遍這個詞,聲音裏帶著說不清的情緒。
文連風繼續說下去:“接下來的幾天……是噩夢。所有人都不願回想的噩夢。外麵是瘋子,裏麵是絕望。我們困在基地裡,守著那些帶不走的物資,等著不知道會不會來的救援。”
“我嘗試聯絡上級。所有人,所有我知道的聯絡方式,全都試了。”
“杳無音訊。”
她的聲音冷下來。
“一個都沒有。”
“不是我一個人聯絡不上。是我們所有人,所有還有通訊裝置的人,全都聯絡不上任何人。政府,軍隊,警察,消防……那些本該出現的東西,就像人間蒸發了一樣。”
而文連風遠在國外的……朋友,收到她的訊息後,隻有一串極其噁心的詞彙,瘋狂辱罵她,讓她等著,她們會回來弄死她。
清水聽見楚靜初的呼吸變得粗重了一些。
“秘密任務。上級失聯。國家危機。”
文連風一字一頓地說完這十二個字,然後看著她們。
“這不是生化武器。不是有意為之。”
“這真的是一場,突如其來的,屠殺人類的災難。”
房間裏陷入死一般的沉寂。
過了很久,文連風才重新開口。
“在基地困了十五天之後,我順從那該死的直覺,決定離開。我不知道要去哪,但我知道,留在那裏等死不是我文連風的風格。”
“離開的那天,我收到了最後一條訊息。”
她看著清水。
“我的上級發來的。”
清水沒有說話。
“他說——”
文連風的聲音忽然變得很輕,輕得像在說一個不能大聲說出口的秘密。
“人類完了。”
四個字。
輕飄飄的,卻像四塊巨石,壓在每一個人心上。
文連風看著清水和楚靜初,嘴角微微扯動了一下。
“你們說,”她問,“是什麼,讓所有國家瞬間動亂?是什麼,讓政府無暇顧及人民?是什麼,讓軍隊遲遲不出現?”
“瘋子?”她搖了搖頭,“不,不對。”
她看著她們。
“是比瘋子更恐怖的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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