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身就處在極度疲憊和低燒狀態下的清水，在吞下那片布洛芬，幾乎沒有經歷任何掙紮，意識便順從地滑向了黑暗。
這一次，不再需要她咬著牙，強行逼迫自己進入那種支離破碎的淺眠。
也不再是被無數噩夢碎片反覆撕扯，不得安寧的休息。
這一次，黑暗是完整溫柔的，像被一層厚厚的絨毯裹住。布洛芬壓下了骨頭縫裏的痠痛，也撫平了神經末梢的緊繃，讓她終於能沉進一種近乎奢侈的深眠裡。
連呼吸都變得綿長而均勻，彷彿連時間都在這一刻，為她放慢了腳步。
所有的聲音都迅速變得遙遠而模糊，最終化作了這片黑暗的一部分。
在這片溫暖的包裹下，清水似乎能夠明確地感知到自己正在做夢。
一個昏暗的空間裏。
她意識到坐在一張單人床邊，床鋪整潔。
環境安靜，舒適，甚至有些……平淡的溫馨。
有人在她耳邊說話。
不是那些糾纏不休的譏諷，也不是瘋子們癲狂的嬉笑。
是一道帶著些許無奈和關切的輕柔女聲，聽起來有些遙遠，卻又異常熟悉，熟悉到讓清水的心臟微微抽緊。
“清水？”那聲音喚道，語氣平常，像是日常。
清水在夢中轉動視線，尋找聲音的來源。
“清水！”聲音提高了一點，帶著一絲嗔怒，彷彿因為她沒有立刻回應而有些不滿。
她猛地朝聲音的方向看過去。
一個留著清爽短髮的女孩身影，背對著她，站在離床不遠的地方。
她穿著簡單的T恤和工裝褲，身姿挺拔，充滿活力。光線勾勒出她肩頸和短髮的柔和輪廓，逆光下，看不清具體麵容，但那種鮮活的氣息撲麵而來。
“我說了，不要總是不把自己放心上，”女孩的語氣帶著一種近乎嘮叨的無奈，一邊說著，一邊似乎在做著什麼東西。
“自己的感受纔是最重要的，好嗎？任務再要緊，人也得喘口氣啊。”
清水在夢裏沒有回話。
她隻是坐在床邊，目光緊緊地鎖著那個背影。胸腔裡，那顆心臟跳得飛快，帶來一種混合著強烈酸楚和莫名溫暖的悸動。
這個人是誰？為什麼光是聽到聲音，看到一個背影，就讓她如此……難以平靜？
她近乎小心翼翼地，從床邊站起身，朝著那個背影走去。
腳步很輕，彷彿怕驚擾了什麼。她伸出手，想要輕輕握住對方的肩膀，讓她轉過身來。
就在她的指尖即將觸碰到那件熟悉T恤的布料時，女孩彷彿背後長了眼睛，她猛地向前邁開了一大步，恰好避開了清水的手，走到了一張桌子前。
桌麵上似乎散落著一些東西。
清水的手僵在半空。
女孩背對著她，開始低頭整理桌上的子彈。子彈一顆顆被她熟練地壓進彈匣。
“……”
清水張了張嘴，卻發不出聲音。她再次上前，試圖去握住女孩正在忙碌的手腕。
女孩的手腕靈巧地一翻，再次輕巧地避開了，同時另一隻手從桌子下方拖出一個半舊的揹包。
她一邊繼續將子彈壓入彈匣，一邊用肩膀和手臂的動作，再次與清水拉開了兩步的距離。
“給你。”
女孩頭也不回地說，語氣恢復了之前的自然，甚至帶上了一點小小的得意。
她從揹包裡掏了掏，然後拽出兩件疊好的衣服，看也沒看，就反手朝著清水的方向扔了過來。
衣服輕柔地落在清水臉上，蓋住了她的視線。
“你上次不是說，想穿印有小狗圖案的衣服嗎？覺得可愛。”女孩的聲音裏帶著笑意，依舊背對著她，繼續整理子彈，“上次出去搜羅物資，嘿，還真讓我在一條小巷子的服裝店裏，找到了兩件。運氣不錯吧？”
清水抱著那兩件衣服，手指無意識地收緊，
柔軟的布料陷進掌心。她的目光死死盯著女孩的背影，那股想要看清對方麵容的衝動越來越強烈。
夢裏的一切都溫暖得讓她想落淚，卻又模糊得讓她心慌。
她不停地湊上前，調整角度，試圖從側麵、從搖晃的間隙，窺見那張臉的一角。
然而，女孩就像在和她玩一場捉迷藏。她一邊嘴裏唸叨著瑣碎的事情，一邊身體總是不經意地轉動。
或是恰好被光線、被揚起的衣袖、被她自己低頭的動作巧妙地擋住，讓清水的每一次嘗試都落空。
這種近在咫尺卻無法觸及的焦灼，讓清水開始失控。
“你別動！”
清水終於聽到自己發出了聲音。
不是夢裏的囈語，而是一聲近乎失控，帶著哽咽和急切的大聲嗬斥。
正在往彈匣裡壓入最後一顆子彈的女孩，動作微微一頓。
彈匣合攏的輕響之後，是一小段短暫的沉默。
然後，女孩輕輕地地嘆了口氣。那嘆息聲裡沒有了之前的輕鬆或無奈，反而帶上了一種難以言喻的……訣別感？
她依舊沒有回頭，隻是用那種輕柔而認真的語氣，緩緩地說：
“照顧好自己吧，清水。”
每一個字，都輕輕敲在清水的心上。
“我希望你開心。”
說完，她似乎就要繼續手中的動作，或者好像就要消散而去。
“你別動……”
清水的聲音低了下來，帶著濃重的鼻音和哀求，她一步步走上前，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那個即將再次活動起來的背影，喃喃地重複著：“你別動好不好……求你了……”
女孩的身影，在她的哀求聲中，真的靜止了下來。
她微微側身，停在窗前桌前那片柔和的光線裡，卻依然背對著清水。
清水也停下了腳步。
就在她觸手可及的地方。這一次，她沒有再去試圖強行扳過對方的身體，去看清那張臉。
一種莫名清晰的預感告訴她：如果她那麼做了，這場溫暖得讓她捨不得呼吸的夢境，就會啪地一聲，徹底醒來。
那就再停一會吧，就讓她再小小的放縱一下。
就一下。
她輕輕地朝著那個溫暖的背影，伸出了手臂。然後，珍重萬分地，從背後環抱住了她。
手臂穿過對方的腋下，交疊在女孩平坦的腹部。臉頰輕輕貼上那柔軟T恤下，挺直的背脊。
這個從擁抱中傳遞過來的，直達靈魂深處的溫暖和安寧，她好像曾經經歷過。
那個夢中悲傷到極致的擁抱，也像此刻一樣，帶著令人窒息的溫度。
如此真實，如此洶湧，幾乎要將她淹沒。
眼眶不受控製地發熱，酸澀的淚意湧上，又被她死死忍住。她怕哪怕一滴眼淚，都會打破這夢境脆弱的平衡。
是你。
你到底是誰……
她把臉更深地埋進那溫暖的背脊，用夢中的聲音，極輕極輕地問，像怕驚飛一隻落下的蝴蝶：
“你到底是誰……”
懷抱中的身體似乎微微顫了一下，但依舊沒有回答，也沒有動彈。
“為什麼……看見你這麼難過……又這麼溫暖呢……”
依舊隻有沉默。
清水不再問了。她隻是死死地抱著，用盡了夢中全部的力氣和眷戀，彷彿想將這一刻的溫暖、悲傷與無比的慰藉，都刻進自己的靈魂裡。
光線暗了，意識在溫暖中回籠。
清水緩緩睜開了眼睛。
低燒帶來的不適減輕了。即將瀕臨崩潰的身體重新獲得了一些動力。
至少從“隨時可能倒下”的邊緣，被拉回到了“可以繼續堅持”的範疇。
她轉動脖頸，看向橋洞內。
其他人已經整裝待發。文連風正和楚初靜低聲交代著什麼，手指在地麵的塵土上簡單劃著路線。
關玉珍、吳武傑、全林麵無表情，沉默地站在各處。
宋雲清站在離她不遠處，眼神依舊有些空洞，但似乎比之前多了點焦距。
清水撐著地麵，慢慢坐直身體。這個動作比之前輕鬆了不少。她活動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肩膀和手腕。
關玉珍注意到她醒了，轉頭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明顯好轉了些的臉色上停留了一瞬，然後點了點頭。
文連風也看了過來，眼神裏帶著詢問。
清水對她點了點頭，表示自己可以繼續。
夢境的餘溫還在心頭殘留，她站起身，將步槍背好，走到了隊伍中間屬於她的位置。
宋雲清也默默站了起來，跟在她身邊。
文連風掃視了一圈眾人，確認無誤，低聲道：“走。”
陰沉的天空下，隊伍再次悄無聲息地鑽出橋洞。
七個身影在破敗的公路上沉默前行。
清水跟在隊伍中，看向前方文連風、楚靜初等人挺拔而疲憊的背影，看向身旁如同驚弓之鳥卻仍在邁步的宋雲清，看向周圍這些臨時聚集的同伴。
她會拚命活下去的。
帶著所有人的那一份。
活下去。
直到找到重生的答案，直到抵達盡頭，或者，直到生命的火焰徹底燃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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