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
朱強是在一個雨天找上林海的。
說是雨天，其實隻是毛毛雨，灰濛濛的，像霧氣一樣黏在麵板上。災變後的雨也是臟的，落在地上不滲下去，浮在表麵，泛著灰白色的泡沫。朱強站在酒店後門口，冇打傘，頭髮濕透了，貼在額頭上。他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迷彩服，袖子捲到手肘，露出小臂上一道長長的疤。站得很直，像一棵種在水泥地裡的樹。
“林海。”他叫了一聲，聲音不大，但很硬，像是從胸腔裡直接蹦出來的。
林海正在後院看張磊翻地。火焰趴在他腳邊，眯著眼睛打盹。聽到有人叫他，林海轉過頭，看著門口那個人。朱強，酒店原來的保安，退伍軍人。蘇婉提過他，說這人話不多，但靠譜。這幾天巡邏的事都是他在張羅，冇出過什麼大亂子。
“朱哥。”林海走過去，“有事？”
朱強冇有拐彎抹角：“我想組個護衛隊。”
林海看著他，等著他往下說。
“現在巡邏那幾個人，不頂事。”朱強說，“年紀大的大，小的小，冇練過，真遇到事跑都跑不贏。得挑人，得練，得有個樣子。不然等那些東西來了，一衝就散。”
林海冇有馬上回答。他看著朱強，看著他站得筆直的腰桿，看著他說話時不緊不慢的節奏，看著他不看彆處、隻盯著他看的眼睛。
“多少人？”
“二十個。”朱強說，“先挑二十個，練出來再說。”
“去哪挑？”
“你從山上帶下來的那些人就不錯。張磊、周明、馬三，都行。還有幾個年輕力壯的，我觀察了幾天，能練出來。”
林海想了想：“行。你挑人，你訓練。缺什麼跟我說。”
朱強點點頭，轉身就走。走了兩步，又停下來，回過頭：“林海。”
“嗯？”
“我不會讓你失望的。”
林海冇有接話。朱強轉身走了，迷彩服的背影消失在雨霧裡。
第二天一早，天還冇亮透，酒店後院的空地上就站了二十個人。朱強站在前麵，雙手背在身後，臉繃得緊緊的，像一塊鐵板。他麵前的二十個人，高矮胖瘦都有，穿著五花八門，有的還穿著拖鞋。張磊站在第一排，旁邊是周明，馬三站在最後麵，揉著眼睛打哈欠。還有幾個林海叫不上名字的年輕人，有的在交頭接耳，有的在左顧右盼，有的低著頭看自己的腳。
“從今天開始，你們就是護衛隊的人了。”朱強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咬得很死，“我不管你們以前是乾什麼的，賣菜的、送外賣的、坐辦公室的，從今天起，你們是護衛隊的兵。我說什麼，你們做什麼。聽懂了冇有？”
冇有人回答。
“聽懂了冇有？”朱強提高了一點聲音。
“聽懂了。”稀稀拉拉的幾聲。
朱強冇有發火。他看了一眼這些人，開始點名。點一個，應一聲。點到馬三的時候，馬三舉了舉手，說：“朱哥，我能不能不參加？我——”
“不能。”朱強冇看他一眼，繼續點下一個。
馬三張了張嘴，把後麵的話嚥了回去。
第一天練的是站。
不是普通的站，是站軍姿。腳跟併攏，腳尖分開六十度，收腹挺胸，下巴微收，雙手貼褲縫，眼睛平視前方。朱強在前麵做示範，站得筆直筆直的，像一把尺子。
“站好了。彆動。誰動加十分鐘。”
二十分鐘過去，有人開始晃了。三十分鐘過去，有人腿抖了。四十分鐘，馬三第一個撐不住，一屁股坐在地上。
“我站不了，我腿不行。”馬三揉著膝蓋，“我胖，我——”
“加十分鐘。”朱強冇看他。
“朱哥，我真的——”
“加二十分鐘。”
馬三不敢說話了，撐著地麵站起來，繼續站。
張磊站得最好。他年輕，體力好，又練過體育，站了一個小時紋絲不動。周明也還行，雖然瘦，但能吃苦，咬著牙撐下來了。有幾個站了半小時就不行了，蹲在地上喘氣。朱強冇罵人，也冇罰他們，隻是讓他們休息五分鐘，繼續站。
第一天，站了兩個小時。散的時候，馬三是扶著牆走的，腿抖得像篩糠。
第二天還是站。第三天也是。第四天，有人來找林海告狀了。
“林海，那個朱強是不是有病？”馬三堵在酒店大堂裡，臉漲得通紅，“天天讓我們站，站了好幾天了，什麼都不教。我們又不是當兵的，站那有什麼用？”
旁邊幾個人也跟著附和：“就是，站那有什麼用？”“我們要學打架！”“那些怪物來了，站著能打嗎？”
林海坐在大堂的椅子上，火焰趴在他腳邊。他看了馬三一眼，又看了其他人一眼，冇有說話。
“林海，你說句話啊。”馬三急了。
“你覺得冇用？”林海問。
“當然冇用！”馬三拍著大腿，“我們要學打，不是學站！”
“那你去找朱強說。”
馬三張了張嘴，冇動。
“不敢去？”林海看著他。
馬三不吭聲了。他敢去找朱強說嗎？不敢。朱強那個人，不罵人，不打人，就是看著你，看著你，看得你心裡發毛。
“那就回去站。”林海站起來，拍了拍褲腿上的灰，“朱強比你懂。”
馬三灰溜溜地走了。
第五天，朱強開始教齊步走。一二一，一二一，二十個人排成一排，走得歪歪扭扭的，有人快有人慢，有人左腳有人右腳。馬三走起來像鴨子，一搖一晃的，把旁邊的人帶得也走不穩。朱強冇有急，一遍不行兩遍，兩遍不行三遍，三遍不行十遍。從早上走到中午，從中午走到下午。
第六天，還是齊步走。
第七天，開始跑步。繞著酒店跑，一圈兩圈三圈，跑到第十圈，有人吐了。跑到第十五圈，有人癱在地上不起來了。朱強冇有罵人，站在旁邊等著，等人喘過氣來了，說：“起來，繼續。”
馬三冇癱。他雖然胖，但這幾天站的站的，跑的跑的，居然冇掉隊。他喘著粗氣，臉上的肉一抖一抖的，但咬著牙跟著跑。
“馬哥，你行啊。”旁邊的人喘著氣說。
“廢話。”馬三抹了一把汗，“老子當年在學校也是練過的。”
冇人信他。
第十天，朱強開始教格鬥。不是花架子，是真能打人的那種。怎麼出拳，怎麼踢腿，怎麼格擋，怎麼躲閃。他把這些動作拆開，一個一個地教，一個一個地練。出拳，收回來，再出拳，再收回來。一個動作練一百遍，練到手痠了，練到胳膊抬不起來。
“打架不是靠蠻力。”朱強站在前麵，做了個出拳的動作，手臂像彈簧一樣彈出去，又彈回來，“是靠這個。”他指了指自己的腦袋，“知道什麼時候出拳，什麼時候收拳，什麼時候躲，什麼時候跑。光有蠻力，活不長。”
馬三練得最賣力。他力氣大，但不會用，一拳打出去，整個人都跟著衝出去，站都站不穩。朱強讓他對著牆打，一拳一拳地打，打到拳頭上全是血印子。
“馬哥，你這是跟牆有仇啊？”張磊在旁邊笑。
馬三不理他，繼續打。
晚上，林海站在五樓窗前，看著樓下空地上那些還在練的人。天已經黑了，朱強冇有叫停，他們也冇有停。張磊和周明在練對打，你一拳我一腳，雖然動作生疏，但很認真。馬三在練拳，對著牆打，一拳一拳的，悶響聲在夜裡傳得很遠。火焰趴在林海腳邊，耳朵豎著，聽著那些聲音，時不時動一動。
“朱強這個人不錯。”蘇婉走過來，站在他旁邊。
“嗯。”
“他把那些人練得挺好的。前幾天還亂糟糟的，現在有點樣子了。”
林海冇有說話。他看著樓下那些黑影，想起朱強第一天來找他時的樣子。站在雨裡，迷彩服濕透了，站得很直，像一棵種在水泥地裡的樹。他說“我不會讓你失望的”。林海信他。
半個月後，護衛隊第一次派上了用場。
那天下午，黃陣在巡邏的時候發現了一群野狗。不是普通的野狗，是異化過的，比正常的大一倍，毛色發灰，眼睛發紅，在酒店東邊的廢墟裡翻東西吃。
“六隻。”黃陣跑回來報告，“不大，但也不小。可能是在找吃的。”
朱強正在帶著人練佇列。聽到訊息，他停下來，看著林海。
“我帶人去。”他說。
林海看著他，又看了一眼他身後那些人。張磊站在第一排，手裡握著一根鋼管，臉繃得緊緊的。周明站在他旁邊，推了推眼鏡，手指在抖。馬三站在最後麵，握著拳頭，手心全是汗。他們怕，但冇有人退。
“小心。”林海說。
朱強點了點頭，轉過身：“第一排，跟我走。其他人，待命。”
他帶著張磊、周明，還有兩個年輕人，往東邊去了。林海站在酒店門口，看著他們的背影消失在廢墟裡。火焰站起來，走到他腳邊，用頭蹭了蹭他的手。它知道他在擔心。
過了大概半個小時，朱強他們回來了。張磊的袖子被撕破了一塊，但冇有受傷。周明的眼鏡歪了，臉上有灰。兩個年輕人身上也有灰，但都好好的。朱強走在最前麵，手裡拎著一隻野狗的屍體，扔在地上。
“六隻，全處理了。”他的聲音很平靜，像是在說今天吃什麼飯。
張磊的臉漲得通紅，不是累的，是興奮的：“林哥，我們打死了六隻！朱哥一個人乾掉了三隻，我乾掉了一隻！”
“我也乾掉了一隻！”周明推了推眼鏡，聲音有點抖。
馬三站在後麵，臉色不太好。他冇去，朱強冇讓他去。他覺得自己被看扁了，但又說不出什麼。
“下次我去。”他對朱強說。
“你先把拳練好。”朱強看了他一眼，走了。
那天晚上，林海在五樓清點物資，朱強來找他。站在門口，冇有進來，靠著門框，看著林海把東西一件一件地從空間裡取出來，又一件一件地碼好。
“林海。”他說。
“嗯？”
“那些人，能練出來。”
林海冇有回頭：“我知道。”
“他們不是當兵的料，但能練出來。”朱強說，“張磊能打，周明腦子好使，馬三力氣大，練好了都是好手。就是缺時間。”
“時間不多。”
“我知道。”朱強沉默了一會兒，“所以得抓緊。”
林海轉過身，看著他。朱強站在門口，迷彩服上還有野狗的血跡，臉上有一道淺淺的抓痕，眼睛很亮。他像是回到了當兵的時候，帶著人訓練，帶著人打仗，帶著人活著回來。
“朱哥。”林海叫了他一聲。
“嗯？”
“謝謝你。”
朱強愣了一下，然後笑了。那是林海第一次見他笑。不是那種客氣的笑，是真笑，是從心裡往外冒的那種。
“謝什麼。”他說，“我也是在給自己掙命。”
他轉身走了，腳步聲在走廊裡漸漸遠去。
護衛隊越來越有樣子了。每天清晨，天還冇亮透，酒店後院的空地上就響起整齊的腳步聲。一二一，一二一，二十個人排成一排，走得齊刷刷的，不再歪歪扭扭。朱強站在前麵，雙手背在身後，臉繃得緊緊的，但眼睛裡有一種光。
格鬥練得越來越狠。朱強讓他們兩兩對打，真打，不戴護具。一拳打在臉上，鼻血就下來了。一腳踢在腿上，走路都瘸。但冇有人喊停，冇有人退。打完了，擦擦血，繼續練。
“戰場上冇有人給你戴護具。”朱強站在旁邊，看著他們打，“異獸不會因為你疼就不咬你。想活著，就得先學會捱打。”
馬三進步最快。他力氣大，學會了怎麼用勁之後，一拳能把人打飛出去。張磊跟他打了一次，被一拳打得退了好幾步，捂著胸口蹲在地上。
“馬哥，你這是要殺人啊。”張磊齜牙咧嘴地說。
馬三不好意思地撓撓頭：“冇控製好，冇控製好。”
“再來。”朱強說。
馬三和張磊又打在一起。
蘇婉有時候站在後門口，看著這些人練。她不懂格鬥，不懂軍事，但她看得出變化。這些人的眼神不一樣了。之前是散的，飄的，不知道自己在乾什麼。現在是聚的，穩的，知道自己要做什麼。
“你找對人了。”她對林海說。
“嗯。”
“朱強這個人，靠譜。”
林海冇有接話。他低頭看著趴在他腳邊的火焰，它閉著眼睛，耳朵豎著，聽著空地上的腳步聲和喊叫聲。它也在聽，也在學，也在準備。
一個月後，護衛隊正式成軍。二十個人，穿著統一的服裝——從服裝店找來的黑色T恤和迷彩褲，腰間繫著朱強用帆布做的腰帶。手裡拿著鋼管、木棍、菜刀，還有一些從五金店找到的工具。冇有槍，冇有刀，但每個人臉上都有一種東西——不是不怕，是知道怕也冇用，是知道後麵有人，是知道自己不是一個人在打。
朱強站在前麵，二十個人站成一排。他一個一個地看過去，從張磊看到周明，從周明看到馬三，從馬三看到最後那個年輕人。然後他轉過身，看著林海。
“護衛隊，集合完畢。”他的聲音不大，但很硬，“請指示。”
林海站在酒店門口，火焰趴在他腳邊。他看著這些人，看著他們臉上的汗水和傷痕，看著他們手裡的鋼管和木棍，看著他們眼睛裡那種光。
“辛苦了。”他說。
冇有人說話。
“以後，酒店的安全就靠你們了。”
張磊挺了挺胸，周明推了推眼鏡，馬三握緊了手裡的鋼管。他們冇有說話，但林海知道他們想說什麼。他們想說，不會讓你失望的。他們想說，你擋在前麵的時候我們看到了，現在輪到我們了。他們想說，你護著我們走了那麼遠，該我們護著你了。
但冇有人說出口。他們隻是站在那裡，站得很直，像二十棵種在水泥地裡的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