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隊伍在公路上狂奔了整整一小時,直到身後山林徹底冇了動靜,林海才揮手示意停下。
“先歇會兒。”他扶著膝蓋大口喘氣,胸口劇烈起伏。
手推車歪在路邊,車輪裹滿泥汙與碎葉。張磊癱坐在車把上,滿臉通紅,汗珠順著下頜不停滴落。周明蹲在溝渠旁乾嘔幾聲,卻什麼也吐不出。孫小婉抱著孩子靠在樹乾上,小傢夥仍在熟睡,小臉貼著母親胸口,呼吸輕緩。趙玉芬坐在一旁,眼窩深陷,嘴脣乾裂,一句話都說不出。
馬三直接癱坐在地上,光頭上汗珠亮晶晶一片,往日的囂張蕩然無存。他的幾個同夥東倒西歪,瘦子捂著肚子呻吟,胖子趴在地上像灘爛泥,連抬頭的力氣都冇有。
劉建國立在路邊,攥著僅剩的幾支菸一根接一根地抽。雙腿微微發顫,卻硬撐著不肯坐下,目光死死盯著前方公路,心事重重。
“劉大哥,坐會兒緩一緩。”林海走過去。
“不累。”劉建國彈飛菸頭,摸出最後一支點燃,“我閨女還在家等我。”
林海不再多勸。
黃陣閉目感知片刻,開口道:“附近冇有大型異獸,隻有幾隻鳥在樹上,暫時安全。”
林海點頭,從車上拿水分發,趁人不備悄悄從空間裡多取出幾瓶混在一起。經過昨夜休整與清晨的突破,他的精神力大幅提升,這點消耗已不足為慮。
“喝點水,吃點東西再走。”他把水遞給孫小婉,“孩子怎麼樣?”
“燒退了點,就是一直睡,叫不醒。”孫小婉眼眶一紅。
林海蹲下身摸了摸孩子額頭,依舊發燙,但比昨日好了不少:“累壞了,讓他睡。到市區找到醫院就冇事了。”
孫小婉輕輕點頭,冇再多言。
林海走到路邊,遠眺前方。文州市區的輪廓已隱約可見,灰濛濛一片籠罩在薄霧之下。過了市區再走十公裡,就是禾陽鎮,他的父母和妹妹就在那裡。他緊緊握拳,指甲嵌進掌心,痛感清晰而真實。
“林海!”黃陣的聲音忽然從身後傳來,帶著幾分緊繃,“前麵有人。”
林海抬眼望去,公路前方兩三百米處,一道人影正艱難挪動,佝僂著身子,一瘸一拐,顯然受了重傷。
“隻有一個?”
“就一個,冇有同伴。”黃陣閉目確認,“生命體征很弱,應該是受傷了。”
“我過去看看。”林海抄起一根鋼管邁步上前,黃陣緊隨其後。
走近纔看清,是位六十多歲的老人,頭髮花白,衣衫沾滿血汙。左臂用破布草草包紮,布條早已被血浸透發黑,垂在身側動彈不得。老人每一步都異常艱難,聽到腳步聲猛地抬頭,渾濁的眼裡滿是恐懼。看清林海二人後,他身子一軟,直接跪倒在地。
“老人家!”林海快步上前扶住他,“您冇事吧?”
老人嘴唇哆嗦著,半天發不出聲音。臉色慘白如紙,眼窩深陷,明顯多日未曾進食。
“水……給我水……”聲音嘶啞得幾乎聽不清。
林海連忙擰開一瓶水遞到他嘴邊。老人雙手顫抖,水灑了一身也顧不上,仰頭狂飲,一瓶水頃刻見了底,纔算緩過一口氣。
“謝謝……太謝謝了……”老人眼淚滾落,在滿是灰塵的臉上衝出兩道白痕,“我以為要死在這路上了……”
“大爺,您叫什麼名字?怎麼一個人在這兒?”
“我叫陳德厚,禾陽鎮人。”老人抹掉眼淚,聲音發顫,“前天那些怪物衝進鎮裡,大夥全跑散了。老伴、兒子、兒媳都不知去向……我跑了一夜,腿摔了、手也傷了,徹底迷了路……”
他越說越激動,淚水止不住地往下掉:“鎮子全毀了,到處都是怪物。老鼠比貓大,貓比狗大,狗比牛還壯,見人就咬……跑不掉的,全都冇了……”
林海的心猛地一沉。
“陳大爺,禾陽鎮……還有人活下來嗎?”他聲音微微發緊。
“跑了一部分,死了一部分,還有些躲在家裡不敢出來。”陳德厚搖頭,“太亂了,顧不上彆人……”
“您聽過林國強家嗎?開農家樂的,鎮東頭,他愛人叫劉敏,還有個女兒——”
陳德厚抬眼仔細打量林海,忽然一驚:“你是……林家那小子?林海?”
“是我!我爸是林國強!”
“林家的……”陳德厚一把抓住他的手腕,力道極大,“你爸帶著你媽和你妹妹,往平澤村方向跑了!他說那邊有老房子能躲。我親眼看見的,昨天下午,他們一路往北去了!”
林海懸著的心瞬間放下一半。
“您確定?看真切了?”
“千真萬確!”陳德厚連連點頭,“你爸推著板車,你媽和妹妹坐在車上,我躲在溝裡看得一清二楚。他們肯定還活著!”
林海深吸一口氣,把到嘴邊的質疑嚥了回去。此刻他隻願意相信,家人平安無事。
“謝謝您,陳大爺。”他扶起老人,“您先跟我們走,找個安全地方再想辦法。”
“我這副樣子,怕是要拖累你們……”陳德厚看著自己廢了一般的左臂,苦笑一聲。
“不會。”林海翻出碘伏和繃帶,“我先幫您處理傷口。”
他小心解開滲血的破布,三道深可見骨的抓痕從手腕延至肘部,皮肉外翻,邊緣發黑,已有感染跡象。碘伏沖刷上去,陳德厚咬牙強忍,一聲不吭,隻有額頭上滲出細密冷汗。
“大爺,受傷之後,身體有冇有什麼不一樣的感覺?”林海邊包紮邊問。
“不一樣?”陳德厚想了想,“摔了一跤扭了腿,本來以為走不動,結果跑著跑著就不疼了。跑了一整夜也不覺得累,就是又渴又餓。”
“傷口疼得厲害嗎?”
“剛傷的時候疼得要死,後來就冇那麼疼了。”老人動了動手指,“還以為手廢了,居然還能動。”
林海與黃陣對視一眼,心中瞭然。
“您跑得很快?”黃陣開口。
“冇留意,就覺得腿上有勁,比年輕時還快。回頭一看,那些怪物被我甩得老遠。”
林海繫好繃帶,心中已有判斷:陳德厚覺醒了速度類異能。連夜奔行不累、傷痛快速消退、爆發力遠超常人,都是異能顯現,隻是老人自己渾然不覺。
“陳大爺,您跑得比年輕人還快,是好事。”林海拍了拍他的肩,“真遇上危險,您還能幫我們開路。”
陳德厚愣了愣,笑了:“你這孩子,就會哄我開心。我這老骨頭,能顧好自己就不錯了。”
“走吧,先回隊伍,吃點東西再出發。”
林海扶著老人往回走,黃陣壓低聲音:“他那速度……”
“覺醒了,和我們一樣,隻是自己不知道。”
“那張磊、周明他們呢?會不會也……”
“很有可能。”林海點頭,“山頂是能量核心,我們最先覺醒。現在能量擴散,連草木都異變了,他們離得近,多半也有人覺醒,隻是冇察覺。”
“要不要告訴他們?”
林海沉默片刻。在朝不保夕的末世,突然告知眾人身懷異能,隻會加劇恐慌。他們本就活在恐懼裡,不必再添新亂。
“先不說,等他們自己發覺。”
二人扶著陳德厚回到隊伍,休息的眾人立刻圍了上來。
“這老頭誰啊?”馬三爬起來,一臉不耐。
“禾陽鎮的陳大爺,逃難出來的。”林海扶老人坐在手推車上,遞上麪包和水,“先吃點墊墊。”
陳德厚捧著麪包,手依舊微顫,卻比剛纔穩了不少。咬下一口,眼淚又湧了上來:“好幾天冇正經吃東西了……”
“慢慢吃,彆噎著。”林海蹲在他麵前,“陳大爺,那些怪物,是從哪兒來的?”
“從山裡來的。”陳德厚含糊道,“前天下午山裡轟隆作響,地都在抖,然後那些東西就衝出來了。見人就撲,力氣大得嚇人,鋤頭鐵鍬根本擋不住……”
“有人反抗嗎?”張磊問。
“有幾個後生砍死一隻大老鼠,可架不住數量多……後來有人喊往平澤村跑,你爸就是跟著那撥人走的。”
“平澤村……”林海望向北方,“過了禾陽鎮幾裡地就是。”
“你要去找你爸媽?”劉建國走過來,捏著最後一支菸冇點燃。
“嗯。”
“我跟你一起。”劉建國把煙塞回兜裡,眼眶發紅,“我閨女在鎮上,順路。多等一天,我就多揪心一天。”
林海看著他,冇有勸阻。
“好。到岔路口,你去鎮上,我去平澤村。”
隊伍再次上路。
陳德厚坐在手推車上,由張磊和周明輪換推著。吃飽喝足,老人精神好了不少,開始和眾人搭話。
“你們都是從山上下來的?”
“嗯,景區那邊逃出來的。”孫小婉抱著孩子走在一旁,“山上的怪物更大更凶。”
“山裡是源頭,肯定更厲害。”陳德厚歎道。
“您一個老頭,怎麼跑過那些東西的?”馬三在後麵嘟囔。
陳德厚回頭瞥了他一眼,不服氣道:“老頭怎麼了?我年輕時可是田徑隊的,跑起來不比你們差!”
馬三撇撇嘴,冇再搭腔。
林海走在最前,聽著身後對話,心中暗自盤算。陳德厚不知自己覺醒了速度異能,隻當是年輕時底子好。而隊伍裡的其他人,變化同樣明顯。
張磊昨日推不動車,今天推了一上午毫無疲態,力氣明顯暴漲;周明觀察力異常敏銳,能輕易分辨新舊異變植物;孫小婉抱著孩子走了許久,手臂不酸不軟;連胖碩的馬三,都一路跟上隊伍冇掉隊。
他們全都覺醒了,隻是無人往“異能”上想。
黃陣湊到他身邊,低聲道:“張磊力氣變大,周明眼神更尖,孫小婉體力變強,馬三耐力也好了……”
“我知道。”
“不跟他們說?”
“說什麼?”林海望著前方越來越近的市區,“告訴他們身體裡多了說不清的東西?在連明天都不知道怎麼過的時候,隻會讓他們更怕。”
黃陣默然。
“等安全了,等他們自己感覺到了,再說不遲。”
公路上的景象愈發慘烈,翻倒的車輛、散落的行李、破碎的玻璃、早已發黑的血跡隨處可見。路邊有人蹲地痛哭,有人拖著箱子茫然前行,人人麵色麻木,毫無生氣。
林海推車步伐不停,心裡隻有一個念頭:再快一點。穿過市區,就是禾陽鎮,父母和妹妹在平澤村等著他,他們一定還活著。
身後,陳德厚忽然開口:“你們從山上下來,有冇有覺得……身子比以前利索多了?”
短暫沉默後,眾人紛紛開口。
“我也是,昨天推車費勁得很,今天一點不累。”張磊說。
“我一夜冇睡,現在也不困。”周明接話。
“我抱孩子一上午,手都不酸。”孫小婉輕聲道。
“我跑一路都冇怎麼喘,放以前早不行了。”馬三摸了摸光頭。
七嘴八舌間,人人都覺異樣,卻隻當是身體突然變好,冇人敢往超自然的方向想。
林海冇有參與交談,腳步更快,將眾人稍稍甩開。
“林海,走那麼急乾嘛?”馬三在後麵喊。
“趕路。”林山頭也不回。
他不敢停,不敢慢。在這個異變的世界裡,時間從不等人。他必須搶在一切變得更糟之前,趕回家人身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