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晚寧坐在冷庫台階上,看著戰淵蹲在那裏一板一眼地給肉片抹香料,忽然就笑了。
末世的荒謬,此刻的荒謬,詭異到都正常了。
四個小時很快過去了。
排酸後的豪豬肉顏色從暗紅變成了淺粉色,肌纖維在低溫酶的作用下完成了自溶軟化,用指腹按壓能感受到明顯的彈性迴饋。
香料滲入肉的表層,花椒和八角的揮發油分子與乳酸發生了反應,準確說是酯化反應,生成了一種聞起來有點像黃油的脂香。
至於狂暴能量,四小時的排酸讓能量從高度聚集的“炸彈”狀態,變成了均勻彌散的低濃度分佈。
如果把剛死的異獸肉比作一杯純酒精,排酸後的就是兌了水的淡酒。
不能說完全沒有風險。
但可控。
“可以了。”
林晚寧從架子上取下一片排好酸的肉,放在鼻子底下聞了聞。
腥臭味幾乎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香料和肉脂混合的味道。
她找到了冷庫裏一塊還算幹淨的金屬板,用雪搓了兩遍當烤盤。
“出手。”她對戰淵說。
戰淵攤開右手。
掌心上方凝聚出一簇火焰,跳動著,溫度很高但體積被壓縮得很小。
“小一點,再小。”
火焰縮成了黃豆大小。
林晚寧把金屬板架在兩塊罐頭箱上,把肉片鋪上去。
“先從底下加熱,溫度不要太高——對,就這樣,保持住。”
黃豆大的火焰舔著金屬板底部。
肉片的溫度緩慢上升,蛋白質開始變性,水分子被鎖在肌纖維的網格結構裏。
低溫慢煮的核心就是六十度左右的溫度,足夠讓蛋白質凝固,但不至於讓肌纖維收縮擠出水分。
在末世前的分子料理餐廳裏,這一步需要精準的恆溫水浴鍋。
現在,她有一隻能精確控製火焰溫度的九級白虎,就夠了。
五分鍾。
肉片的表麵開始滲出細密的油珠。
“加大。”
火焰驟然膨脹到拳頭大小,溫度飆升。
金屬板上的肉片發出“滋——”的一聲,油脂被瞬間高溫擊穿。
香味炸開了。
不是普通的肉香。
怎麽形容呢?
末世三年,整個c區的空氣裏永遠彌漫著黴味、鐵鏽味和劣質罐頭的金屬味。
所有人的嗅覺都被這些味道醃透了,嗅覺早就疲勞到麻木。
但這股香味把那層麻木的殼撬開了。
濃鬱的、層次極其豐富的肉脂香氣從金屬板上升騰起來。
底層是花椒和八角的辛香,中間是高溫美拉德反應帶來的焦糖和堅果味,最上層是純粹的動物脂肪在高溫下裂解產生的醇厚奶香。
三種味道疊加在一起,蓋過了冷庫裏所有的黴味。
林晚寧嚥了一下口水。
戰淵也停了。
他直勾勾地盯著金屬板上那塊冒著油泡的肉片,瞳孔縮成了一條細線,鼻翼劇烈翕動,喉結上下滾了兩圈。
白虎的本能在叫。
“翻麵。”
林晚寧的聲音也有點發緊。
戰淵用爪尖把肉片挑起來翻了個麵,反麵繼續高溫炙烤十五秒。
“好了,收火。”
火焰熄滅。
金屬板上躺著一塊烤好的肉。
表麵焦褐色,邊緣微微捲曲,油脂還在“滋滋”冒著小泡。
切麵是均勻的淺粉色,肉汁被完美鎖在纖維裏,沒有一滴流失。
林晚寧把肉片從板上撥下來,燙得她手指一縮,放在旁邊的罐頭鐵蓋上晾了幾秒。
太燙了。
但她等不了。
她用指尖捏起肉片的一角,塞進嘴裏。
牙齒咬下去的瞬間,肉汁爆出來了。
那種汁水量不是普通肉能比的。
異獸肉的肌間脂肪含量遠超普通動物,排酸和低溫慢煮又鎖住了幾乎全部的水分,一口下去,整個口腔被滾燙的、濃稠的肉汁淹沒。
脂肪在舌麵上融化。
末世三年,她吃過的最好的東西是一塊發黴的黑麵包。
而現在,她嘴裏含著的這塊肉,口感比她上輩子在東京銀座的和牛專門店裏吃過的最貴的那一份還要好。
何止是好。
是另一個維度的好。
花椒的麻味在吞嚥後湧上來,刺激著她的舌根和喉嚨,緊跟著八角的迴甘覆蓋上去,兩種味道交替出現,讓人慾罷不能。
林晚寧閉著眼睛嚼了很久很久。
嚼到最後,她發現自己的眼睛濕了。
單純的——好吃到流淚。
她睜開眼,用袖口快速擦了一下眼角,迴頭看戰淵。
他站在那裏,看著她吃東西,金色豎瞳亮得有點過分,虎尾在身後搖來搖去。
“你也吃。”
林晚寧又烤了一片遞給他。
戰淵接過去,低頭咬了一口。
他咀嚼的速度從快變慢。
金色豎瞳驟然收縮。
白虎對食物的判斷是本能級別的。
他能感知到肉裏的能量,排酸後的狂暴能量確實變了,從尖銳刺人的狀態變成了溫和流動的形態,順著食道進入胃部後,會自然而然地被身體吸收。
不是“吃了會死”的劇毒。
是“吃了能變強”的補品。
他停下來,手裏還捏著半片肉,看向林晚寧的眼神起了變化。
說不上具體變了什麽。
但如果之前他看她的目光是“這是我要保護的人”,那現在多了一層東西——更深的、他自己大概也說不清楚的什麽。
敬?
畏?
還是一隻野獸麵對遠超自身認知的事物時,那種茫然的、笨拙的震動。
林晚寧沒空分析他的眼神。
她已經在烤第三片了。
餓了許久的胃終於得到了投喂,整個人從骨頭縫裏往外冒暖意。
手指恢複了知覺,腳趾也不再麻木,連腦子都變得清晰了許多。
第四片,第五片。
她吃得急,被油燙到了上顎,“嘶”了一聲,伸出舌頭呼呼地吹氣。
戰淵看到她燙了嘴,眉頭猛地皺起來,抬手就要去捏她的下巴檢查傷口。
“沒事沒事……”
林晚寧條件反射地往後躲了一下,然後想起自己不需要躲了。
不用縮了。
不用卑躬屈膝了。
她有一隻九級白虎。
有一塊隨時能烤出來的頂級肉排。
有一整個冷庫的天然排酸空間和取之不盡的變異香辛料。
這些都是她的。
這個認知在腦子裏落地的聲音,比金屬板上的“滋滋”聲還要響。
她低頭又咬了一大口肉,腮幫子鼓鼓的,含糊不清地跟戰淵說,“真的沒事,就是燙了一下,你也吃,別光看著……”
就在這個時候,冷庫外麵傳來了聲音。