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圍依舊是綿延的山林。
清水反覆掃過道路兩側的陰影，耳朵豎起，她極力抗拒著腦海裡不斷試圖拖拽她陷入麻木的低語，想要將精神重新提到最警惕的狀態。
就在這時。
惡毒的咒罵變幻成了一聲極輕的呼喚。
“救我……”
聲音飄忽不定，帶著瀕死的顫抖和絕望的哀切。音色模糊不清，彷彿好幾個人的聲音重疊在一起，又被水浸過一般失真。
隊長……？
芳姐……？
不、不……是寢室長？
清水猛地一顫，有那麼一瞬間，她的感官被徹底剝奪，空氣不再流動，聲音不再存在，隻剩下無邊的黑暗和窒息感。
“救我……”
那聲音又來了，比剛才更清晰了一點，緊接著，另一個更加急促恐慌的聲音疊加進來：
“快跑……！”
混亂。
吵鬧。
她明明還在前行，卻好像進入了另一個可怕的世界。
“別回頭，快跑……”
“快走清水……”
聲音越來越多，越來越嘈雜。
“……呼……”
她試圖從那片幾乎將她吞噬的聲浪中掙紮出來，用力地深吸了一口氣，眼前的旋轉和耳邊的嘈雜短暫地停滯了一瞬。
就在這一瞬的清明中，她感覺到自己的胳膊被人狠狠地向側麵扯了一下，力道很大，讓她踉蹌了一步，徹底脫離了剛才那種窒息的狀態。
她茫然地抬起頭，對上了一雙平靜卻意味深長的眼神，是全林。他不知何時已經靠近，剛才正是他拉了她一把。
“喊你幾聲了，沒反應，你沒事吧？”
全林的聲音不高，聽不出太多情緒，但眼神卻在她蒼白的臉和發抖的手腕上。旁邊的關玉珍也轉過身，沉默地看著她，目光裡有關切，也有一些複雜的情緒。
清水張了張嘴，“沒事。”
她意識到，腦海裡那些揮之不去的聲音，已經開始影響到她對現實的感知了。
清水繼續前行，但她卻能感覺到，全林意味深長的眼神，在她的身上，久久沒有移開。
隊伍繼續前行了一段，來到一處地勢略高的彎道。
文連風打了個手勢，楚靜初立刻會意，幾下就攀上了一旁山坡頂部。
她取下望遠鏡，熟練地調整焦距，掃視著她們來時的方向。
鏡頭裏，蜿蜒灰白的公路上空空蕩蕩，沒有她們所擔憂的那些扭曲蹣跚的身影。
楚靜初仔仔細細地看了足足兩三分鐘，甚至反覆調整焦距，觀察了幾個容易被忽略的隘口和林間空隙才利落的回到隊伍。
她鬆了一口氣，徑直走向文連風。
“沒跟上來。”
文連風聽了，臉上沒什麼特別的表情，隻是輕輕地點了一下頭，似乎對這個結果並不意外。
她隻是簡短地道：“繼續走。”，便率先邁開了腳步。
然而，楚靜初，卻從她平淡的反應中，捕捉到了一絲極其細微的不同。
文連風身上那種自從發現被追蹤以來，就一直如影隨形，幾乎滲透到每個毛孔裡的焦躁感，似乎……淡了那麼一絲。
為什麼？
楚靜初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飄向了隊伍中後部，那個剛剛沉默行走的女生。
陳清水。
好像……就是從她加入，並且展現了那手驚人的槍法之後？
文連風看似沒有多說什麼，甚至沒有表現出過度的熱情，但楚靜初能感覺到，她發生了微妙的變化。
這種變化，反映在了她幾乎難以察覺的情緒放鬆上。
這種變化讓楚靜初暗自皺起了眉頭。
她不是排斥新人。在末日裏，多一個強大的戰力是求之不得的好事。但這種將過多的希望或壓力緩解，過於迅速地寄托在一個來歷不明，且狀態顯然也不穩定的新人身上的做法，讓她感到一種本能的不安。
她們這支隊伍，走到今天，失去四個同伴，本質上就是一群為了活命而暫時捆綁在一起的倖存者。
信任脆弱，經不起太大的考驗。
文連風作為領隊，一直是平衡這種脆弱關係的核心，她必須絕對冷靜客觀，不能輕易被個人影響判斷。
楚靜初張了張嘴，看著文連風沉靜前進的側影，想說什麼。
但話到嘴邊，她又沉默了。
她想起文連風無數次正確的判斷，想起她帶領大家從絕境中掙脫的勇猛，對她下意識的信任，最終壓過了她心中的那點不安和疑慮。
現在不是內部產生分歧的時候，身後的威脅並未真正解除，隻是暫時沒有出現在望遠鏡裡而已。
她最終什麼也沒說，隻是“嘖”了一聲，像是自嘲，然後加快腳步，跟上了文連風。
走在隊伍側後方的全林，目光看似隨意地掃過周圍環境，但餘光卻幾次瞥向了宋雲清，然後，又落在了清水身上。
這兩個女孩，一個空洞麻木，一個精神時而警惕，時而恍惚的，卻都在極短的時間內，以一種詭異的方式，獲得了文連風超乎尋常的信任和倚重。
文連風甚至將寶貴的步槍直接給了清水，這代表她們會成為主要的戰力。
但……真的會這樣嗎？
時不時過度警覺，彷彿驚弓之鳥。
時不時與外界斷開聯絡，精神異常。
他甚至注意到，那個槍法神準的陳清水，偶爾嘴唇會無聲地翕動，彷彿在跟某個看不見的人自言自語。
她們的身上，縈繞著一種與這個瘋狂世界既對抗又融合的不穩定的氣息。
她們……可能早就瘋了。
或者，正在瘋掉的邊緣。
這個念頭閃過全林的腦海，但他隨即在心底搖了搖頭，嘴角扯出一抹苦澀到極致的自嘲弧度。
他有什麼資格說她們呢？
在這個秩序崩塌，怪物橫行的世界裏，親眼目睹並參與了無數血腥、死亡和絕望之後，誰的心裏沒有住進幾隻魔鬼？
誰的神經沒有被反覆碾壓到扭曲變形？
誰還能保證自己所謂的“正常”，不是另一種更隱蔽的瘋狂？
所有人都在用麻木的前行，來逃避思考“為什麼還要活著”這個無解的問題。
這個世界上，活下來的，誰還不是個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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