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一個人的腳步。
是很多人,軍靴踩在凍土上的整齊節奏,夾雜著金屬碰撞和武器上膛的機械聲。
林晚寧還沒反應過來,冷庫那扇僅剩的半扇歪歪扭扭掛在鉸鏈上的鐵皮,被一腳從外麵踹飛了。
鐵皮砸在地上,彈了兩下。
門口站著七個人。
打頭的是一個三十來歲的男人,穿著c區軍方標準的灰黑色製服,肩章上繡著三道金線:五級。
胸口別著一枚鐵壁派的鐵盾徽章。
臉上橫著一道從眉骨延伸到嘴角的舊傷疤,把他的表情永久性地定格在了一種兇相上。
他身邊蹲著一隻到他腰高的變異鬣狗,毛色灰黃,嘴角翻著,露出兩排鋸齒狀的牙齒,低沉的咆哮從喉嚨深處不間斷地滾出來。
身後六個士兵持槍列陣,槍口對準了冷庫內部。
烤肉的香氣撞上門口湧進來的冷風,兩股氣流攪在一起,在門口翻捲成一團白霧。
隊長的目光掃過地上的裂地豪豬骨架、金屬板上還在冒油的烤肉、以及站在角落裏的林晚寧和戰淵。
他吸了一口氣。
不是在醞釀台詞。
是那股肉香實在太濃了,不吸也得吸,吸進去之後整個人的表情都變了一瞬。
喉結動了一下,眼裏多了某種原始的、無法偽裝的渴望。
但他很快壓下去了。
“哪個區的?”隊長開口。
“c區冷庫搬運工。”
林晚寧的聲音比她預想的還小。
該死的社恐。
麵對一個五級覺醒者外加六個持槍士兵,她的腎上腺素不是在催促她戰鬥或逃跑,而是在催促她……道歉。
三年的肌肉記憶太根深蒂固了。
看到製服就腿軟,看到槍就想把腦袋縮排脖子裏。
“搬運工?”
隊長的疤臉擰了一下。
“搬運工手裏有七級異獸的骨架?”
他踢了一腳地上的豪豬顱骨。
“c區基地條例第三十七條,未經批準私自獵殺五級以上異獸者,物資充公,人員收押。這批東西……”
他的目光鎖定了金屬板上還冒著熱氣的烤肉。
“——軍方全部征用。”
征用。
這個詞林晚寧太熟悉了。
在c區,“征用”是一個比搶劫更體麵的說法。
區別在於:搶劫不需要理由,征用需要搬出一條規矩。
但結果一樣,東西沒了,人還得說謝謝。
林晚寧的嘴唇動了一下。
“好……”
這個“好”字剛吐出半個音節,戰淵動了。
他把林晚寧往自己身後推了一步。
動作很輕,掌心貼著她的後腰,力道剛好夠讓她挪動半步。
然後他站在了她前麵。
一米九的身高,肩寬幾乎堵滿了冷庫通道。
白發在頭頂燈管的冷光下反著微弱的光,金色豎瞳盯著門口的隊長,沒什麽表情。
他沒釋放威壓。
但鬣狗先崩了。
五級變異鬣狗的智商不算高,遠低於同級別的犬科或貓科異獸,但它有一項本能在末世三年裏被自然選擇磨煉到了極致——識別天敵。
它在走進冷庫的第三步停下了。
四條腿同時打彎。
像老鼠聞到貓尿一樣、鹿在獅子呼吸範圍內的凍結反應,刻在基因裏的求生本能。
鬣狗的眼球暴凸。
喉嚨裏那聲咆哮在起始階段就碎成了一串痙攣式的嗚咽。
它往後縮,四條腿刨著地麵往門外退,指甲在凍土上刻出八道深痕。
隊長的臉色變了。
“阿鐵!給我上!”
他的精神力化作一道鞭形波紋抽在鬣狗的腦幹上。
這是馴獸師的標準控製手段,精神力鞭撻,強行覆蓋異獸的求生本能,逼迫其服從命令。
鬣狗被抽得慘叫了一聲,身體抽搐著往前挪了半步。
然後它拉了。
味道非常具有衝擊力。
兩條後腿之間流淌出一灘顏色不明的液體,弄髒了它自己的尾巴和後腿內側的毛。
與此同時,它重重地趴在了地上,整個身體壓成一塊餅,腦袋貼著冰冷的地麵,拚命地朝著戰淵的反方向扭脖子,脊椎骨都快要反折了。
不敢看。
不敢聞。
恨不得把自己的存在感也排泄出去。
隊長抽了三鞭子,鬣狗紋絲不動。
他終於意識到不對了。
一隻五級異獸,他親手用三年時間從幼崽馴養到成年的五級異獸,他的命根子,他的核心戰力,他在c區巡邏隊裏最大的資本——趴在地上失禁了。
在一個他看不出等級的白發男人麵前。
隊長的後背開始出汗。
c區的空氣溫度常年維持在零下,但他脊柱兩側的肌肉正在一層一層地繃緊,汗珠從後腦勺沿著脖頸往下淌,鑽進製服領口。
“你——”
他想問“你什麽等級”。
話到嘴邊咽迴去了。
因為他忽然發現了一件事。
戰淵看都沒看他。
從始至終。
那雙金色豎瞳始終對著前方虛空中的某一點,焦距不在隊長身上,不在鬣狗身上,不在任何一個士兵身上。
他的注意力根本沒分給這些人。
就像人類不會去注意腳邊的螞蟻。
這種“不在乎”比任何威壓都要恐怖。
隊長嚥了一下口水。
喉結上下滑動的幅度大到他自己都控製不住。
他身後的六個士兵也感覺到了什麽。
持槍的手開始抖,有個新兵的牙齒打架打得步槍護木都在跟著震。
冷庫裏安靜了三秒。
就在隊長的手開始往腰間的武器上摸的時候,林晚寧從戰淵背後探出了半個腦袋。
她的表情很微妙。
怎麽說呢?
一個社恐患者在經曆了長達三秒的內心掙紮後,終於說服自己站出來的那種,混合著恐懼、尷尬和某種剛剛冒芽的精打細算。
“長官。”
隊長的目光落在她臉上。
一個瘦得脫相的小女人,裹著一件不知道從哪來的白色獸皮大衣,臉色發青,但眼睛很亮。
“征用就算了。”
林晚寧的舌頭打了個結,她緊張的時候會這樣。
“買……買賣可以嗎?”
隊長愣了一下。
林晚寧從戰淵的胳膊底下鑽出來,彎腰從金屬板上拿起一片烤好的肉,小心翼翼地撕下一小塊,放在一片罐頭鐵蓋上,朝隊長遞了過去。
那股香味又衝上來了。
隊長的眼球不受控製地追著那塊肉轉了一圈。他喉結又動了。
“十個三級晶核。”
林晚寧說,“一塊。”
“……”
“概不賒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