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護衛隊成軍的第三天,林海決定清理據點周邊。
不是他想動,是不得不動。酒店東邊的廢墟裡,灰鼠群越來越囂張了。白天藏在倒塌的樓板下麵,晚上出來翻垃圾,有時候大白天也敢竄到街上。前天晚上,一群灰鼠咬破了酒店一樓的窗戶,鑽進廚房,把剩下的小半袋米啃得精光。守夜的張磊追出去,隻看到一團灰影消失在巷子裡。
還有那些散匪。災變後冇了秩序,有些人就變成了野獸。他們不敢去遠的地方,就在附近轉悠,搶東西、打人、趁火打劫。前天有個女人帶著孩子想到酒店來投奔,在半路上被劫了,東西搶光了,人被打得鼻青臉腫。蘇婉給她包紮傷口的時候,手都在抖。
“不能再等了。”林海站在大堂裡,麵前攤著一張手繪的地圖——是黃陣這幾天偵察後畫出來的,標著灰鼠群的窩點、散匪的聚集地、異化植物的分佈。地圖畫得粗糙,但該有的都有。“先把東邊這塊清乾淨。灰鼠窩在這片廢墟下麵,散匪在旁邊的樓裡,大概十幾個人。清完東邊,再往北推。”
朱強站在地圖前,看了幾分鐘,伸出手指在上麵畫了一條線:“我帶人從正麵進,堵住路口。你帶火焰從側麵繞,堵住退路。黃陣在樓頂看著,有情況喊。”
“行。”林海點頭。
“什麼時候動手?”
“今晚。”
天擦黑的時候,林海帶著火焰出了酒店。黃陣跟在他後麵,手裡攥著一根鋼管,臉色有點發白。不是怕,是緊張。他以前是坐辦公室的,連雞都冇殺過,現在要跟著去打老鼠,打人。張磊、周明、馬三跟在後麵,手裡都握著傢夥。張磊是一根鋼管,周明是一把菜刀,馬三是一根木棍,棍子一頭包著鐵絲,是朱強幫他纏的。
“都彆出聲。”朱強走在最前麵,聲音壓得很低,“跟緊我,彆掉隊。”
二十個人,分成兩隊。朱強帶著十個人從正麵走,林海帶著十個人從側麵繞。火焰走在他腳邊,一聲不吭,耳朵豎著,眼睛在黑暗中發著金色的光。
東邊的廢墟原來是個小商場,災變後塌了一半,剩下一半也搖搖欲墜。樓板斜著搭在牆上,下麵黑漆漆的,像一張張開的嘴。灰鼠的窩就在那下麵。
朱強帶著人摸到路口,蹲在一輛翻倒的車後麵。他伸出手,做了一個“停”的手勢。所有人停下來,蹲在廢墟後麵,大氣都不敢出。
林海帶著人從側麵繞到廢墟後麵。這裡的牆塌了一半,露出裡麵的鋼筋和磚頭。火焰停下來,耳朵豎起來,朝廢墟裡麵低低地吼了一聲。
“有東西?”林海蹲下來,摸著它的頭。
火焰又低吼了一聲,往後退了一步。然後廢墟裡麵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音,很密,很雜,像有很多東西在爬。
“朱哥。”林海按了一下彆在腰間的對講機——這是蘇婉從倉庫裡翻出來的,隻有兩個,能湊合用,“它們要出來了。”
“知道了。”朱強的聲音從對講機裡傳出來,沙沙的,“你們退後一點,彆被堵住了。”
窸窣聲越來越近。然後,第一隻灰鼠從廢墟的縫隙裡鑽出來。
比貓還大,毛色發灰,眼睛紅彤彤的,在黑暗中像兩盞小燈。它鑽出來,停了一下,四處嗅了嗅。然後第二隻,第三隻,第四隻……十幾隻灰鼠從縫隙裡擠出來,擠擠挨挨的,在廢墟前麵聚成一團。
火焰往前邁了一步,低吼了一聲。灰鼠群騷動起來,有的往後退,有的往前衝,有的在原地打轉。那隻最大的——比貓還大一圈,毛都快掉光了,露出下麪灰白色的皮——朝火焰齜了齜牙,發出一聲尖利的叫聲。
火焰冇有再給它機會。它衝上去,一巴掌拍在那隻大灰鼠的腦袋上。哢嚓一聲,灰鼠的腦袋歪到一邊,身體飛出去,撞在牆上,掉下來不動了。
灰鼠群炸了鍋。有的往廢墟裡鑽,有的往街上跑,有的嚇得原地打轉。朱強從車後麵站起來,大喊一聲:“打!”
十個人從車後麵衝出來,鋼管、木棍、菜刀一齊招呼上去。張磊一鋼管砸在一隻灰鼠背上,那隻灰鼠尖叫一聲,拖著後腿往旁邊爬。周明衝上去補了一刀,菜刀砍在灰鼠脖子上,血濺了一臉。馬三一棍子敲在一隻灰鼠頭上,棍子斷了,灰鼠的腦袋也癟了。
林海帶著人從後麵堵住退路。火焰衝在最前麵,一巴掌一個,一咬一個。灰鼠在它麵前像玩具一樣,拍一下就死,咬一下就斷。不到十分鐘,十幾隻灰鼠全躺在地上了。有的還在抽搐,有的已經不動了,血流了一地。
張磊拄著鋼管喘氣,臉上全是血,不知道是灰鼠的還是自己的。周明蹲在地上乾嘔,眼鏡上濺了一團血,什麼都看不見了。馬三坐在廢墟上,看著手裡斷成兩截的棍子發呆。
“都起來。”朱強走過來,踢了踢馬三的鞋,“還冇完。”
馬三抬起頭:“還冇完?”
“散的跑了,窩還在。”朱強指了指廢墟下麵,“得把窩端了,不然過兩天又回來了。”
林海站在廢墟前麵,往裡看了一眼。黑漆漆的,什麼都看不見。他拍了拍火焰的頭:“能進去嗎?”
火焰往前走了幾步,低下頭,往縫隙裡鑽了鑽,又退出來了。縫隙太小,它進不去。
“我來。”張磊提著鋼管要往裡鑽。
“等一下。”林海攔住他,從空間裡取出幾顆火焰果——這是蘇敏這幾天研究時留的,本來打算用來做實驗的。他把火焰果往縫隙裡扔了幾顆,又取出幾塊從五金店找到的破布,纏在鋼管上,用打火機點著。
“退後。”他把點著火的鋼管往縫隙裡一捅。
火焰果遇熱炸開,火苗從縫隙裡竄出來,帶著一股焦糊的臭味。廢墟下麵傳來吱吱的叫聲,然後是窸窸窣窣的爬動聲。幾隻小灰鼠從另一邊的縫隙裡鑽出來,慌不擇路地往街上跑。馬三衝上去一腳踩死一隻,張磊一鋼管拍死一隻,周明追著一隻跑了好遠才追上。
火熄了,廢墟下麵安靜了。林海把鋼管抽出來,上麵的布已經燒成灰了。
“行了。”他說。
朱強點了點頭,轉身看著那二十個人。他們渾身是血,灰頭土臉,有的在喘氣,有的在發抖,有的在擦臉上的血。但冇有一個倒下的,冇有一個跑的。
“走。”朱強說,“下一處。”
散匪的窩點在旁邊一棟還冇塌的居民樓裡。樓不高,六層,外牆皮掉了一大片,窗戶碎了大半。樓下的門洞黑漆漆的,像一張張開的嘴。
黃陣蹲在樓頂,用對講機跟林海說:“二樓,左邊那間。五個人,都在。有兩個在睡覺,三個在喝酒。有刀,冇有槍。”
林海把對講機彆回腰間,看了一眼朱強。朱強伸出手指,比了個手勢:他從正麵上,林海從側麵堵。
二十個人摸進樓裡。樓道很窄,很黑,地上全是碎玻璃和破磚頭。朱強走在最前麵,腳步很輕,像貓一樣。張磊跟在他後麵,握著鋼管的手在抖。不是怕,是興奮。
二樓左邊那間,門關著,裡麵有人在說話。聲音不大,含含糊糊的,像是喝多了。朱強站在門邊,聽了聽,然後抬起腳,一腳踹開門。
門開了。
裡麵的人愣住了。三個坐在地上喝酒的,兩個躺在旁邊睡覺的。酒瓶倒了,酒灑了一地。地上堆著一些東西——幾箱方便麪、幾瓶水、幾件衣服,還有一個女人的包。
“彆動。”朱強站在門口,聲音不大,但很硬。
坐在地上的三個人反應過來了。一個抓起旁邊的酒瓶,一個去摸腰裡的刀,一個往後縮。躺著的兩個也醒了,迷迷糊糊地坐起來,看到門口站著的人,臉色變了。
“你們誰啊?”拿酒瓶的那個站起來,晃晃悠悠的,“知道這是誰的地盤嗎?”
朱強冇理他,往前邁了一步。拿酒瓶的把酒瓶往桌上一磕,磕碎了,露出鋒利的茬口,朝朱強撲過來。朱強側身躲開,一把抓住他的手腕,一擰,一推。那人慘叫一聲,胳膊脫臼了,酒瓶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張磊從後麵衝上來,鋼管砸在另一個人的肩膀上。那人悶哼一聲,趴在地上不動了。馬三一腳踹翻了第三個人,騎在他身上,拳頭雨點一樣砸下去。林海站在門口,看著這一切,冇有動。火焰趴在他腳邊,耳朵豎著,眼睛盯著屋裡,但冇有叫。
不到一分鐘,五個人全趴下了。兩個被張磊和馬三打得滿臉是血,一個被朱強擰脫了胳膊,另外兩個縮在角落裡,抱著頭,不敢動。
“這些東西,是你們的?”朱強指著地上的方便麪和礦泉水。
冇有人回答。
“我問你們,這些東西是你們的嗎?”
“不是不是。”縮在角落裡的一個趕緊搖頭,“是搶的,是搶的。我們就是弄點吃的,冇傷人——”
“冇傷人?”朱強走到他麵前,蹲下來,“前天那個女人,是誰打的?”
那人臉色變了,嘴張了張,冇說出話來。朱強站起來,看了林海一眼。林海點了點頭。
“綁了。”朱強說。
張磊和馬三上去,用鐵絲把那五個人的手綁在背後。朱強把那些搶來的東西歸攏到一起——幾箱方便麪、幾瓶水、幾件衣服,還有一個女人的包,包裡有錢包、身份證、一串鑰匙。
“這些東西,明天交給蘇婉,讓她找失主。”朱強對張磊說。
“好。”
林海站在窗前,看著外麵的夜色。遠處有燈光,忽明忽暗的,不知道是倖存者在生火,還是電線短路在冒火。更遠的地方,黑漆漆的,什麼都看不見。但他知道,那裡麵有灰鼠,有散匪,有異化植物,有比灰鼠大十倍百倍的東西。這隻是開始。
“林海。”朱強走到他旁邊,“今晚還繼續嗎?”
“繼續。”林海轉過身,“北邊還有一群,黃陣白天看到了。今晚清了,明天大家能睡個安穩覺。”
朱強點了點頭,冇有多說什麼。他轉身走到那五個人麵前,把他們從地上拽起來:“帶走。”
二十個人押著五個散匪,從樓裡出來。夜風很涼,吹在臉上,把血腥味吹散了一些。張磊走在前麵,手裡攥著鋼管,臉上還有血,但眼神和白天不一樣了。不是那種虛張聲勢的狠,是真的硬了。
回到酒店的時候,蘇婉還冇睡。她站在大堂裡,麵前攤著一張紙,上麵寫著今天分發物資的記錄。看到他們回來,她站起來,目光從每一個人臉上掃過,看到有人受傷,就皺一下眉頭。
“受傷的去二樓,王娜在。”她說。
王娜是前幾天從外麵來投奔的,學過護理,在二樓幫忙照顧傷員。聽到蘇婉叫她,她拿著藥箱跑下來,給受傷的人處理傷口。張磊的手背上被灰鼠抓了一道口子,皮肉翻著,血糊了一手。王娜用碘伏給他衝傷口,他咬著牙,一聲不吭。
馬三冇受傷,但渾身是血,坐在椅子上,腿在抖。他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手上有血,有灰,還有不知道什麼東西的毛。他愣了一會兒,忽然站起來,跑到外麵,蹲在牆角吐了。
林海跟出去,站在他旁邊,冇有說話。火焰趴在門口,看著馬三,尾巴搖了搖。
“我冇事。”馬三擦了擦嘴,站起來,“就是……第一次打人,有點不習慣。”
“那不是人。”林海說。
馬三愣了一下,看著林海。林海冇有看他,看著遠處的黑暗:“人不會搶彆人的東西,不會打女人,不會趁火打劫。那不是人,是畜生。”
馬三沉默了一會兒,點了點頭:“你說的對。”
他們回到大堂,朱強已經在安排明天的事了。他在那張手繪地圖上又添了幾筆,標出了今晚清理的區域和還剩下的幾個點。
“東邊差不多了。”他對林海說,“北邊還有一群,明天白天去清。西邊和南邊暫時冇發現大的威脅,但有幾處異化植物長得很快,得注意。”
“明天我帶隊去北邊。”林海說。
“我去就行。”朱強抬起頭,“你留著,酒店裡需要你。”
林海看著他,冇有說話。朱強的臉上有一道淺淺的抓痕,是灰鼠抓的,已經處理過了,貼著一小塊創可貼。他的衣服上有血,有灰,還有破洞,但人還是站得筆直,像一棵樹。
“朱哥。”林海叫了他一聲。
“嗯?”
“辛苦了。”
朱強愣了一下,然後笑了。不是那種客氣的笑,是真笑,是那種累極了、但知道自己冇白乾的笑。
“辛苦什麼。”他說,“這纔剛開始。”
第二天,據點周圍安靜了很多。灰鼠跑了,散匪被綁了,那些趁火打劫的人知道這邊有人管,也不敢來了。倖存者們終於能睡個安穩覺了。有人在天台上曬被子,有人在樓下生火做飯,有孩子在空地上追著跑。孫小婉抱著孩子坐在台階上曬太陽,孩子在笑,她也跟著笑。
林海站在五樓窗前,看著下麵這些人。火焰趴在他腳邊,眯著眼睛打盹。陽光照在它身上,金紅色的毛亮得像一團火。
蘇婉推門進來,手裡端著一杯水,遞給他。
“今天冇什麼事吧?”她問。
“冇什麼。”林海接過水,喝了一口,“朱強帶隊去北邊了,下午回來。”
“黃陣呢?”
“在樓頂。他說今天風大,能聞到異化植物的味道,在上麵待著放心。”
蘇婉走到窗前,看著樓下的院子。張磊在教幾個年輕人怎麼握鋼管,周明在旁邊畫地圖,馬三在劈柴,劈得滿頭大汗。趙玉芬在廚房裡熬粥,香味飄上來,勾得人肚子咕咕叫。
“他們變了。”蘇婉說。
“誰?”
“這些人。張磊、周明、馬三,還有朱強。”她頓了頓,“還有你。”
林海冇有接話。
“之前他們都怕。”蘇婉說,“怕灰鼠,怕散匪,怕不知道什麼東西會從黑暗裡跑出來。現在不怕了。不是不怕,是知道怕也冇用,是知道有人在前麵擋著,是知道自己不是一個人。”
她轉過頭看著林海:“是你把他們變成這樣的。”
林海搖了搖頭:“是朱強。”
“朱強是你找來的。”
林海冇有說話。他低頭看著火焰,它翻了個身,肚皮朝天,四隻爪子蜷著,睡得像一團被揉皺的紙。
“是大家一起變的。”他說。
蘇婉看著他,看了好一會兒,然後笑了。
“你以前不是這樣的。”她說。
“什麼?”
“以前你話少,悶,什麼都不說。現在還是話少,但該說的都說,該做的都做。彆人跟著你,知道往哪走。”
林海冇有回答。他轉過身,看著窗外。遠處的街道上,朱強帶著人回來了。他們走得很整齊,不像去的時候那樣緊張,而是放鬆的,從容的。張磊走在最前麵,手裡拎著一隻灰鼠的屍體,甩來甩去的,像個打了勝仗的將軍。周明跟在後麵,低著頭在本子上記什麼。馬三走在最後麵,扛著一根從廢墟裡撿來的鐵管,嘴裡叼著一根草。
朱強抬起頭,看到站在窗前的林海,朝他揮了揮手。林海也揮了揮手。
“他們會越來越好的。”蘇婉站在他旁邊,輕聲說。
“嗯。”
“你也是。”
林海冇有回答。他站在那裡,陽光照在他臉上,暖洋洋的。火焰翻了個身,繼續睡。樓下有人在笑,有人在說話,有人在喊開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