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一天不緊不慢的趕路，清水能夠感受到身體在迅速的恢復。周圍其他人也因為降低的速度，緩和了臉色。
再一次確認身後那片沒有出現那些如影隨形的扭曲身影後。
一行人鑽進了一片位於半山腰，由風化巨石堆疊形成的石頭區。
七個人擠在一處空間逼仄的石頭洞，身體幾乎挨著身體，能清晰地聽到彼此壓抑的呼吸和衣物摩擦的窣窣聲。
文連風靠在岩壁上，沒有立刻休息。她小心翼翼地從兜裡，取出一張摺疊的紙質地圖。
地圖有些泛黃，展開能看見，上麵用不同粗細的線條勾畫著密密麻麻的路線和標記，有些地方甚至因為反覆觸控和汗水浸潤而變得模糊。
坐在不遠處的清水，目光無意中掠過那張地圖，心頭湧起一絲懷念感。
上輩子，她們最常使用的就是這種地圖。
文連風並沒有察覺清水的短暫失神。她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地圖上。
她掏出一小截鉛筆，手指在地圖上一條蜿蜒的線條上緩緩移動，最後停在一個用紅筆圈出的、旁邊寫著“涇口河”字樣的位置。
她拿起鉛筆，劃掉了她們剛剛走過的一段路線，鉛筆摩擦紙張的聲音沙沙作響。
“距離涇口河，”她開口，“還有大約二十公裡。”
她抬起頭，目光掃過周圍每一張臉，鏡片後的眼睛閃著微光。
“隻要我們能順利進入涇口河的泄洪涵洞，”她頓了頓，語氣裏帶著一絲篤定，“沿著涵洞係統前進，我們就算……成功一大半了。”
“成功一大半”這幾個字，在眾人心中激起了細微的漣漪。
她們……頑強的活下來了。
所有人的表情，都微不可察地鬆動了一下。連表情一直很沉默的的全林，眉頭似乎都輕輕動了一下。
關玉珍那張飽經風霜的臉上，皺紋似乎舒展了些許，她伸手拍了拍自己因為長期跋涉而痠痛不已的膝蓋，聲音裏帶著一種久違的輕鬆：
“那感情好。隻要進了地下管道，咱們就不用這麼提心弔膽地看天了。說不定運氣好，能順著管道，直接摸到宜鄉市邊緣，然後……”她頓了頓，“……直接進入避難所。”
避難所？
一直沉默的清水和神情恍惚的宋雲清，聽到這個詞，目光同時微微一怔。
楚靜初靠在另一側岩壁上，隻是扯了扯嘴角，語氣平淡地接話，聽不出是期待還是嘲諷：
“嗬，希望如此。”
她似乎對任何過於美好的預期都保持著本能的懷疑。
“不過呢，”文連風話鋒一轉，剛才那一絲鼓舞的語氣迅速褪去，重新變得冷漠起來。
她用鉛筆輕輕敲了敲地圖上她們的位置，“距離我們上一次在望遠鏡裡確認它們沒有跟上來，已經過去差不多兩天了。”
“按照我們之前觀察到的……‘規律’，”她輕扶了一下眼鏡，鏡片下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眾人。
“它們最遲明天，或者後天，就會再次出現在我們身後，而且數量很可能比上次更多。”
剛剛升起的一點微弱希望，瞬間被沖淡。
文連風的目光緩緩掃過每一個人，最後落在了自己手心上，彷彿在下定某種決心。
她的語氣非常平淡，但說出的內容卻讓所有人瞬間屏住了呼吸：
“我提議，在它們再次追上來之前，我們主動出擊。利用前麵的地形，嘗試打一次伏擊，殺死那個領頭的瘋子。”
主動出擊？！
所有人的臉上都寫滿了震驚，即使是平日裏不怎麼愛說話的吳武傑，瞳孔也不由自主地收縮。
她們習慣了在文連風的帶領下規避風險，尋找生路，從未想過要主動回頭，去迎擊那群如同瘟疫般蔓延的瘋子。
“你瘋了！”
最先做出反應的是楚靜初。她幾乎是下意識脫口而出地反駁道，聲音因為激動和難以置信而略微拔高。
但話一出口，她自己也立刻意識到語氣過於激烈，迅速調整了一下呼吸，試圖讓聲音恢復冷靜，可眼中的不認同和擔憂卻清晰可見：“我不是這個意思……文姐，你知道我不是質疑你的判斷。但是……”
她深吸一口氣，努力組織著語言：“那可不是一般的瘋子啊！它們有組織，懂追蹤，甚至可能在‘進化’。”
“我們主動回頭去找它們打？萬一……萬一陷入重圍，或者它們的數量遠超我們預估，或者那個‘領頭的’根本不像我們想的那樣能被輕易解決……那我們之前所有的努力，所有的犧牲，不就全白費了嗎？”
她相信文連風，相信她的判斷力和活下去的決心。
但此刻，她覺得文連風這個提議本身，就透著一種近乎瘋狂的賭博。
文連風似乎預料到了楚靜初的反應，臉上表情沒什麼變化，隻是平靜地聽著，等楚靜初說完，她纔再次開口：“任何計劃都有風險。被動等它們追上來，風險同樣巨大，甚至更不可控。”
“我的想法是，利用前麵那個‘之’字形盤山公路的急彎，還有兩側的陡坡和密林，來一場伏擊。”
她開始簡略地描述她的構想，計劃聽起來並非完全異想天開，甚至考慮到了地形優勢和交叉火力，連撤退路線都想好了。
清水在內心聽著，默默地打上了一個勾。
她認同文連風的判斷，但隻是一言不發。此刻，她隻需要把自己當做一把武器，安靜待命。
武器，沒有說話的資格
“清水的槍法你們都見識過了。”
文連風笑容狂得近乎猙獰，“我的直覺告訴我，我們，說不定能成功。”
楚靜初深深的喘了兩口氣，雙手扯住額邊的頭髮沒說話。看樣子正試圖讓自己冷靜下來。
文連風目光再次掃向其他人，“吳武傑，關姐，全林，你們怎麼看？”
被點名的三人沉默著。
吳武傑率先開口：“文姐，計劃聽起來……有機會。但是……”
他嘆了口氣，“咱們的子彈，真的不多了。步槍彈還剩不到五十發，手槍彈更少。打一次伏擊，就算順利，也得消耗掉大半吧？進了地下管道，雖然瘋子少了，但誰知道裏麵有沒有別的麻煩？”
他頓了頓，看著文連風，“我的意思是……繼續走。儲存實力，先進涵洞再說。”
關玉珍也緩緩搖了搖頭，“連風小妹，阿姨知道你想讓大夥兒沒有後顧之憂，但是，孩子，咱們馬上……真的，馬上就快要到希望的地頭了。這時候回頭去拚命，萬一有個閃失……值當嗎？阿姨覺得，還是穩妥點好。”
文連風沒有說話，目光轉向了全林。
在這個小團體裏，全林一向話最少，但觀察力最敏銳，判斷也往往最為冷靜客觀。
文連風覺得全林是唯一一個會理解，甚至會支援她這個“激進”想法的人，因為他同樣明白被持續追蹤的心理壓力。
全林迎著她的目光，沉默了更久。
他摩挲著手中手槍的握把，眼神複雜地看了看臉色蒼白的清水，又看了看旁邊神遊天外的宋雲清，最後，他緩緩地搖了搖頭。
“我不同意。”
這讓文連風眼中閃過一絲詫異。
“文姐，即使陳清水能夠百發百中……”他輕聲道：“但她的精神狀態太不穩定了。一場需要高度專註，緊密配合併且在極端壓力下執行的伏擊戰……我覺得她目前的狀況，支撐不起來。”
“當然，不止是她，我們……也撐不起來了。”
“所以，我的意見是，保持現狀。加速向涇口河涵洞前進。”
三票反對。
文連風看著他們，眼中的無奈一閃而過。她知道，她無法說服她們，也無法在意見嚴重分歧的情況下強行推行一個如此高風險的計劃。
領隊的權威，終究建立在共識和信任之上。
她遺憾地聳了聳肩，這帶著一絲刻意為之的輕鬆。
“好吧，”她故作輕鬆地說，將筆收好，“少數服從多數。那就……繼續前進吧。抓緊時間休息，二十分鐘後出發，今天多趕一段路。”
團隊的氣氛，因為她的放棄而似乎鬆弛了一些。
文連風卻在內心深深地嘆了一口氣。她看向天空，內心的不安愈發強烈。
短暫的沉默後，一直安靜聽著她們討論，消化著大量資訊的清水，才緩緩開口：
“你們說的……避難所……是什麼？”
眾人聞言，目光再次聚焦過來。
這次，回答她的是全林。他沒有看地圖，隻是伸出右手，食指在空中虛虛一點，然後精準按在了地圖上。
“一個精神病院。”
“位於宜鄉市西北郊區的，一座圍牆很高的精神病院。”
他指尖停住。
清水的目光，順著他手指垂落下去。
全林的指尖，最終停駐的位置，就在城市的另一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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