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問烈一走,清水整個人都沒了力氣,她一點一點把自己塞進被窩蜷縮著,把自己完全藏進那片薄薄的被褥裡。
床很軟,褥子很暖和。
比起之前睡過的地板、橋洞、管道,完全是奢侈。
溫暖的被褥包裹住她冰冷的身體,溫度緩緩滲透進來,
但再溫暖,也捂不熱清水心底的寒涼。四肢被柔軟包裹,神經卻愈發清醒。
沉悶如潮水般將她淹沒,壓得她幾乎喘不過氣。
如果不是那群瘋子……
如果沒有大橋上的埋伏......
大家……也能睡上這麼舒服的床吧。
身旁,早已傳來兩道均勻平穩的呼吸,同屋的人早已沉入夢鄉,隻有她還睜著眼,在黑暗裏緬懷。
清水也想睡。
她太累了。從大橋到現在,她幾乎沒睡過一個完整的覺。每一次閉眼都是淺眠,每一次睡夢都會被驚醒。她的身體早就到了極限,全靠某種說不清的東西在撐著。
但她睡不著。
因為那個聲音又來了。
“對啊,這溫暖的床你配睡嗎?”
腦海那道熟悉的聲音又一次不受控製地響起,冰冷又刻薄:
“你曾經的隊友屍體都在那荒郊野外呢。”
“你呢?你躺在這裏,舒舒服服地躺著。”
“你配嗎?”
清水沒有反應。
她隻是安靜地聽著那些咒罵,眼睛盯著天花板上那片模糊的陰影,一動不動。
聽著它們說。聽著它們罵。聽到它們累了,聽到它們自己停下來。
聽累了,聽倦了,聽到大腦徹底疲倦了,她終於陷入了黑暗。
沒有任何夢境,隻是純粹的沉睡。
不知過了多久,睡夢中,身體忽然不受控製地輕輕抽動了一下。
下一秒,一股尖銳刺骨的劇痛猛地從腳踝蔓延開,瞬間將她從昏沉裡拽回現實。
“呃……”
清水悶哼一聲,整個人從半睡半醒中掙紮著坐起來。
痛。
她低下頭,看向疼痛的位置,是腳踝。
是之前從半空跳到那條棧道上的時候,扭傷的。但她當時精神太緊繃,腎上腺素還在狂飆,她根本沒在意。後來被救上車,一路逃命,她也顧不上檢查。
現在身體開始放鬆了,那些被強行壓下的傷痛,開始一點一點冒出來。
腳踝已經腫了。
腫得厲害。
隔著襪子都能看出來,腳踝那個位置鼓鼓囊囊的,比正常粗了一大圈。
輕輕一碰,鑽心的疼。
清水嘆了一口氣,輕輕依靠在了牆壁上。
睡了一個好覺,身體微微出了一些汗,讓她感覺前所未有的舒服。
緩了兩分鐘後,清水動了動腳踝,伸手捏了一下。
應該沒骨折,不過……應該需要靜養兩天。
清水皺了皺眉頭,如果有冰塊能敷一下最好。
屋裏很暗,隻有窗戶那條不大的縫隙透進來一絲月光。文連風和楚靜初還在睡,呼吸均勻,沒有動靜。
清水扶著牆,一步一步朝門口挪,她推開門,走進走廊,打算去找徐問烈。
她記得徐問烈說過,有事可以找她。
剛走到一樓大廳的時候,空氣裡便瀰漫著一股異樣緊繃的氣氛。
大廳裡還有人在。七八個,散落在各處,有的靠在牆邊,有的坐在桌旁。
清水進來的時候,那些人的目光同時落在她身上。
那目光晦澀又複雜,落在她身上又飛快離開,讓她想起白天那個肌肉壯實的女人,最後看她的那個意味深長的眼神。
緊接著,有一個長相溫和的中年女人對她笑了一下。
清水沒理會,繼續往前走,拐過走廊,她看見了徐問烈。
徐問烈站在一扇門邊,正在和一個人說話。那個人是白天那個被打了一巴掌的女人。她嘴角的血跡已經擦乾淨了,隻不過還有些淤青。
她們聽見腳步聲,同時轉過頭。
那女人看見清水的瞬間,眼睛亮了亮,她笑了笑。
清水點了點頭,直接隨後看向徐問烈。
“腳踝扭傷了。”她說,“有冰塊或者葯嗎?之後我會等價交換。”
徐問烈皺起眉頭,目光落在清水的腳上。即使隔著鞋,也能看出那隻腳踝腫得不對勁。
她還沒來得及開口,旁邊那女人又笑了。
“我來。”她往前湊了一步,伸出手,“讓我看看,我以前在衛生院乾過,治這個我有經驗——”
“不用。”
徐問烈打斷了她。
那女人愣了一下,手停在半空。
“我帶她去找許院長。”徐問烈說著,已經走到清水身邊,扶住她的胳膊,“走吧。”
她帶著清水,頭也不回地走了。
身後,那女人愣愣地看著她們的背影,張了張嘴,半天才喃喃道:
“院長……會治這個嗎?”
沒人回答她。
徐問烈帶著清水一路找到許院長的住處,她輕輕地敲了三下門。
門裏傳來那個溫和的聲音:
“進來。”
推開門。
院長正坐在床邊,手裏拿著一台收音機。看見兩人進來,她放下手裏的東西,站起身。
“怎麼了?”
徐問烈簡短地解釋了一遍。院長聽完,點了點頭,指了指旁邊的椅子。
“坐下。”
清水坐下。
院長在她麵前蹲下來,一個五十多歲的女人,毫無架子地蹲在她麵前,伸手去脫她的鞋。
清水下意識往後縮了一下。
院長抬頭看了她一眼,那目光平靜得沒有一絲波瀾。
“別怕。”
她的聲音很輕,但有種奇怪的安撫力。清水沒有再動。
院長的手指沿著腳踝的輪廓緩緩移動,試探著每一個可能受傷的地方。她的手法很專業,很輕柔,沒有引起更多疼痛。
清水低頭看著她。
那張有些皺紋的臉上,此刻隻有專註。
“問烈,”院長沒有抬頭,輕聲道:“去拿點冰塊來。”
徐問烈點點頭,轉身出去。
房間裏隻剩下清水和院長。
沉默持續了幾秒。
院長忽然開口,語氣隨意得像在閑聊:
“昨天嚇到了吧?”
清水愣了一下,才反應過來她說的是那場衝突。
“……還好。”
院長笑了笑,手指還在輕輕試探著腳踝的傷勢。
“那個被打的女人,叫丁蘭。跟後來那個質問我的的女人是一夥的。”她的語氣平淡,聽不出什麼情緒,“她們想要我扔掉這些病人。”
清水沒有說話。
院長抬起頭看向她,繼續說,聲音溫和得像在自言自語:
“我在這三十多年了,她們要我扔掉這些孩子。”
“你覺得呢?”
覺得什麼?覺得怎麼樣?還是覺得該怎麼做?
門外傳來腳步聲。徐問烈端著一個盆進來,盆裡放著幾塊用布包著的冰塊。
院長接過,用毛巾把冰塊仔細包好,然後輕輕敷在清水腫起的腳踝上。
冰冷的感覺瞬間穿透麵板,壓住了那股又脹又熱的鈍痛。
“自己按著。”院長說。
清水接過冰袋,按在腳上。
院長沒有站起來,依然蹲在她麵前,抬頭看著她。
“你們能活著到這裏,不容易。”她說,目光很深,“比很多人都強。”
清水沒有回答。
“不過啊,”她站起身,拍了拍膝蓋上不存在的灰,“這個地方太小了,容不下太多‘強’的人。以前是二選一,現在嘛......”
院長忽然笑了,“有了新的秤,舊的砝碼,就可以放下了。”
“謝謝。”清水握著冰塊,低聲道了謝。
院長擺了擺手,已經坐回床邊,重新拿起收音機。
徐問烈走過來,扶起清水。
“走吧。”
清水一瘸一拐地跟著她往外走。
走到門口的時候,她下意識回頭看了一眼。
院長沒有抬頭,隻是專註地看著手裏的東西。
很安靜。
很溫和。
走出門,走進走廊。
清水拒絕了徐問烈送她回去的好意,自己一步一步往前走,走到樓梯口的時候,她忽然停住了。
她感覺到從某個方向投來的,像蛇一樣纏繞在身上的目光。
清水猛地轉頭,走廊盡頭的陰影裡,站著一個人。
看不清臉,隻看得見一個模糊的輪廓。但那輪廓沒有動,隻是靜靜地站在那裏,看著她。
清水的脊背瞬間繃緊。
她沒有動。那個人也沒有動。
隔著整條昏暗的走廊。她們就這樣對視著,誰都沒有發出任何聲音。
然後,那個輪廓緩緩後退,一步。兩步。三步,隱沒在更深的黑暗裏。
消失了。
清水盯著那片黑暗,盯了很久。
直到文連風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怎麼了?”
清水轉過頭,看向她,眉頭微皺,“有人在盯我。”,她頓了一下,“不,有可能是盯著我們。”
楚靜初抱臂,靠在門口,“你先回來。”
清水這才退回到房間內,三人把門鎖上。
楚靜初緊皺眉頭:“你看清那人長什麼樣了嗎?”
清水搖了搖頭。
文連風意味深長的笑了一下:“看來我們打破了一些......平衡。”
在清水和楚靜初的眼神中,文連風聳了聳肩,“別糾結了,不如糾結外麵的瘋子什麼時候死光。”
“先好好休養幾天。再看看接下來怎麼辦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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