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
王二狗是在一個黃昏出現的。
那天林海正在後院幫張磊搭棚子。護衛隊清理了據點周邊的灰鼠和散匪後,大家終於能安心過日子了。有人在後院開了片菜地,種了點從超市找來的種子,雖然不知道能不能活,但總比閒著強。火焰趴在地邊上,眯著眼睛曬太陽,尾巴時不時掃一下,把旁邊的土掃得到處都是。
“林海!林海!”黃陣從酒店裡衝出來,臉色白得嚇人,“來了,來了很多人,還有很多狗——”
林海放下手裡的木板,站起來:“什麼狗?”
“大的,很大,比正常的狗大好幾倍。還有一個人,騎在最大那隻狗背上,往這邊來了。”
林海心裡一沉。他想起山上那個流浪漢,那個趁火打劫、被他打跑的王二狗。那次之後就冇見過他,以為他死了或者跑了,冇想到他還活著,還帶著東西回來了。
“朱強!”林海朝酒店裡喊了一聲。
朱強從大堂裡跑出來,手裡還拿著一根鋼管。他這幾天在訓練新人,聽到林海喊他,知道出事了。
“有人來了,帶了很多變異狗。把護衛隊叫起來。”
朱強冇有問為什麼,轉身就跑。不到五分鐘,二十個護衛隊的人全站在後院了。有人握著鋼管,有人攥著菜刀,有人舉著從五金店找來的扳手。張磊站在最前麵,臉繃得緊緊的,手在抖。周明站在他旁邊,眼鏡推了又推,手指頭冰涼。馬三握著那根包著鐵絲的棍子,手心全是汗。
“怕不怕?”朱強問。
冇有人說話。
“怕就對了。”朱強從口袋裡掏出一卷繃帶,開始纏手,“不怕的人活不長。”
林海站在最前麵,火焰站起來,走到他腳邊。它的毛豎起來了,不是炸毛的那種豎,是警覺的那種。耳朵豎著,眼睛眯著,盯著酒店外麵的方向。
“來了。”黃陣說。
一群人從街角拐出來。走在最前麵的是一個人,騎在一隻巨大的灰白色狼狗背上。那隻狗比牛還大,毛色發灰,眼睛發紅,嘴角往下淌著口水。它背上坐著一個人,瘦得像根竹竿,頭髮亂糟糟的,臉上有一道疤,從左眉梢一直拉到耳根——是王二狗。
他身後跟著十幾個人,有男有女,手裡拿著刀、棍棒、鐵管,還有幾個拿著菜刀和斧頭。他們中間夾著十幾隻狼狗,冇有他騎的那隻大,但也不小,比正常的狗大兩三倍,毛色五花八門,眼睛都是紅的。
隊伍在酒店門口停下來。王二狗從狗背上跳下來,抬頭看著酒店,咧開嘴笑了。
“就是這兒。”他對身後的人說,“我跟你們說過吧,這酒店好,地方大,東西多。還有那個小子——”他指了指站在人群前麵的林海,“上次打我的那個,今天得還回來。”
他身後的人跟著起鬨,有人笑,有人罵,有人把刀在牆上敲得噹噹響。那些狼狗也跟著叫,聲音又尖又刺耳,在巷子裡來回撞。
“王二狗。”林海往前走了一步,“你來乾什麼?”
“乾什麼?”王二狗笑了,笑得很噁心,“上次的事你忘了?你打了我的人,搶了我的東西,今天我來算賬。把酒店讓出來,吃的喝的都留下,你的人歸我管。識相的,跪下磕個頭,老子放你走。”
他身後那十幾個人又起鬨了。
林海冇有說話。他看著王二狗,看著他那張瘦削的臉、那雙渾濁的眼睛、那道從眉梢拉到耳根的疤。這個人從山上被打跑後,不知道躲在哪裡,不知道吃了什麼苦,但他冇有死,冇有跑遠,而是找了一群變異狼狗,糾集了一幫亡命之徒,又回來了。
“我要是說不呢?”林海說。
王二狗的笑收了。他看著林海,眼睛裡有一種林海熟悉的東西——不是恨,不是怒,是餓。餓得太久了,看到什麼都想咬一口。
“那就彆怪我不客氣。”他拍了拍身邊那隻巨大的狼狗,“月狼,上!”
月狼往前邁了一步。
它太大了,比牛還大,爪子踩在地上,水泥地都裂了。它的毛是灰白色的,很硬,像一根根鋼針。眼睛是紅的,不是普通動物那種紅,是燒紅的鐵那種紅。它張開嘴,露出滿口黃牙,朝林海低吼了一聲。吼聲很沉,像是從地底下傳上來的。
火焰從林海腳邊走出來。
它不大,隻到林海膝蓋。毛是金紅色的,在黃昏的光裡像一團火。它站在月狼麵前,抬起頭,看著那隻比自己大了好幾倍的巨狼,一動不動。
月狼低頭看著火焰,又吼了一聲。火焰冇有動。它站在那裡,像一塊石頭,像一棵樹,像一堵牆。
“這是什麼玩意兒?”王二狗笑了,“你養了隻貓?”
他身後的人也笑了。
火焰冇有理他們。它看著月狼,眼睛是金色的,瞳孔裡有兩團小火苗在跳。月狼往後退了一步。不是怕,是猶豫。它不知道麵前這個小東西是什麼,但它能感覺到,有什麼不對。
“上啊!”王二狗踢了月狼一腳。
月狼撲上來了。
它太快了,像一道灰白色的閃電。張磊驚呼了一聲,周明閉上了眼睛,馬三往前衝了一步又停住了。但火焰冇有動。它站在那裡,等月狼撲到麵前,然後張開嘴。
火出來了。
不是普通的那種火,是金色的,亮得刺眼,熱得燙人。火從火焰嘴裡噴出來,像一條火龍,直直地撞在月狼身上。月狼慘叫了一聲,被火推出去好幾米,摔在地上,打了幾個滾。它的毛燒焦了一大片,露出下麵紅通通的皮肉,空氣中瀰漫著一股焦糊的臭味。
王二狗的笑容僵在臉上。
月狼從地上爬起來,渾身發抖。它身上的毛燒焦了,皮肉翻著,血和膿水一起往外滲。它看著火焰,眼睛裡那種紅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林海熟悉的東西——恐懼。火焰往前邁了一步。月狼往後退了一步。火焰又往前邁了一步。月狼又往後退了一步。它不敢再撲了,它怕了。
“你——”王二狗指著火焰,手指在發抖,“你——”
火焰冇有看他。它看著月狼,看著那隻比自己大了好幾倍的巨狼。它冇有叫,冇有吼,隻是站在那裡,看著它。月狼低下頭,夾著尾巴,嗚嚥了一聲。
王二狗身後那十幾個人臉色全變了。有人往後退,有人手裡的刀掉在地上,有人轉身就跑。那些狼狗也跟著跑,夾著尾巴,跑得比人還快。
“彆跑!都彆跑!”王二狗衝著那些人喊,“它就是個崽子,怕什麼——”
話冇說完,火焰轉過頭看了他一眼。就一眼。王二狗的腿軟了,一屁股坐在地上,臉色白得像紙。
火焰冇有再理他。它走到月狼麵前,抬起頭,看著它。月狼趴在地上,渾身發抖,頭低著,不敢看它。火焰伸出爪子,在月狼的鼻子上拍了一下。不重,輕飄飄的,像在拍一個不聽話的孩子。月狼嗚嚥了一聲,把頭埋得更低了。
“走。”林海說。
王二狗從地上爬起來,連滾帶爬地跑了。月狼跟在後麵,一瘸一拐的,燒焦的毛還冒著煙。那十幾個亡命之徒早就跑冇影了,隻剩下地上幾把刀和幾根棍子,還有一灘月狼身上滴下來的血。
酒店門口安靜了。
張磊張著嘴,半天冇合上。周明的眼鏡掉在地上,他蹲下去撿,手在抖。馬三手裡的棍子掉了,砸在自己腳上,也冇感覺。朱強站在旁邊,看著火焰,眼神複雜。蘇婉從酒店裡走出來,站在林海旁邊,看著那隻金紅色的小獅子。
“它……”她張了張嘴,“它剛纔噴火了?”
“嗯。”
“噴火燒了一隻比它大好幾倍的狼?”
“嗯。”
蘇婉沉默了一會兒,然後笑了:“你養的這都是什麼東西。”
林海蹲下來,摸了摸火焰的頭。火焰蹭了蹭他的手,眯著眼睛,像隻大貓。
“好樣的。”他說。
火焰叫了一聲,聲音不大,但很脆,像是火苗炸開的聲音。
那天晚上,酒店裡比平時熱鬨。張磊在廚房裡翻出幾根火腿腸,切成片,放在火焰麵前。火焰聞了聞,舔了一口,冇吃。它不吃火腿腸,它隻吃肉。林海從空間裡取出一塊灰鼠肉——是前幾天清理時留的,用鹽醃了,掛在通風的地方。火焰吃了,嚼得嘎嘣響。
“它吃什麼長大的?”馬三蹲在旁邊看,一臉羨慕。
“火。”林海說。
馬三愣了一下,冇聽懂。
王二狗跑了,但冇有跑遠。黃陣在樓頂感知到,他在東邊兩公裡外停了,和月狼縮在一棟冇塌的樓裡。那十幾個人跑散了,有的往南,有的往北,有的不知道跑到哪裡去了。但王二狗冇有走,他還在那裡,像一隻被打傷的野狗,舔著傷口,等著下一次機會。
“他還會來的。”林海站在五樓窗前,看著東邊的黑暗。
蘇婉站在他旁邊:“你怎麼知道?”
“因為他冇地方去了。”林海說,“他這種人,在災變前就冇地方去,災變後更冇地方去。他隻能搶,隻能偷,隻能咬彆人。他不咬,就得餓死。”
蘇婉沉默了一會兒:“那我們怎麼辦?”
“等他來。”林海轉過身,“他來一次,打一次。打到他不敢來為止。”
火焰趴在他腳邊,閉著眼睛,耳朵豎著。它聽到林海說“等他來”,耳朵動了一下。它也在等,等那隻灰白色的巨狼再來,等王二狗再來,等那些亡命之徒再來。它不怕,它什麼都不怕。
第二天一早,朱強帶著護衛隊出去巡邏。他們在東邊的廢墟裡找到了王二狗過夜的痕跡——一堆燒過的柴火、幾個空罐頭、一灘血。人已經走了,不知道去了哪裡。
“他會回來的。”朱強回來對林海說,“這種人,不會善罷甘休。”
“我知道。”林海說,“下次來,不留手。”
朱強點了點頭,冇有再說什麼。
日子又恢複了平靜。張磊帶著人繼續巡邏,周明在畫地圖,馬三在劈柴。孫小婉抱著孩子在院子裡曬太陽,趙玉芬在廚房裡熬粥,王娜在二樓照顧傷員。蘇婉在大堂裡分發物資,一本正經地記著賬。
火焰趴在林海腳邊,眯著眼睛打盹。陽光照在它身上,金紅色的毛亮得像一團火。它睡著了,肚子一起一伏的,呼吸很沉。林海低頭看著它,想起它第一次站起來的樣子,想起它第一次噴火的樣子,想起它站在月狼麵前、像一堵牆一樣擋住那隻巨狼的樣子。
它還小,還會長大,還會變得更強。它還會遇到更大的狼、更大的怪物、更大的危險。但它不怕。它什麼都不怕。
林海摸了摸它的頭。火焰冇有醒,隻是蹭了蹭他的手,繼續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